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雙
《戰爭風云》的作者,猶太人赫爾曼·沃克曾經說過:猶太文化和中國文化有著頗為相似的經歷。的確,回顧這兩個民族的歷史,可以發現,猶太民族和中華民族在許多方面是相似的:他們都有古老的文明和傳統,遭受過百般的折磨,而且他們的斗爭都十分頑強。對于一個同自己過去的經歷十分相似的民族和文化,我們的了解就應該更深入,可惜的是,目前人們對猶太人的歷史、文化特別是現狀了解甚少——許多人還只把猶太人理解為莎翁筆下的夏洛克,至多是二次大戰中猶太集中營中的俘虜。美國猶太作家勞倫斯·布什的小說《貝西》通過對主人公貝西的一生的描寫,給我們展現出了一幅幅近代猶太人生活和斗爭的畫面,對于我們從側面了解猶太人是有益的,是一本值得一讀的書。
貝西是一個猶太女子,生在俄國,以后大半生居住在美國,這大概是很多美籍猶太人的共同經歷。從一九○○年到一九六三年,從沙皇俄國到美國,貝西經歷了無數次的斗爭,可以說,在她一生的大事年表上,寫下的除了痛苦,就是斗爭。她一生都在為了解除她的痛苦——消除種族歧視和偏見——而斗爭。
猶太人在沙俄是倍受歧視的,貝西作為一個猶太人,一生下來就遭到人們的冷遇。幼時,貝西曾親眼看到自己的好友,一個猶太小姑娘,被哥薩克人殺害,她的心靈因而受到很大的刺激。十二歲那年,因為貝西的哥哥參加了反對沙皇的斗爭,貝西作為“同謀”被抓起來,流放到西伯利亞,就此被“推”上了革命道路。在西伯利亞,貝西看到了關押過女革命家薇拉·妃格納爾(VeraFignor)的牢房,受到了周圍許許多多的反對沙皇的民主主義革命者的幫助,特別是著名的女革命家“老祖母”對她的教誨,她開始認識到只有推翻沙皇,猶太人才能免于歧視的道理,自覺地加入到革命的行列中來。一個偶然的機會里,貝西在革命者斯馬勒維奇(smulvitch)的幫助下,逃離西伯利亞,來到美國,投奔分散多年的姐姐。以后在十月革命中,貝西以護士的身分回到俄國,在戰火中幫助了紅軍,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在這里遇到了列寧,從列寧那里得到了啟發,堅定了她的信念。重返美國后,貝西協助組建美國共產黨,并在其領導下參加了反對種族歧視,反對戰爭的種種政治斗爭,經受了種種磨難。二次大戰中,她在紐約反對親希特勒分子的集會上被流氓打傷,身上的財物被一搶而空;一九五二年,她又受到麥卡錫政府的迫害,被迫轉入地下。盡管如此,貝西卻從來沒有動搖過,一九六三年,年過七十的貝西還參加了美國南部黑人要求民族權利,反對種族歧視的斗爭。小說結尾描寫了貝西正要起身去華盛頓,幫助黑人組織反種族歧視的示威游行。
與貝西坎坷的政治生涯并行的是她在個人生活上的磨難。首先,她在俄國的被捕多少是因為她父親的告發,因為她的父親——一位猶太教牧師,天真地認為必須依靠沙皇的法令才能結束猶太人被迫害的局面,——對自己幾個兒子反沙皇的舉動頗為不滿;接著,在十月革命中,她又失去了丈夫和剛剛出生的大女兒。在遭到麥卡錫政府迫害的艱難歲月里,她的小兒子卻宣布脫離進步陣營,拒絕幫助母親,使她被迫轉入地下。在她的晚年,她還因終日忙碌,“惹麻煩”,與心愛的小女兒產生隔閡,險些失去了女兒對她的愛……
貝西一生經歷了難以想象的磨難,那么,在她一生中,是什么支持著她不停地走下去呢?是她的信仰即她所謂沒有種族歧視的新的世界。貝西曾經說過:“列寧對猶太問題和少數民族問題的看法是進步的。他相信同化作用——他認為社會主義,真正的社會主義,是應該結束勞動者之間的差別的,其中包括宗教的、道德倫理方面的差別和使我們分裂的偏見。他也許是對的,但在我為我作為一個猶太人應得的權利而進行斗爭之前,我是不會坐等真正的社會主義的到來的。”貝西為猶太人斗爭,為黑人斗爭,為實現她的理想而斗爭。她明白她所謂新的世界是十分遙遠的,它的到來也許會花上百年的時間,但是她并沒有因此動搖。她永遠是樂觀的。“我從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起,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革命運動。我肯定天生就是這樣的,天生就感到自己是被壓迫者中的一員。”
貝西的自信往往表現在她的語言里。她充滿了幽默感,善于講猶太教中的小故事。她說過:“歷史可不象你煮一杯咖啡那樣快當。據說一個猶太人向上帝禱告道:‘主啊,對你來說,一千年就象一分鐘那樣一晃而過,一萬塊錢就象一分錢那樣不算什么。所以,上帝,請給我一分錢吧。上帝回答道:‘請你等一分鐘。”
一個為自己的理想而堅持不懈地斗爭,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動搖、不悲觀的人,應該能稱得上一個強者。貝西就是這樣一個人。她經歷過多少磨難,在磨難中幸存下來了,但是她不只是一個幸存者,她更是一個勝利者,盡管她理想中的世界至今也沒有到來。
種族歧視至今仍然存在,反對種族歧視的斗爭至今也仍在繼續,作者通過貝西的言行闡明了這一貫穿全書的主要論點。貝西曾說過:“現在我愿意同列寧談上三天……我要問問他,為什么種族歧視在蘇聯仍然存在,盡管它已經被稱為社會主義了。”同樣,在六十年代的美國,七十歲高齡的貝西還在準備動身去華盛頓,參加反對歧視黑人的示威活動。
貝西一生都在戰斗。她的歷史,就是猶太人斗爭的歷史。通過貝西這一虛構的人物,來表現半個多世紀以來猶太人的斗爭史,這恐怕是作者的真意。因此本書涉及了大量的真實的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翻開前十四節,你經常可以看到諸如薇拉·妃格諾爾、列寧、托洛茨基、普列漢諾夫等一系列熟悉的面孔。真實的歷史人物、真實的歷史事件使人們常常忘記它是一本小說,以為是某一真實人物的自傳呢。
《貝西》語言簡明,自是長處,但似乎文采稍嫌不足。作者勞倫斯·布什是美國《JewishCurents》雜志的助理編輯,據說其外祖母現年九十一歲,正是貝西的原型。如此看來,作者寫作本書是有相當的生活基礎的。
《貝西》不是史書,但讀后卻可以從側面了解歷史。讀一本小說,免除了一般史書的枯燥,卻得到了有用的歷史知識,本是可為之事。
(LawrenceBush:Bessie,ANovel,Seaview/Putnam,NewYork,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