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甲豐
我國有十分豐富的美學遺產,大多蘊藏在哲學和文學、藝術理論的文獻中,有待發掘、整理、研究、評價。這是一項“扛鼎”般的工作,沒有長期的辛勤勞動,不可能取得什么成果,因此,凡是在這方面做出一點成績的,都值得我們尊敬。
郭因同志的《中國繪畫美學史稿》,是從我國歷代“畫論”文獻中取材而探討我國“繪畫美學”的著作。這部著作長達四十余萬字,資料十分豐富,想見作者采擷之勤,使我欽佩。可惜就本書而言,還有一些可商榷處。
此書“引言”中有這樣兩段話:
從西方看,消極的浪漫主義在表現方法上日益脫離現實基礎,在思想內容上,日益趨于頹廢、墮落、腐朽、反動,結果就衍化成未來主義、立體主義、表現主義、現代主義、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動力派、野獸派等各種反動頹廢的藝術流派。
發源于消極浪漫主義的主觀主義、形式主義各流派中,表現主義、未來主義、超現實主義、動力派,側重于表現藝術家主觀的感受、情緒;形式主義、立體主義、野獸派等,側重于追求某種形式。我認為,竟不妨把前者概稱之為表現主義派,把后者概稱之為形式主義派。
引文中所列舉的那幾個西方現代美術流派,排列得很混亂,其中還有明顯的錯誤。第一,列舉這么多流派,最好按它們問世的先后次序排列,據我所知,似應這樣:表現主義(一九○五年,“發端”比野獸主義略早)、野獸主義(一九○五年)、立體主義(一九○六至一九○八年)、未來主義(一九一○年)、動力主義(是立體主義和未來主義的一個分支,約在一九一○年以后)、達達主義(一九一六年)、超現實主義(一九二四年)。《史稿》作者把它們排列得不按年代次序,顯得很混亂,與一部嚴肅的學術著作很不相稱。第二,“現代主義”(modernism)是現代西方美術諸流派的統稱或泛稱,不是“立體主義”等等那樣的具體的美術流派,《史稿》作者把它夾在幾個具體流派中相提并論,就象把“水果”與“桃子、桔子、梨子”夾在一起相提并論那樣,容易使人覺得邏輯概念不清。第三,“形式主義”也不是一個具體的美術流派名稱,而是一個文藝批評的用語。然而《史稿》作者卻又把它當作一個具體流派而與“立體主義”等并列在一起。應該承認,“引言”中提到的“表現主義派”和“形式主義派”是文藝批評用語,但造語有毛病。“派”和“主義”在西方語言中均為“ism”,兩種譯法都通行。“表現主義派”和“形式主義派”兩個詞,其中的“主義”和“派”兩者應去其一。如果當作文藝批評用語,最好去掉“派”字。
《史稿》中的“引言”是全部著作的“關鍵”所在,因為全書所搜二百多家對于繪畫的論述,都要以“引言”中設定的標準(就是那些“派”和“主義”)去衡量。“引言”中說:“探討世界文學藝術史上幾種美學思想與創作方法,對于我們的研究中國繪畫美學,很有實際意義。”這個說法是正確的。但是從“引言”中看,兩大段議論標準問題的文字,都以“從西方看”四字開頭(接著羅列那些“派”和“主義”的名稱),仿佛“世界文學藝術史”僅僅是“西方文學藝術史”,這就顯得太偏頗了。我認為,我們從事“中國美學史”的研究,首先應該“從中國看”,即必須首先以我國民族文化精神為立足點,然后再參證“世界文學藝術史”上的各種美學思想與創作方法,作為比較的研究,這樣才能從我國大量文獻和藝術作品中抽繹出具有我國民族特色的美學思想。一味“從西方看”,恐怕看不出什么名堂來。比方說,《史稿》作者將西方現代諸流派作為“反面標準”去衡量我國古代畫論中他所認為的不良傾向,而以時代、歷史、社會、民族諸因素而論,中、西、古、今相距何等遙遠,運用作者的一套辦法去比附,怎樣能做到公允合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