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湛秋
抒情詩集《生命的歡樂》跋
人類是很頑強的:無論經歷怎么樣的災難——大火,水災,地震,戰爭,只要活著,不管留下多少創傷,都會再站起來,用自己的雙手建設自己的家園,把自己的眼睛投向天空和大地,又去尋找更美好、更歡樂、更富有創造性的生活。
我們這個民族在這點上是更典型的。不用遠溯那浩瀚的歷史,就我們這一代所經歷的,就足以摧毀掉人們生的欲念,但是我們還是勇敢地承受了,戰勝了那種種的邪惡,并且又開始在破壞的廢墟上建設,播種明天的幸福。
這就是生命的力量,是為幸福、歡樂生活所驅使的生命的力量。
我們又終于為那自由的陽光而欣喜,并期望從自己身上重新煥發出那種青春的勃發與追求。
一種單調、古板、沒有生氣的生活已為人們所不能忍受了,時代要求新鮮的創造,勇敢的探索,多樣的競賽,絢麗的生活,快速的節奏,這些都給生命帶來一種真正的歡樂。
我覺得,這種期待、理解、和思索是美的,因而也是詩的,是詩的豐富的寶藏,是開拓不盡的主題。
這樣,我的眼睛和情感孕發了新的內容,周圍的事物對我產生了新的誘惑。我覺得,我應當喜歡這一切,喜歡這可愛的世界,喜歡這久經折磨而永遠年青的民族,并且升騰起那種熱情奔放的情緒,去溫暖我們生活中依然存在的某些冰凌。而且,也只有這種情緒才使人變得真誠,敢于追求美好的生活和勇敢地革除那些對美好的種種束縛。
我一直固執地認為,寫詩固然需要才華,需要思想技巧,需要豐富的知識和廣泛的閱歷,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一種熱愛,對人、對社會、對自然的強烈的熱愛。只有這種熱愛才是詩的噴口,是點燃所有感情和生活的火焰。這就是我在詩《每天我騎車穿過城市》中所描寫的情景和我心靈的感受:
一個光明彩色斑斕的世界
在我的車輪下轉動
一張張各不相同、表情豐富的臉
在我眼睛的湖水中跳蕩
無論是快活的,還是愁眉不展的
無論是美貌的,還是多皺紋的
都充滿著人的魅力
都閃動著生命的光芒
我是個快樂的人,用快樂的眼光去看周圍。我覺得做一個人應當快樂,快樂才有青春,快樂才是生命。有人說我是“苦中樂”,我想苦是事實,但需要樂,也是事實,或者說是心靈的渴求。但我以為這不是一種粉飾,這是一種愿望,一個普通人對日常生活、對四周現實的一種呼喚。我希望我們的道路是一條“絲綢之路”,而不是為苦而苦的路,雖然沿途不是鋪滿鮮花,充滿艱險,但“夢,凝結在絲綢的經緯里/花,開在太陽起落的兩邊”。
同樣,我不反對別人對我們生活作另一種感受,我甚至不反對寫痛苦和憂傷;我自己也寫,只是我總是帶著愉快的情調去寫罷了。我覺得寫憂傷、痛苦的詩同樣需要,同樣會打動人,因為喜怒哀樂是人之常情。這種種情緒都有權利在詩中得到表現。我甚至想,那種痛苦和憂傷也是熱愛的另一個側面,歡樂和憂傷是一對孿生的姐妹。啊,難道不是因為有過太多的戀情才不滿與痛苦的嗎?
寫詩的人最忌對生活冷漠,那種呆滯的目光是不可能釀造出詩情來的。
因此,有意識地培養自己的這種熱愛,煽動那種對生活的激情,是保持自己旺盛的詩的觀察和聯想的重要因素。
也正是這種熱愛導致我對多樣化的追求。我覺得在生活與詩中都應該多樣化,這樣才符合大自然的本來面目。百花齊放,就是要一百種、一千種花都開,甚至各種草都競相爭長;百家爭鳴,就是要一百種、一千種鳥兒都唱,不一定要去比那種鳥的聲音最好,然后讓所有的鳥都去學這種聲音,而是讓它們都盡情歌唱,讓各種愛好的人去選擇自己愛聽的聲音。我寫過這樣一首小詩。
如果地上的色彩統統鮮紅
如果頭頂消失了蔚藍的天空
如果用一張圖紙去蓋所有的樓
如果只有糧食而沒有一棵大蔥
生活我能對你說些什么呢
就是一片菜葉里也沒完全相同
的昆蟲
嬰兒啼哭自有自己的旋律
愿給多樣化與個性吹來溫暖的
春風
不久一位大學生寫了封長信給我,說他受到觸動,引起他對哲學和我們一些生活現象進行了長長的思考,而且使他對生活充滿了希望。
我想這種多樣化反映在詩歌中既包括內容,也包括形式。與其讓大家去創造一種共同遵守的模式,還不如鼓勵大家都去創造自己的形式,造成千帆競發的生動局面。我個人,對古典詩、民歌、新詩、外國詩,各種流派的詩都喜歡,只要它們確切地表現了作者所要表現的內容。我愿作多方面的嘗試。在開拓主題、題材,在尋找表現手法、角度,在形式創新方面經常地學習別人,并做出自己的思索與創造。
這本集子中的詩就基于這些考慮所寫,而這些思想是近三、四年逐步形成的,所以集子里幾乎都是新作,由于編輯部希望實際上是一本自選集,這樣我又添了極小量的舊作,也有個別篇章來自別的集子。
一個人的歌聲唱得再好也是單薄的,只有許多的人都帶著自己不同的音色和旋律去唱,世界才會變得美好起來。
在寬容的氣氛下,詩的追求會使我們靈魂更美,會使生命體驗出更大的歡樂。
一九八一年早春寫于北京
(《生命的歡樂》詩集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