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時期軍事題材文學發展管窺

以革命戰爭、人民軍隊和革命軍人的生活為主要表現對象的軍事題材文學（以下簡稱軍事文學），在整個社會主義文學中占著一個特殊重要的地位。人們需要和歡迎軍事文學，不僅是因為可以從中看到在黨的領導下我國人民及其軍隊英勇斗爭的革命歷史，我軍在不同時期的戰斗生活中所呈現的時代風貌，而且可以從中受到愛國主義、革命英雄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精神教益，有利于促進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的建設，抵制和防止資本主義腐朽思想的精神污染。革命軍事文學是貫徹黨的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文藝方向，振奮人民和青年的革命精神，鼓舞他們獻身于祖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文藝戰線的一支重要的方面軍。

進入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以后，經過撥亂反正的思想解放運動，在十年內亂中備受摧殘、破壞的我國軍事文學，獲得了恢復和發展的良好條件。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文藝方針、政策指導下，短短的幾年間，軍事文學由復蘇到勃興，在許多方面取得長足進展。其中，小說和報告文學尤為突出。一批呈現出新的時代特色與藝術追求的好作品相繼問世，如長篇小說《東方》、《山菊花》、《將軍吟》、《昨天的戰爭》、《旋風》、《淮海大戰》等，中、短篇小說《西線軼事》、《天山深處的“大兵”》、《最后一個軍禮》、《一座雕像的誕生》、《沙海的綠蔭》、《射天狼》、《男兒女兒踏著硝煙》、《高山下的花環》、《彩色的鳥，在哪里飛徊？》、《三角梅》、《兵車行》、《引而不發》、《白云的笑容，和從前一樣》、《晚露》、《干杯，女兵們！》、《路魂》、《桂古達爾的早晨》、《索倫河谷的槍聲》等，報告文學《“藍軍司令”》、《河那邊升起一顆星》、《“兩用人才”的開發者們》、《軍長》、《在這片國土上》以及長篇報告文學《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等等。這些作品無論在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廣度方面，還是在藝術表現力方面，都從不同程度上作了新的開拓。《高山下的花環》等優秀作品，更以其深刻而巨大的思想藝術力量吸引著廣大群眾，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由于這些作品的涌現，使軍事文學形成了初步的蓬勃興旺的繁榮局面，在建國以來軍事文學發展歷史上也算得上較好的時期之一。

如同自然界的氣候對各種動植物的存在與發展要進行自然選擇一樣，一定時代的群眾思想和社會需要也作為一種“精神氣候”對藝術產品進行選擇。一定時代的客觀形勢產生一種社會的精神狀態，必然要求生產與之相適應的藝術品。客觀形勢與精神狀態的推移變化，必然會引起藝術產品的更新發展。新時期軍事文學幾年來的顯著成就，主要體現在對于和平時期軍隊生活的反映上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突破性進展，不論對我軍在現代化建設中的新面貌和新問題的揭示，或是對和平環境下軍人的事業及其價值的開掘，不論對軍人形象和英雄人物的塑造，或是對軍隊生活矛盾的表現，都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有創新意義的成果。這些成果歸根結蒂是時代的發展趨向與現實生活要求的產物。

五十年代中后期，以《保衛延安》、《紅日》、《林海雪原》等反映革命戰爭生活的長篇小說為代表，形成了建國后軍事文學發展中第一個繁榮時期。那時，革命戰爭的烈火剛剛熄滅，社會主義時代的車輪方始啟動，社會需要文學將已經結束的革命戰爭年代人民和軍隊艱苦卓絕的斗爭歷史藝術地再現出來，幫助人們認識昨天，理解今天。人民群眾也希望從表現革命戰爭歷史的軍事文學中汲取精神養分，激勵他們走上社會主義道路的信念和力量。同時，一些親歷了革命戰爭生活的作家，為長期積蓄的生活印象與飽滿詩情所沖激，終于得到了一吐為快的適宜環境。這是五十年代反映革命戰爭生活的長篇小說繁榮發展的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二十多年過去了，長期處于和平環境下的軍隊生活，愈益明顯地表現出同戰爭年代的軍隊生活不同的許多新因素、新特點，要求文學給以現實的反映。特別是十年內亂之后，我軍帶著被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嚴重破壞所留下的痕跡，跨入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軍隊面貌的深刻變化，生活課題的日益更新，對軍事文學反映軍隊現實生活提出越來越迫切的要求。同時，軍事文學的創作隊伍也發生了很大變化，一大批進入文學領域的青年作者成為軍事文學創作中的一支突擊隊。他們缺少革命戰爭年代的生活，卻不乏對軍隊現實生活的新鮮感受，努力以自己的藝術實踐探索著表現和平時期軍隊生活的現實課題。即使反映和平時期發生的局部戰爭，如對越自衛還擊戰，他們的作品也顯示出與描寫過去戰爭的作品不同的新特征。這正是近幾年的軍事文學在表現和平時期軍隊生活上取得重大進展的特定社會歷史條件。

如果同“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十七年相比，新時期軍事文學發展的時間僅及其三分之一，只能算作一個發展階段的序幕和開端。在反映革命戰爭生活的長篇創作方面，從總體上看雖然還沒有超出十七年間的最好水平，但象《東方》等作品已經在不少方面有了新的創造性的發展。至于在反映和平時期軍隊生活的中、短篇小說和報告文學方面，無論題材領域的開闊，時代特色的鮮明，發掘生活的深廣程度以及藝術表現上的豐富多樣，應當說已經超出了十七年間的同類作品，達到一個新的水平線。尤其是經過思想上的撥亂反正，逐步清除了“左”的思想的束縛和影響，擺脫了某些不適應藝術發展要求的陳規舊套，堅持和拓寬了革命現實主義的藝術道路，使軍事文學的面貌為之一新。

文學創作上的“突破”，是一種嚴肅的科學的概念，沒有充分可靠的文學事實作根據，自然不能隨意使用。所謂“突破”，起碼意味著今天的創作必須提供以往所沒有的比較重要的藝術元素，或者從某些方面改變原有的藝術格局，開一個新生面。通過對近幾年出現的一批軍事文學作品的分析，可以看出，新時期的軍事文學同過去相比，是確有發展和突破的。這種發展和突破的重要標志，大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在反映戰爭生活及和平時期軍隊日常生活上，走出了單純寫戰場和訓練場的較為狹窄的空間，把戰場、軍營與社會聯系起來，從較為廣闊的社會歷史環境中表現戰爭和軍隊生活，揭示深厚廣博的社會內容。這是從文學觀念上對軍事文學內含的豐富和擴充。

軍隊作為社會組織的一部分肌體，任何時候都存在著與整個社會千絲萬縷的聯系。不論在戰場上或是在軍營中，軍隊的生活與軍人的事業始終和社會生活不可分割。不注意從廣闊的社會環境中去把握軍隊生活，從軍隊與社會的各種聯系中去揭示軍隊生活的內蘊，往往會減弱對軍隊生活反映的深廣程度。過去有的軍事文學作品之所以令人感到單調、狹窄，原因之一是太拘泥于就戰場寫戰場、就軍營寫軍營，不能在把握軍隊與整個社會內在聯系的基礎上，去觀察和表現軍隊生活。這類比較狹窄的觀念，曾經在一段時間里影響著軍事文學的創作面貌。新時期的軍事文學開始改變了這類觀念和創作格局，使它表現生活的天地大為開拓了。

《東方》對抗美援朝戰爭的反映，就沖破了以往有些作品偏重于描寫某一戰略方向上的作戰行動或某一戰役過程的舊格局，嘗試從戰爭的全局上描寫一個團隊的艱苦戰斗歷程，并通過這種具體描寫概括地反映這場戰爭的全貌。不僅如此，它還通過對主人公郭祥、楊雪的家鄉鳳凰堡的描寫，將前線和后方、國外與國內有機地聯系起來，使之呼應對照，聲息相通，從廣闊的社會背景上揭示出這場正義戰爭的歷史特點、性質、意義和必然勝利的趨向。因此，它對戰爭的反映，就避免了某些單純描寫戰場上軍事斗爭的作品可能產生的局限，能夠從政治、經濟、軍事等多方面去表現戰爭的紛繁面貌。

以對越自衛還擊戰為題材的《西線軼事》和《高山下的花環》，也并不孤立地描寫戰場和軍營生活，而是以此為主干，將軍營和社會、現實與歷史、軍隊和人民群眾聯系起來，概括地反映這場戰爭所處的特定歷史環境，展示新一代軍人身上鮮明的時代印記，“位卑未敢忘憂國”的獻身精神及其深厚源泉。這種比較開闊的藝術描寫，克服了從戰場到訓練場的描寫含量有限的局促感，使作品的容量大幅度增加，時代精神更加強烈，并產生了某種歷史縱深感。

有一些作品并未正面寫到軍營和戰場生活，卻通過對社會與軍隊諸種聯系的描寫，表現在群眾心目中的軍隊形象，仍不失為較好的軍事文學作品。《彩色的鳥，在哪里飛徊？》以四位軍人妻子或戀人各自對軍人的認識和感情的委婉細致的抒寫，展示了軍人所從事的高尚事業和他們的獻身精神正是能夠贏得忠貞愛情的基礎。《三角梅》則從一位美專女學生眼中，描繪出軍人美的心靈及其對向往美好事物的青年人的吸引，從社會群眾的角度透視了軍人的信念與情操的可貴價值。

注意從軍隊與社會的廣泛聯系中描寫軍隊生活，以擴大軍事文學作品表現生活的幅度和容量，加強作品的思想深度，決不意味著每一部作品都必須從軍營寫到社會，或者在軍人中間勉強拉進幾個群眾角色以增加社會色彩。重要的是，要在社會生活的大背景下認識軍隊生活，從對于軍隊與社會的內在聯系的深刻把握中去表現軍隊生活及其本質。離開這個基本點，只作表面聯系的描寫，是不會得到成功的。

二、對和平時期軍人的自我犧牲精神及其價值的發掘，賦予軍人的愛國主義、英雄主義品格以新時期的特征，使軍事文學在表現和平時期軍隊生活的課題上進入一個深的層次。

革命軍人崇高的自我犧牲精神，是我軍根本宗旨的體現，也是我軍在長期革命戰爭環境中培養形成的優良傳統與道德情操的一個重要內容。這種卓越的革命英雄主義的品質，曾經是我軍戰勝強大敵人、奪取戰爭勝利的一股巨大的精神力量。進入和平環境以后，一般說來，軍人不直接面臨與武裝的敵人進行生死搏斗的戰爭考驗，但是，軍人的自我犧牲精神并不因此而退化或喪失。在維護祖國的獨立與尊嚴，保衛和參加祖國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戰斗崗位上，軍人的職責同樣要求保持和發揚這種自我犧牲精神。不過，它不象戰爭環境中那樣表現為驚心動魄、慷慨悲壯的形態，卻常常出之于平凡普通、習見多聞的行為方式。在司空見慣的軍營日常生活中，軍人的英雄主義顯得那樣平淡無奇，仿佛被歲月的流水沖淡了，又似散落在河床里的沙金。然而只要善于淘漉，就不難發見熠熠閃光的精神金礦。

《天山深處的“大兵”》正是由對鄭志桐等邊防軍人艱苦斗爭生活的描寫，展示了他們在衛國戍邊的日常生活中平凡的英雄主義和默默無聞的獻身精神。作為十年內亂的殘余痕跡，社會上存在的某種利己主義泛濫、不正之風盛行的空氣，擠壓著、侵凌著鄭志桐們，連純真的愛情也幾乎為這股冷空氣所凍結。鄭志桐們獻身于祖國邊防的神圣使命感，卻賦予他們抵擋這類頹風侵襲的力量，為振奮國威軍威，他們寧肯碧血灑滿天山，為千家萬戶團聚，他們甘忍十年夫妻分居。從天山深處的“大兵”們生活的一角，小說挖掘了和平時期軍人自我犧牲精神的價值。

《射天狼》和《引而不發》對和平時期軍人自我犧牲精神及其價值的探索，更為深刻，更具典型意義。在《射天狼》中，連長袁翰面臨著履行軍人職責與照顧弱妻幼女無法兩全的矛盾，軍人的事業心和家庭生活的煩難，使袁翰時常處于苦惱的抉擇之中。然而，軍人的自覺意識，報效祖國、獻身于軍隊建設的信念，使袁翰具備一種堅韌的克制力，支持他忍受種種精神上的犧牲，以一己的痛苦和損失為代價換取軍人事業的收獲。《引而不發》則從更為尋常狀態的生活里，發掘了軍人自我犧牲精神的深邃底蘊。西帆、西丹石這兩代和平環境中的軍人，為自己的使命所鼓舞，經年累月地準備迎接戰爭，渴望獲得在戰場上一試身手的機會。然而，戰爭偏偏遠在天際，他們的渴望和追求似乎變成沒有盡頭的等待，沒有收獲的耕耘。盡管如此，他們卻必須一刻也不能懈怠，必須在“引而不發”的緊張戒備狀態中，默默地忍受著精神上的煎熬與失望的惆悵，一代接著一代，在韌性的戰爭準備中一點一滴地獻出青春和生命。小說以發幽探微的透視力，剖析出在平淡生活掩蓋下軍人的英雄主義和自我犧牲精神的內在價值：這些在和平環境中沒有機會建立戰功的軍人，不啻是戰場外的烈士和功臣，因為他們“把山一樣的功勞鋪得很平很遠”，鋪在沒有鮮花和榮譽的平凡而漫長的道路上，以致人們不易覺察。

應當說，這些作品對和平時期軍人自我犧牲精神及其價值的探索和表現，是達到了一定深度的。它們比較典型地概括了和平環境下軍人的英雄主義與戰爭年代不同的某些重要特征，為認識和把握和平時期軍人的生活和精神面貌提供了有益的啟示。

三、在表現軍隊生活矛盾方面有勇氣的探索，克服了“無沖突論”的長期影響，使軍事文學對復雜生活的反映由單面轉向多面，更加真實、完整，貼近生活，并強化了軍事文學的職能。

寫軍隊生活矛盾，在較長時間里曾經是軍事文學創作上的一大難題。在這個問題上，既存在不無理由的諸多顧忌，有的還是“投鼠忌器”的正當考慮，擔心把握不準會歪曲以至損害軍隊形象；也存在違背唯物主義反映論原理的形而上學的認識，以為揭示軍隊生活矛盾就會變成暴露軍隊。這些情況造成了回避矛盾的“無沖突論”在軍事文學創作中的影響，一定程度上減弱了某些軍事文學作品表現軍隊生活的真實感和深刻性。按照辯證唯物主義的觀點，矛盾無所不在，軍隊生活自然也不例外。問題不在于能不能寫矛盾，而在于是否從正確的立場、觀點、態度出發，去認識和分析軍隊生活矛盾并加以準確表現，從而達到揭示生活本質并推動生活前進的目的。

新時期的軍事文學在清除“左”的思想影響的同時，對表現軍隊生活矛盾的課題進行了反復探索和實踐。在不少作品里廣泛地觸及軍隊生活中存在的各種矛盾和弊病，如政治工作中的某些形式主義，軍事訓練中的某些模式化的教條主義，官僚主義習氣，僵化、保守思想以及“走后門”等等不正之風。盡管其中有些作品對矛盾的表現還失之簡單、膚淺，但多數作品畢竟貼近了生活，增強了藝術的真實感，摒棄了不敢接觸矛盾的固癖。《高山下的花環》等優秀作品的出現，在表現軍隊現實生活矛盾的課題上則取得了重大突破。趙蒙生母子在戰爭前夕搞“曲線調動”的卑劣行為，靳開來英勇犧牲而不能記功的痛苦事實，梁三喜的欠賬單，招致薛凱華犧牲的臭彈，作品中這些矛盾的描寫相當尖銳，怵目驚心地揭露了存在于軍隊和社會生活中的某些陰暗面的東西。然而，作品卻沒有變成某種“暴露文學”或“黑幕小說”，原因正在于它沒有把這些陰暗面的東西夸大、變形為軍隊和社會生活中的主流。相反，它充分展示了與這些東西相抗衡的光明的健康的積極力量，突現出梁三喜、雷軍長、梁大娘這些英雄軍民高昂的愛國主義精神與共產主義的思想情操，在美與丑、善與惡的激烈沖突中迸發出震撼人心靈的精神力量。

《高山下的花環》等優秀作品的成功經驗表明，寫矛盾沖突不應當成為軍事文學的禁忌，而應當是軍事文學對生活的反映走向深刻和典型化的重要途徑。軍事文學要繼續清除“無沖突論”的影響，堅持能動的反映論，有膽有識、真實準確地表現軍隊生活，通過矛盾沖突的典型化揭示軍隊生活的本質。同時，又要注意避免為寫沖突而寫沖突，防止一味暴露，對光明面視而不見，走到專寫陰暗面和灰色的東西，引導人們懷疑以至否定現實，動搖人們對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的信念，產生離心作用的邪路上去。

四、在軍人形象與英雄人物的塑造上，摒棄了“高大全”的模式和虛浮、扁平的弊病，按照生活中的實在面貌寫人物，努力追求立體化與層次感，創造出一系列既有時代特色而又個性鮮明的真實、多樣的當代軍人形象。

人物形象塑造上的模式化與單調、平面的陳舊寫法，曾經在文學創作中造成過不良影響，它拉大了文學作品與生活的距離，使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蒼白無力，生氣索然，變成某種觀念的符號。軍事文學創作也曾經受到過這類虛假文風的濡染。新時期的軍事文學經過對唯心主義、形而上學的文藝思想與創作模式的清理，掃除了違背生活真實的虛假文風，堅持將人物形象的塑造置于實際生活的基礎上，按照生活的本色刻畫既有崇高理想又有質樸本色的人物。

在不少作品中，軍人豐富的性格面貌被多方面地展示出來了。為十年內亂刻下的傷痕所壓抑的劉毛妹，表面上冷漠的情態，洞穿事俗的孤懊，放任不羈的行止，和埋藏于心底如熾如焚的憂國之思，錯綜交織，相府相依，構成人物復雜多色的獨特性格，典型地反映了十年內亂結束后的特定時期內部分青年的精神面貌。劉毛妹形象的真實感，正在于作品對人物的刻畫沒有故意洗掉人物的本色，而是繪出人物性格的多種色調，在明與暗的反差對比，光亮與陰喲的交互恢映中，立體化地塑造了這個人物。同樣，《引而不發》中的青年戰士西丹石，《白云的笑容，和從前一樣》里的老戰士齊振鐸，也是由于得到不同側面而又有重心的性格展示，成為造型生動、色調豐富的人物雕像。

在不少作品中，通往軍人心靈深處的重重門扉被開啟了，藝術的筆鋒伸向人物激情深隱的底層。袁翰的自我犧牲精神，是由于作品深細精微地描繪了他感情上的矛盾、痛苦與堅強的克制力，而得到充分展示的。沒有對袁翰感瓊世界隱秘的探觸，就剖示不出人物飽滿鮮活的感情血肉，袁翰摯能是一寬冷冰冰的鐵石。梁三喜的憂國之心、報國之志，也是通過他對親人、戰友以及某些不正之風的愛憎感情的描寫，而得到突出渲染的。他留給妻子的遺物和書信，裸露出這個淳樸戰士多么寬廣而美麗的靈魂。感情因素較大幅度的增加，心嶺世界具體而微的戰露，使這些軍人形象顯得豐厚、飽滿而有層次感。

隨著史代的前進，社會意識的繁復，以及讀者對生活理解的深刻化，以往某些作品那種偏重于對人物外在性格的精確描繪方式，已經顯得不夠用了，必須加以豐富和發展。向人物的心靈世界探索，將性格刻畫與心靈揭示結合起來，可能是創造獨特而有深度的軍人形象的一種有效方式。幾年來軍事文學在人物塑造上的成就，對此已作出了初步證明。

五、軍事題材報告文學創作在近幾年的顯著進展，體現于這一文學樣式的作品對軍營生活最新信息的迅速傳遞，跳蕩著強烈的時代脈搏，震響著我軍在現代化建設道路上闊步前進的雄壯足音。《“藍軍司令”》、《河那邊升乞一顆星》、《“兩用人才”的開發者們》等作品，在軍營改革中的新生事物方始萌動、破土而出之際，就迅速而有預見性地加以捕捉，作出藝術反映，表現了作者們可貴的政治責任感和藝術敏感。《在這片國土上》則是在引灤入津工程剛剛通水時，即以宏偉的氣勢、飽滿的激情報告了這一社會主義疆設奇跡的誕生，為奇跡創造者們譜寫了英雄的禮贊。報告文學作家的政治熱情和對美好事物的追求，無疑是藝術創作的原動力，失去這種熱情和追求，就無法同時代與社會生活的主調產生共振，難以創造真正新穎有力的藝術作品。

近幾年軍事文學創作中出現的優秀報告文學作品，在藝術表現上也顯示了一些新的特點。它們跳出了以往某些作品常常以先進典型的事跡為中心來組織材料的套子，而將人物描寫放在中心位置，避免了材料的羅列、事例的堆砌和見事不見人、見人不傳神的通病。它們將人物事跡的描述、鋒利的思想與沸燃的激情熔為一爐，每帶論辯色彩，常能啟人心智。有些作品還能較自如地運用全景式結構方法，有寫意士的大場面勾勒，右工筆式的精鏤細刻，宏觀、微觀復沓交錯，濃墨淡彩相得益彰，造成格局宏大、氣勢磅礴的意境。要之，新時期軍事題材報告文學思想易術水平的明顯提高，使這一文學樣式越來越受到人們的注視，塔對新時妻軍隊生活的反映，發揮了其他文學樣式無法代替的重要作用。它不僅從通常意義上說是一支文學上的輕騎兵，也有可能發展為一支頗具規模的特活艦隊，嚎行在生活與藝術的海洋。

新時期軍事文學幾年來的成就，已逐漸?起社會上的重視，研究總結這些新的成就和經驗，尚有待于理論批評工作者的努力。在探討新時期社會主義文學的發展及各種成績的理論批評中，無疑應當將軍事文學作為一項重要內容，從軍事文學與整個社會主義文學的聯系中，從近幾年軍事文學的成就對于新時期社會主義文學的發展所作出的積極貢獻中，考察新時期軍事文學在社會主義文學中所應有的地位。

新時期軍事文學的發展畢竟為時不長，盡管它在許多方面取得了可喜的成績與可貴的突破，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它還只是處于一個大戰前的演習階段。一出好戲開場很關鍵，倘若想有聲有色地唱下去，不斷有新異精采的唱段，出神入化的表演，則需要付出更艱苦的努力。與時代和人民的要求相比，與具有軍事文學方面的深厚民族傳統的我國文學發展歷史相對照，新時期軍事文學的現狀還不能與之相稱。況且，幾年來軍事文學的發展中也還存在某些不平烘或有薄灑環節的地方。進一步發展新時期的軍事文學，將面臨一些新的禍尚未解決的課題，需要有新的更大突破。就筆者之管見，僅談以下幾點¨

首先，在表現歷史上的革命戰爭生活方面要有一個大的突破。

在新時期軍事文學的發展中，可抑發現一種不平衡的現象，即在反映和平時期的軍隊生活方面有了較大的進展和突破，而在反映歷史上的革命戰爭生活方面的進展尚不能盡如人意。雖然出現了《東方》等有創造性突破的好作品，但畢竟為數不多，從總體上看尚未超出產生過《保衛延安》等優秀作品的那個年代的水平，也未能形成全線突進、面目一新的態勢。這同我國幾十年波瀾壯闊的革命戰爭歷史對軍事文學的要求仍然不相適應。

看來，新時期的軍事文學在表現革命戰爭歷史生活方面，需要進一步清除“左”的思想影響，洗滌老的創作程式的窠臼，同時又必須防止和抵制用抽象人性、人道主義模糊戰爭性質、混淆敵我界限的傾向。要從簡單、概念地宣傳某種戰略思想和表現某一戰役過程的框子里走出來，站在一定歷史的高度俯瞰全局，向深廣宏大地描繪戰爭面貌，表現國家和民族命運的戰爭史詩邁進。要從單純就戰場寫戰場的格局中走出來，從政治、經濟、軍事和社會人生等更多方面揭示戰爭的面貌和本質。要從對各種人的生活命運及其與戰爭的聯系的描寫，發掘社會的、歷史的、道德的、人生的哲理與詩情，增強作品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要在這類題材的作品中，努力創造更多的革命將領和統帥的生動感人、血肉豐滿的形象，也要創造更多的普通戰士和群眾的新穎深刻的形象。總之，在革命戰爭歷史題材的作品中要達到詩與史的高度統一，將形象、哲理與詩情更完美地結合起來，創造出革命戰爭生活的風情畫與民族風習畫，以產生巨大的思想藝術魅力。

如果從新時期軍事文學的現狀來看，上述這些要求和期望也許過高了一些。但是從我國軍事文學發展的前景著眼，這些要求是應該和可能達到的。我國的軍事文學在表現革命戰爭生活方面，應當勇于攀登世界軍事文學的新高峰。

其次，在開掘具有較大深度的新的思想主題和創造軍人典型方面需要有更大進展。

思想是生活中的鐳，是文學作品的靈魂。思想貧弱的作品在文學史上不可能有多大價值。因此，巴爾扎克才認為，藝術作品就是在最小的面積上驚人地集中了大量的思想。文學創作上的“反理性”、“非理性化”的主張，是違背藝術規律的，而“反理性”論者的創作實踐也證明他們不可能不表現自己的某種思想，只是往往被掩蓋在光怪陸離的藝術形式的軀殼之內而已。

愛國主義、革命英雄主義和共產主義精神，是社會主義軍事文學的基本主題。不過，這種基本主題在每一部具體作品中的形象體現，決不應當是千篇一律的，必然會有各自不同的角度和獨特的內蘊，它在不同時期的作品中也會呈現出新的內涵與新的表現形態。新時期軍事文學在表現和平時期的軍隊生活的作品和反映對越自衛還擊戰的作品中，已經開掘出一些新鮮、深刻的啟人心智的思想主題，如軍人的職業犧牲、“位卑未敢忘憂國”的高尚品格、軍人的生活信念與道德規范等等，但還不夠豐富、多樣，某些方面尚缺乏應有的深度，同藝術形象的相互融合、滲透也有所不足。新時期的軍事文學需要產生更多有較大思想深度的作品。生活里隨時都潛藏和包孕著新穎、深刻的思想元素，要靠作家去尋找、探求，在生活的礦沙中反復淘漉，篩選金屑，鑄成犀利、閃光的思想，用以透視生活，照亮藝術，震動人心。

近幾年的軍事文學作品，確已塑造了一批有一定典型意義的軍人形象，如劉毛妹、鄭志桐、袁翰、梁三喜、靳開來、西帆、西丹石、齊振鐸等等，給讀者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但若從更高的標準來要求，典型化程度很高的軍人形象還不能說多。真正不朽的藝術典型，應當能從某一角度上概括一個時代，或者能從某種意義上代表一個歷史時期的結束和開始。現實主義藝術是以塑造典型為重要特征的，排斥、取消典型創造的理論，只會導致文學藝術的衰敗。軍事文學作家應不滿足于已經塑造的成功的軍人形象，要在大量生活積累、藝術積累與思想積累的基礎上，努力創造足以概括時代、反映群眾情緒和社會發展要求、體現生活本質的飽滿、深刻的軍人典型，在文學典型的史冊上，增添幾個有社會主義時代印記、有軍人特征的歷久不衰的藝術典型。

再有一點是，要在借鑒、吸收中外古今優秀藝術傳統和藝術經驗的基礎上，走出我國軍事文學的藝術創造的路子。

軍事文學在世界各國的文學中同樣占有一席重要位置，出現過許多思想藝術價值不等的作品，有的還成為稱譽世界的名著。這些作品都是植根于自己的國家、社會與民族生活的土壤中，都是奠立于各自的民族藝術傳統的基礎之上。我國的軍事文學是有深厚的民族傳統的，在社會主義軍事文學的發展和創新中，應當珍視這種傳統，十分注意從中汲取有益的養分以利于新的創造。在這方面，有些作家曾經作出過努力并取得明顯的成績。不過，也有些作者很注意學習、借鑒外國的文學藝術經驗，這當然非常必要；但卻不太重視或忽略了對民族文學傳統的批判繼承和借鑒，這就未免有些失著。各個民族的文學傳統均有其長，亦必有其短，關鍵在于恰當地攝取別民族有益的東西，以創造自己民族的新的文學。不能老是跟在人家后面亦步亦趨，甚至滿足于某些效顰之作。我們的軍事文學要有勇氣創出自己的名牌產品，亮出中國作風、中國氣魄這面民族化的旗子，努力使新時期的軍事文學作品走向世界。當然，這就需要作者們認真研究我們民族的歷史和現實、性格與心理、品性教養與風物習俗，研究我們民族文學傳統的特征和精髓，特別是研究我們的革命軍隊和革命戰爭的種種特點和規律，尋找有民族特點的藝術內容與民族化的表現方式。這是一個相當艱巨的任務，非下苦功夫不可，決不如從外面現成地拿來、改頭換面制作一番那樣省勁。既然我們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要走出一條有中國特色的道路，那么，我們的社會主義軍事文學也應當走出一條有中國特色的創造性的道路。這是有志于發展新時期軍事文學的作家、理論家們不能不嚴肅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