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乾盛世的悲歌

吳秀明

宋詞的《書劍飄零》是一部歷史小說集，所收四部作品，寫的都是“康乾盛世”時期知識分子的悲慘遭遇。作者對“康乾盛世”背后的衰敗、腐朽，觀照得深透，理解得真切。這些作品，盡管表現對象不一，藝術描寫也有粗細、深淺之分，但都各從一個側面揭示出所謂的“康乾盛世”實質上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時代：一方面窮奢極欲，揮金如土，一方面饑寒交迫，民不聊生；一方面實行懷柔政策，振興文運，一方面大興文字獄，鎮壓反抗；一方面提倡八股制藝，尊孔崇儒，以科舉制度、封建禮教來束縛、禁錮讀書人的思想，一方面是讀書人中間的有識之士對這種束縛、禁錮的沖決和反抗。正是這樣的時代，產生了黃仲則、洪、陳端生、容若、梁汾這樣的天才，也正是這樣的時代，使這些天才悲慘地走向毀滅。這是一個人才輩出、文學繁榮的時代，也是一個斯文遭劫、毀滅天才的時代。

作者比較熟悉封建社會形形色色的讀書人，尤其了解讀書人中間的有識之士、懷才不遇的落魄文人。書中描繪出若干個這樣的形象。在作者筆下，無論是畢生羈旅飄零的黃仲則，賣文乞食、蒙遭沉冤的洪，還是獨守空閨、困居愁城的陳端生，雖在富貴之中、卻有山澤魚鳥之思的容若，對朋友一諾千金、有生死之誼的梁汾，他們盡管遭遇坎坷，命運悲慘，有千恨萬愁，千苦萬難，但都仍然不甘俯就，向那個虛偽、腐朽、黑暗的社會發出憤怒的呼喊。作者比較準確地把握住這些落魄文人的思想性格特征，悉知由于特殊的身世、特殊的社會歷史條件給他們造成的精神“內傷”，往往帶著同情、理解的感情描述他們的幽怨和悲憤。同時他也并不諱飾他們身上的階級、歷史局限和性格弱點，不人為地涂以“理想化”色彩，但卻更注意發掘他們思想品格中美好的一面。

作者長期從事戲劇創作，這使他的一些作品多少帶有點戲味，特別是場景的描寫，別有層次，地點、方位可感可觸。不過總的說來，這本集子“戲”味并不太濃。除了《京華夢》之外，其他三篇更帶有抒情散文的韻味，故事的情節比較淡化。注重抒情而不醉心于情節，這也許就是這本集子藝術上的一個突出的特色。

“強化”主觀情感而“淡化”故事情節，這似乎是當前歷史小說特別是中短篇歷史小說創作的一個帶有普遍性的現象。作者著重寫人物的內在主觀思想情感，而將外部的客觀寫實挪移到第二位。他并不熱衷于人情風俗的描寫，也不大喜歡在細節上多費筆墨，而是把視力和重心都用在寫心寫情上。他寫黃仲則、陳端生“追求與幻滅相續、希望與失望交織的心情”；寫容若和梁汾，則強化和突出他們“太真太癡”的心靈世界；就是“戲味”較濃的《京華夢》，他也是透過起伏的故事情節，真切地傳達出洪的“有抱負、有追求、有夢想、有紅塵之戀”的思想感情。作者的這種藝術追求，使作品情濃意酣，也使這本小說集成為近年來歷史小說創作領域里頗具特色的一部。

(《書劍飄零》，宋詞著，浙江文藝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四月第一版，0.62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