王 琦 麥綏萊勒 凱綏·珂勒惠支 畢斯卡萊夫 屈羅·赫米斯
書櫥里的書在不斷地添加,過一些時候總得把它調整一遍。說實在的,也只有在調整書的安置地位時,才有機會去瀏覽一下過去的藏書。最近翻閱一下好多年前收藏的幾本外國版畫集,都是國內的版本,經過了災難性的“十年動亂”仍然得以生還,總算是萬幸。披覽之余,不禁勾引起許多往事來。
良友圖書公司出版的麥綏萊勒的四種連環木刻畫《一個人的受難》《光明的追求》《沒有字的故事》《我的懺悔》,我原來保存有全套,現在只剩下一本殘缺不全的《光明的追求》了。這四本小巧精致的畫冊,是一九三三年我在重慶購藏的,當時重慶剛剛新開設了一所良友圖書公司的分銷店,在布置得十分精雅別致的櫥窗里,陳列有麥綏萊勒的這四本連環木刻,我便毫不猶豫地用平時省下的零用錢把它買下來。這四本畫冊在編輯、印刷、裝幀上都十分講究,使人反復欣賞,愛不釋手。我從小就愛好繪畫,也喜歡書,買書總要先揀附有插圖的版本買。但對于一般坊間出版的連環畫,我與其說是在欣賞它的藝術,不如說是為了看文字的故事內容,我覺得當時藝術水平較高的連環畫是不多的。麥綏萊勒的四本連環木刻,使我發現了繪畫藝術的新天地:第一,過去我對于圖畫的喜愛,只是從審美的角度去欣賞,仿佛除了好看以外,就得不到什么別的東西。這回卻使我明白,原來圖畫也可以表現人的豐富思想感情內容;第二,過去總認為有色彩的繪畫要比單色繪畫更豐富、耐看,更有表現力,這回卻使我看到單純的黑白藝術,竟會達到如此深刻、豐富的表現力,竟能取得為色彩藝術所不能代替的持久不衰的藝術效果。麥綏萊勒的四本連環木刻使我從樸素、典雅、剛勁有力的黑白色塊和線條的組織中,領會到與我在思想情緒和審美趣味上更加合拍的東西,也使我意識到藝術家在黑白世界中有施展自己聰明才智的無限廣闊領域。我當時已立志要從事繪畫,并決心要為探索黑白藝術的奧秘而努力奮斗。
一九三四年,我考進了上海美專的西畫系,在課堂上學的是素描、水彩和油畫,而我更感興趣的卻是木刻。當時藝術學校沒有木刻這門課程。自己身在藝術學府,自然掌握了一些繪畫基本技術和知識。因此,常常看到國內報刊上發表的一些木刻作品毛病很多,其原因正如魯迅先生所指出的:“木刻與繪畫無異,基礎仍在素描”。所以,我當時并沒有急于握刀向木的愿望,倒是想在素描上多下些功夫,以利于日后在刻刀上有所發揮。特別是當我看到魯迅編印的《士敏土之圖》(德國木刻家梅斐爾德作)和《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之后,更使我認識到魯迅先生的教導是千真萬確。梅斐爾德和珂勒惠支以及麥綏萊勒都是以粗豪力強的表現手腕著稱,也正如魯迅先生所分析的,不論是象梅斐爾德那樣“很示人以粗豪和組織的力量”,或是象珂勒惠支那樣“是陰郁的,雖然都在堅決的動彈,集中于強韌的力量,這藝術是統一而單純的——非常之逼人”,以及象麥綏萊勒那樣“刀法簡略而黑白分明,非基礎極好者,不能到此境界”,都說明這些大師如果不先掌握有扎實的繪畫基本功,是不能成為出色的版畫家的。
當時上海的美術學校是傳播西方現代派藝術的大本營,學生們只知道畢加索、馬提斯、夏迦爾、特朗、裘緋、達里、康丁斯基的名字,而且認為只有畢加索、馬提斯的素描才是當代第一流的素描。《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的出版,打破了許多人的這種偏見,她使人信服地證明,現實主義畫家的深厚素描功力,不僅不遜于現代主義的畫家,而且在表達人物的性格特征與內心精神世界方面,是遠遠超過他們。《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大長革命畫家的志氣,并給了許多傾向進步的青年藝術學徒以莫大的鼓舞和信心,使他們能夠把正確的藝術方向和刻苦的磨練藝術技巧的任務很好地結合起來,避免將來成為“空頭的藝術家”,這是這本集子在當時給予我們的寶貴啟示。如果說,珂勒惠支的作品教育了我們這樣的年輕藝術工作者整個一代,一點也不是過分。和我同時代的從事革命美術活動的朋友們,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從她的作品中獲得有益的營養。在戰爭年代,當我們四處奔波流動的時候,為了輕裝,不能不忍痛扔下許多心愛的畫冊,只有珂勒惠支、麥綏萊勒的畫集以及《引玉集》《蘇聯版畫集》一直帶在身邊,不離左右。無論是一九三八年在武漢政治部第三廳的美術工場,或是后來在延安魯藝美術系,都把它作為學習和工作中的重要參考材料。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當我離開延安前夕,把《凱綏·珂勒惠支版畫選集》贈給了美術系一位快要上前方去的同學。我回到重慶后,想買到同樣的版本已經不可能了。在一九四一年秋,才從生活書店購得香港“新藝社”出版的一種二十四開本的《凱綏·珂勒惠支畫冊》和另一本同樣開本的《果耶畫冊》。這本《凱綏·珂勒惠支畫冊》收集的三十二幀作品,大部分是三閑書屋版本里所沒有的,但卷首轉載了三閑書屋版本
刊載的由史沫特萊撰寫由茅盾翻譯的一篇序文。《果耶畫冊》的內容是這位西班牙畫家有名的銅版組畫“戰爭的災難”共八十三幅。在抗戰時期,看到這兩本畫冊,感到特別親切和有用,因為當時中國人民正經歷著侵略與反侵略、壓迫與反壓迫的嚴重斗爭,畫冊里所表現的內容,也正是和中國人民一樣所身受的苦難和血淚的歷史。同時,也正是需要有良心和正義感的畫家,象幾百年前的果耶和現代的珂勒惠支那樣,把侵略者、剝削者的罪惡向全世界善良的人民進行有力的揭露與控訴。這兩本畫冊印數不多,發行到內地的更有限,在藝術界中引起珍視是自然的。一九四三年秋,我在育才學校美術組任教時,有兩位美術界友人把這兩本畫冊借去。不久,他們要去新四軍參加工作,我便把畫冊贈給他們作為紀念。到了一九四八年春,我從南京去香港,經新波介紹,我認識了葉靈鳳,他原來就是當年“新藝社”的主持人,他聽了我說起這兩本畫冊的經歷時,便慨然把自己僅存的兩本《凱綏·珂勒惠支畫冊》中的一本贈給了我,一直珍藏至今。
就在那年,香港人間畫會一位同志謝子真從書店購得一本美國出版的《珂勒惠支畫集》,包括畫家一八九七至一九三五年的作品。我們看了都喜出望外,后來大家設法集資,以人間畫會名義出版了一本《凱綏·珂勒惠支之畫》,共選印了三十七幅作品,由謝子真同志根據原文版材料寫了一篇有關畫家的詳細介紹文字印在卷首。這是國內第三本介紹珂勒惠支的畫集,印數不多,出版后不久即銷售一空,現在我手頭還保存了一本樣書。多年來凡經我手在報刊上介紹的珂勒惠支作品,大部分都是從這本集子里翻印的。
現在我還保存有一本魯迅編選的《引玉集》,是解放后上海出版公司的翻印本,原來由三閑書屋印行的版本,早在抗戰初期便散失了。回想在一九三五年,我和美專的兩位愛好木刻的同學,在北四川路內山書店每人購得一本剛出版的《引玉集》時的欣喜心情,是難以用文字形容的。《引玉集》給我們打開了認識社會主義藝術的大門,過去我對蘇聯的文藝作品倒是看過一些,可對蘇聯美術卻是一無所知。克拉特珂夫的《士敏土》、綏拉菲莫微奇的《鐵流》、高爾基的《母親》、里別進斯基的《一周間》、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賀非譯本)等小說,我在中學時代便已讀過。到上海后,急于想找到這些名著的插圖本而不可得。在《引玉集》里,使人意外而興奮地看到畢斯卡萊夫為《鐵流》作的木刻插圖和亞歷克塞夫為高爾基的《母親》所作的木刻插圖,還有其它版畫家作的文學作品的木刻插圖,真是大開眼界。它使我從西方現代派藝術世界以外,還看到另一個社會主義的藝術世界,盡管這里看到的只是很小的一角,也使我們從那里感受到一股格外清新、明朗、健康的空氣,令人耳目一新,從此大家對蘇聯美術有了初步的認識。等到一九三六年“蘇聯版畫展覽會”在上海八仙橋青年會開幕時,我們對社會主義藝術便有更進一步的了解。那里不只是木刻,還有銅版、石版、水彩、水墨畫、素描,內容也不全是政治性的宣傳,而是廣泛地表現了社會生活和自然生活的豐富多彩面貌;表現形式、手法也不拘一格,各有千秋。但它和西方現代派藝術截然不同的是,這樣的藝術是與廣大人民群眾密切結合的藝術,是為廣大群眾所接受所理解的藝術。展覽會閉幕后不久,便由蔡元培、魯迅分別撰寫序文,由良友圖書公司出版了一本十分精美的《蘇聯版畫集》,它和《引玉集》可以列為姊妹篇,而《蘇聯版畫集》的內容更為充實豐富,在藝術青年中流傳更廣。它的出版意義還不僅在于介紹了蘇聯新藝術的成就,還使人們通過這樣的藝術了解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新生面貌,看到了人類的前途和希望。這本畫集對于幫助我堅定地從事版畫藝術和遵循現實主義創作道路的信念起了很大作用,我一直把它當作常備的重要參考書。一九三八年十二月當我離開延安以前,才把它送給美術系一位十分珍愛此書的同學。我回到重慶后,又托朋友從香港買了一本寄給我,仍然是一九三六年的版本,經過了四十五個春秋,保存到現在,有時翻閱起來,感到每幅作品都印得那么清晰而近乎原作,比之現在出版的許多版畫集的質量還要高得多,這不能不歸因于當時的編輯出版者對藝術、對廣大讀者的高度責任感了。
一九四三年春,在重慶由中蘇文化協會舉辦了第二次“蘇聯版畫展覽會”,我當時參加了展出的籌備工作,在展出之前已仔細觀賞過全部展品,并撰寫了兩篇文章,準備在《新華日報》和《中蘇文化》雜志上發表。這次展品不僅是題材范圍廣泛,除了有表現偉大的衛國戰爭的許多驚心動魄的場面以外,也有極富抒情詩意的風景和美麗的花卉靜物。表現形式除了黑白木刻以外,還有大量五色繽紛的套色版畫,刻制印刷技術之精到,正如鄭振鐸先生后來在《蘇聯木刻》畫冊的序文中所寫的:“有好幾幅彩色版畫,幾可與油畫相爭競。”當時雖然因戰爭的關系,交通運輸不便,這批作品不能運到其他地區展出,但在四川省內也巡回展出了幾個縣市。大家都希望有哪一家出版社能象上海良友圖書公司那樣,出版第二本《蘇聯版畫集》,使這些精彩的作品能廣為流傳,那當是多么令人興奮的事啊!可是在當時物質條件困難、連報刊發表版畫都不能制成鋅版而要用木刻原板送上機器以供印刷的情況下,哪有一家出版社肯花這么一筆浩大的制版印刷費來印行高質量的畫冊呢?在那年秋天,良友圖書公司的負責人之一張沅恒先生由桂林來重慶,曾經找我商談出版《中國抗戰木刻選集》的事,他打算以過去出版《蘇聯版畫集》同樣的規格來出版一本《中國抗戰木刻選集》。我就向他建議,是否可以再出一本《蘇聯版畫集》,他原則上表示同意,但要先出版了中國的再說。后來終于因為條件不足,連中國的一本也未能實現,就更談不上考慮別的了。但是這批蘇聯版畫原作的保存問題,一直使人放心不下,因為我知道在巡回展出中已經散失了一些。如此珍貴的原作,如果在魯迅先生手里,是會視若珍寶、比自己的生命還要可貴的。當時蘇聯藝術家聯盟組織委員會A·格拉西莫夫《致中國木刻界同志》的一封信中,熱情洋溢地說明要把這些版畫作品全部贈送給我國的木刻家,作為兩國版畫家之間深厚友誼的標記。可是當時中蘇文協當局竟沒有按照他信上的意見辦事,我們也毫無辦法。到了抗戰勝利以后,中蘇文協理事葛一虹同志把這部分原作帶到上海,由天下出版公司在一九四七年編印了一本十六開本的《蘇聯木刻》,請鄭振鐸先生作了序言,這里只收集了三十七幅作品,已遠遠不能窺其全貌了。我記得象史塔洛諾索夫的《芬蘭前線》、康士坦丁諾夫的《防御戰》、波列珂夫的《防空壕里》、梭闊洛夫的《克里姆林宮河畔》、畢可夫的《莫斯科保衛戰》等一些十分精彩的作品都已蕩然無存了,真是莫大損失。但是這本薄薄的畫冊,總算保留了一部分這次展品的面貌,為這次有歷史意義的展出留下了寶貴的形象印記,應該說是編者的一大功勞。
抗戰勝利后的上海,出版印刷條件當然比戰時的大后方強得多,可是,對外國版畫的介紹翻印,仍然不大引起出版界的重視。原來良友圖書公司的趙家璧先生到了晨光出版公司,繼承了過去“良友”的傳統,為介紹翻印外國版畫作了不懈的努力。在他的策劃下,首先約請蕭乾先生編印了一本和《蘇聯版畫集》同樣版式的《英國版畫集》,內容也相當豐富,卷首有蕭乾撰寫的長篇序文,卷末附有每位作者的文字簡介,這都是十分必要的工作,對讀者很有裨益。趙家璧先生還有意約我編一本《法國版畫集》,和蘇聯、英國的兩本配套。我當時手頭的資料有限,只有一本法文版的《三十位書籍插畫家》,大部分是版畫作品,這本畫冊因借去的人次太多,已經變成活頁散裝了,后來請友人范用同志拿去重新裝訂,才煥然一新。但只此一本資料,也無法編成一本較有份量的畫冊,原來的打算一時不能實現。當時我正供職于法國新聞處,平時曾把一些法國版畫作品以發稿方式在京、滬報刊上發表,前后也積累了幾十幅之多,其中大部分都是從《三十位書籍插畫家》一書中選出來的。我利用這批用過的鋅版,把它編成一本包括有三十九幅作品的《法國木刻選集》,卷首附上自撰的一篇序文,在葉圣陶先生的支持下,由開明書店出版,雖然在內容和出版水平上都不夠理想,但在當時翻印外國版畫出版物不太景氣的情況下,三千冊的印數,很快也就脫銷。這大概是解放前國內介紹外國版畫的最后一本畫集了。
解放后三十多年來,我們有了許多優越的條件,可以把介紹翻印外國版畫的工作做得更好一些。可是從過去的情況來看,不但出版這方面畫冊的種類很少,而且出版質量也不高。現在重讀若干年前魯迅先生和其他一些熱心于此道的先生們所編的外國版畫集,實在令人感佩,也使人感慨!希望今天的出版界和美術界能重視這項有意義的工作,通力合作,為傳播文化藝術、促進國際藝術交流作出貢獻。
一九八四年七月于盛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