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白山
病榻瑣談之一
宋朝志怪小說,《太平廣記》以卷帙浩繁著稱,凡五百卷。但這部書是李
此書不是沒有缺點,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十一中便說:“今邁亦然,晚歲急于成書,妄人多取《廣記》中舊事,改竄首尾,別為名字以投之,至有數卷者,亦不復刪潤,徑以入錄,雖敘事猥釀,屬辭鄙俚,不恤也。”這毛病洪邁自己也知道,他在該書《支庚序》中說:“每聞客語,登輒紀錄,或在酒間不暇,則以翼旦追書之”,還說:“雖予亦自駭其敏也”云云。他到晚年急于成書,凡是道聽途說,他都寫進去,未免太濫。但盡管如此,還是掩蓋不了它的學術價值。
寫到這里想起二十年前出版的《不怕鬼的故事》一書來。這書是把歷代有關不怕鬼的故事從古書選出若干篇編輯成的。出版后很受讀者歡迎,一版再版。其中曾選《夷堅志》不怕鬼的故事七則,尚有七則卻不曾入選,而清人袁枚《子不語》中卻選了十一篇,不知為什么,殊不可解。就刻畫人物,故事情節安排以及文字技巧等方面來看,《子不語》遠不及《夷堅志》。應選入而未選者,如該書甲志卷八的《金四執鬼》一篇便寫得生動樸質。原文如下:
福州城南禊游堂下有公蓮池數十畝,民金四榷其利。其居在南召,去池七里,慮有盜,每夕輒往巡邏。嘗遇一人行支徑中,詰之,曰:“我以事他適,偶夜歸耳。”時已三鼓,金素有膽,視其舉措不類人,又非人所常行路,乃將謂之曰:“我家在江南,偶飲酒多,覺醉不可歸,欲與汝相負。汝先自此負我至沙門,我仍負汝至馬鋪,汝復負我過浮橋。”其人欣然如所約而去。至馬鋪欲下,金執之甚急,連聲呼家人燭火來視,已化為一老鷂,乃縛而焚之。
這是洪邁五十多歲在福州做官時寫的。他所寫地點路線,現在一核對大抵不差。我曾在那里住過一年,故知之頗詳。僅跨江一橋在宋為浮橋,后改建石橋,名“萬壽橋”,今仍如舊,專供人行,另建公路橋以通汽車。洪邁寫志怪往往虛中有實,不全屬烏有。
現在科學發達,人們對自然界的一切的理解比宋朝人高明得多。人類已登上月球,嫦娥奔月的美麗神話已成為事實。然而奇怪的是今天偏偏還有人迷信鬼神,可不是嗎?在農村患病得請巫婆者有之;求神問卜者有之。杭州靈隱寺大雄寶殿前燒香磕頭者絡繹不絕,推而廣之,還有怕洋人,怕霸權主義及種種現代迷信,這就不是一般的小問題了。
二十年前出版的《不怕鬼的故事》序言中有幾句話就講得很好:
我們編這個小冊子,……主要是想把這些故事當作寓言,當作諷諭性故事來介紹給讀者們。如果存在怯懦,思想不解放,那末人們對于并不存在的鬼神也會害怕。如果覺悟提高,迷信破除,思想解放,那么……對于馬克思列寧主義者來說,都是不可怕的,都是可以戰勝的,都是可以克服的。
洪邁《夷堅志》雖有一部分宣揚封建迷信因果報應的糟粕、但我還要再說一遍,它還是一部具有一定學術價值的巨作。如作者所述宋代詩人的故事,資料以及揭露當時官僚地主階級魚肉人民,駭人聽聞的事實,都值得一談,因受字數所限,這里就不細說了。
一九八三年元月卅一日于西苑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