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新亞
《唐律》作為我國封建社會鼎盛時期一部承先啟后的法律,被歷代封建統治者視為典范。因此,剖析唐律的發生、發展、變遷的歷史,對于了解唐代社會、揭示中國封建法制的本來面貌,均有重大意義。國際上的學者曾對《唐律》有相當研究,把《唐律疏議》與《羅馬法》并論,因《唐律》而劃分出中國法系類別。對此,我國學術界的研究還很薄弱,加之過去長期受蘇聯《國家與法權通史》“四段論”模式的影響,致使唐律研究的專著寥若晨星。楊廷福先生治唐史多年,他近年問世的新著《唐律初探》不僅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這一不足,而且該書中所包含的若干新見,更為中國法制史研究作出了一些開創性的工作。
首先,作者認為,因中國封建社會發展有自己的特點,故法制體系也就不同于歐洲,用一般大陸法系、海洋法系理論無法解釋中國法制史。歐洲中世紀土地層層分封,農奴成為貴族“土地的附錄”,于是封建領主可以有對農奴的法律審判權。而中國歷史上土地私有與國有的界限莫辨,于是司法大權主要由國家操縱,唐律就反映出,如地主無故傷害農民,將有懲處。封建法律之所以要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一點農民的權利,即因中國封建王朝建于小農個體經濟基礎之上,農民為國家賦役之源,統治者為其長遠利益,不得不對地主階級的無限占有欲適當限制。但封建法律畢竟是地主階級壓迫人民的工具,所以,作者亦指出《唐律》是封建統治階級的特權法,認為“《唐律》明顯地反映了兩大對立階級各階層中不同等級的法律地位,使階級差別固定化,確立了每個階級、階層在國家中的特殊法律地位。”除了揭示唐律所反映出來的階級關系內容外,本書還探討或觸及到了法律產生于皇權、司法隸屬于行政、法律與倫理結合、禮治和法治互為表里、貴族官僚特權、家族法并入法律體系、司法官責任制度等現象,從而概括出中國法系的基本特征。
其次,作者提出了法的階級性與法的社會性辯證統一的觀點。封建法律固然是地主階級意志的體現,但在施行階級壓迫的同時,又不能不受錯綜復雜的社會關系與條件制約,因而不能不負荷調整各方面社會關系的職能。于是法又有社會性,從本質上講,封建法律保護地主階級的土地、財產私有權,但在一定程度上,又必須維護小生產者的私有權益,協調各階級、階層人之間的關系?!短坡伞べ\盜》共五十四條,除一至四條規定懲治逆、反大罪外,其它連同《斗訟律》的前三十八條均為人們相互侵犯的懲處條款,其中許多內容,如“通奸”、“遺產糾紛”等均與階級斗爭無涉。即使逆、反大罪中亦不排除統治者內部爭權奪利的內容。過去有些史學工作者,一見封建法律中懲處“盜賊”的條文,即認為是鎮壓農民起義,這種漢強調封建法制的階級性而不講其社會性的作法,不僅不能窮其真相,更無法作到批判繼承。
第三,本書總結了古代法制建設的經驗和歷史教訓。由于有法才能治國,而亂國必從亂法開始,無法無天則國將不國,古今中外的治、亂、興、衰事實昭彰。作者這方面的一些論述也頗有見地。比如封建統治者往往通過“治官吏”而治民,《唐律》罪名四百四十五項,大多數針對官吏,其原因何在?作者認為,統治者立法的目的在圖長治久安。“明主治吏不治民”,只有通過官吏的職掌才能保證國家機器的運轉與國家職能的發揮,吏治循良,階級矛盾緩和,有利于維護封建統治。所以,統治者要宣稱“王子犯法,與民同罪”,并建立法官責任制度,嚴懲貪瀆枉法。這些舉措固然是出于其剝削壓迫人民的統治需要,且官吏的貪暴恣橫,亦為封建官僚政治的必然產物,但明律嚴辦,在當時,也可在“一定程度上令官吏有所畏忌”,不敢肆無忌憚地魚肉人民。又如本書還論及在訴訟法制方面判刑的謹慎。唐代中央司法機關由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一分為三,設律學博士培養司法官員,三級三審、京官巡回審察民案,以及以保護私有財產為核心的民事訴訟法,均系值得深入研究的課題。這些措施本系隋末農民戰爭后統治者懾于人民的力量,市恩恤刑的麻痹人民斗志之舉,雖然具體執行時因人而異,濫捕專殺之事時有發生,但有此明文規定訴訟慎重其事,總比輕率武斷為好,多少可減少一點冤濫錯判。
本書似偏重對《唐律》條例內容本身的評述,而對《唐律》的具體實施情況則論述較少。缺乏判例的法律條文不易理解,而案例不足的法制史專著亦似欠豐滿。“假以歲月,必得所求”。想來這些要求當可在作者的“再談”、“三談”中得到滿足。
(《唐律初探》,楊廷福著,天津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年五月第一版,0.94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