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 丹
對于一個文學評論家,知人心與明世事幾乎同等重要。我理解,這所謂知人心就是對人(包括作家和他們筆下的人物)豐富復雜的精神世界,尤其是其中各種線條交織而成的、難以把握而有時略顯神秘的感情網絡,有一種洞若觀火的明察。而李子云所著當代女作家論集《凈化人的心靈》首先在這一點上打動了我。認識女作家作品的外在特點,比如擅長于主觀抒情、多表現一己的體驗、筆觸委婉細膩等等,并不是很難;可是對她們紛呈于作品中的復雜而又纖細的感情有較準確的辨識,從而對她們強烈、執著有時也帶些偏激的精神追求持一種深刻的、設身處地的理解卻不容易了。李子云以自己的心靈去感應,去體味,去把握那感情的哪怕是一個小小的顫動,所以也就能發隱抉微,把它們從作品的人物、情節中分理出來,再現于我們面前,使我們在女作家藝術個性的諸多不同中看到她們共同的、卻又是有別于男作家的思想感情特征和其中積淀著的社會生活內容。
李子云對女作家思想感情特征的準確把握,不僅是從自己的心靈共鳴出發,也是把她們放入特定的社會氛圍中來考察所得。這種考察也使她進一步分析了出現這種特征的原因,并做出比較公正的評價。她認為,處在新舊交替時期的女性,面對生活、事業、愛情,有著更多一層的心理負擔、更為復雜的苦惱與困難。這些在女作家的作品中都有所反映,作為代言人,她們更是發出了鏟除封建意識、改變不合理的東西的呼喚和吶喊,表現了對美好理想的執著追求。李子云對此給予了肯定和支持。她借用黃仲則的詩句,把這精神追求和“喚起人們靈魂中純潔而帶有詩意的東西”喻為“蘭氣息”、“玉精神”,無論是茹志鵑內在的執著與頑強也好,無論是宗璞的柔情俠骨也好,還是戴晴所謳歌的獨立不羈,或者是韓靄麗于蒼勁、峭拔的語言中低徊著的壯烈的調子,都倍受她的贊賞。她指出,這是社會進步的兆頭,說明廣大婦女已一改所習慣的順從、忍讓而迸發出奮發的進取精神,它也反映了今天致力于改變現實的人們的普遍精神狀態。當然,對于她們表現的偏頗、失誤,她也給予了批評。但她的批評不同于膚淺而簡單的否定,而是建立于對這些雜質的剖析之上:那是因為愛的權力剛剛獲得而障礙仍未全除才表現的張惶失措,那是因為不甘心沉淪而又找不到正確出路的掙扎,那是因為敏感和不滿足而生的憂郁,那是因為希望太懸而顯出的急躁,那是因為對純真感情的留戀與向往才趨向于歸真返樸……。我感到,這里批評與理解、論世與知人、理智與感情是緊緊地、也是妥貼地結合在一起的,這樣的文學評論也就一掃溺愛或苛刻而更能使人信服并接受。
強調分寸感是李子云衡量作品的又一把嚴格的尺子,特別是評價那些反映愛情與道德發生沖突的作品時,這把尺子值得注意。表現愛情已不再是禁域,反映上述沖突同樣也不該是雷區,關鍵是怎樣表現更有利于人們健康地生活。她在肯定了精神需求較多的愛情追求的積極意義之后提出了道德操守上和藝術表現上掌握分寸感的問題。這是有指導作用的。
收在這本裝幀素凈、淡雅的小冊子中的文章雖然大多數并非第一次問世,但結集出版給了我們一個綜合了解的機會:不僅是對于那些引人注目的女作家,而且也是對李子云的文學評論。從她那行云流水般的語言中,從那不吝為一個細節、一個結尾、一個并不主要的形象,甚至一小段人物對話的精彩而拍案叫絕的藝術鑒賞中,從那對人物形象細致卻并不拘泥刻板的剖析中,我們可以看到李子云對文學那一片赤誠的熱愛,對人生那一份嚴肅的思考。
(《凈化人的心靈》,李子云著,三聯書店一九八四年二月第一版,0.8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