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明鏵
揚州是全國二十四個歷史文化名城之一。一切與揚州有關的人和事,現在似乎都成了作文的好題目。鑒真、園林、八怪、小吃、瓊花,總而言之,凡是可以做文章的,幾乎都有人做了。這情景比當年因一篇《閑話揚州》而引起的筆戰,恐怕還要壯觀得多!但其實,揚州的文章是怎樣做也做不完的,單是因為杜牧之的一句“十年一覺揚州夢”,就引起了歷代多少以“揚州夢”為題的詩賦、傳奇、小說家言啊!
最近,我偶爾看到曹聚仁在《我與我的世界》里談到朱自清先生的一段文字,忽然想到,似乎至今還不曾看到有誰寫過一篇專談“揚州瘦馬”的文章,怪可惜的。也許有人以為,談這個未免于揚州不大光彩吧?但我覺得倒未必,盡管我自己是揚州人。
凡讀過一點古代詞賦的人,除了會想到揚州的詩文之盛、歌吹之美、飲食之精,大概不會不想到那里的粉黛之多。“揚州夢”也罷,“二十四橋風月”也罷,“隋煬帝看瓊花”也罷,無論怎么說總是和秦樓楚館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據曹聚仁先生說,朱自清先生曾經說過:許多人一提到揚州,便想到那是“出女人”的地方——朱先生是在揚州生長的,現在揚州還有他的故居,但他這個揚州人似乎并不諱言這一點。本來,歷史上的責任是不能夠由今人來負的,何必為歷史上的丑行涂脂抹粉呢?——然而朱先生又說:
但是我長到這么大,從來不曾在街上見過一個出色的女人,也許那時女人還少出街吧。不過從前所謂“出女人”,實在指姨太太與妓女而言;那個“出”字,就和出羊毛、出蘋果的“出”字一樣。《陶庵夢憶》中有“揚州瘦馬”一節,就記的這件事;但我已毫無所知了。
把人看作和羊毛、蘋果一樣的“物產”,這雖是可悲的事情,尚能理解;而把人喚作“瘦馬”呢?就實在使人費解了。大概由于“瘦馬”這個詞的冷僻、古怪或別的什么原因吧,新版的《辭源》里也查檢不到它。然而,正如一位歷史學家所說的那樣,歷史上的丑惡現象應當消除,丑惡現象本身卻是不應忘記的。
何謂“瘦馬”?不但連博學的朱自清先生都自稱“毫無所知”,似乎很早就有人想考其來歷,但總是不甚了然。
清代學者趙翼所著《陔余叢考》卷三十八,有“養瘦馬”條,說:
揚州人養處女賣人作妾,俗謂之“養瘦馬”,其義不詳。
但“瘦馬”是指那些被人收養著準備充當妓女或妾的女孩子,卻似乎是沒有什么疑問的。
清人章大來《后甲集》說:
揚州人多買貧家小女子,教以筆扎歌舞,長即賣為人婢妾,多至千金,名日“瘦馬”。
這就說得很清楚了。闊人們要納妾、買婢,這在過去的社會大抵是天經地義的事。所以,凡是繁華富庶的地方,不但有以經紀婢妾買賣為業的介紹所,而且有專為豪門大戶培訓“合格”婢妾的訓練所——即所謂“養瘦馬”者。當年揚州之于此,大概最負盛名。
較早記載“揚州瘦馬”的,約在明代后期。如萬歷進士王士性所著《廣志繹》卷二有云:
廣陵蓄姬妾家,俗稱“養瘦馬”,多謂取他人子女而鞠育之,然不啻已生也。天下不少美婦人,而必于廣陵者,其保姆教訓,嚴閨門,習禮法,上者善琴棋歌詠,最上者書畫,次者亦刺繡女工。至于趨侍嫡長,退讓儕輩,極其進退淺深,不失常度,不致憨戇起爭,費男子心神,故納侍者類于廣陵覓之。
“瘦馬”是取自“他人子女”,這是不必說的;但“不啻己生”卻難以教人相信。女兒是父母的骨肉,如果不是出于萬般無奈,誰肯把自己的女兒送與人做妾!“養瘦馬”者對“瘦馬”們施行的種種禮法、琴畫、女工的教育,對于那些可憐的女孩子來說,決不是一種恩典!
王士性的同時代人沈德符,在《野獲編》卷二十三“廣陵姬”一條中,更細致地記載了“瘦馬”的情形:
今人買妾,大抵廣陵居多。或有嫌其為“瘦馬”,余深非之。婦人以色為命,此李文饒至言。世間粉黛,那有閥閱!揚州殊色本少,但彼中以為恒業。即仕宦豪門,必蓄數人,以博厚糈,多者或至數十人。自幼演習進退坐立之節,即應對步趨亦有次第。且教以自安卑賤,曲事主母。以故,大家妒婦亦有嚴于他方,寬于揚產者。士人益安之。予久游其地,見鼓吹花輿而出邗關者,日夜不絕。更有貴顯過客,尋覓母家眷屬,悲喜諸狀,時時有之。又見購妾者多以技藝見收,則大謬不然。如能琴者,不過〔顏回〕或〔梅花〕一段,能畫者,不過蘭竹數枝;能弈者,不過起局數著;能歌者,不過〔玉抱肚〕〔集賢賓〕一二調。面試之后,至再至三,即立窘矣!又能書者,更可哂。若仕客則寫“吏部尚書大學士”,孝廉則書“第一甲第一名”,儒者則書“解元會元”等字,便相詫異,以為奇絕,亟納聘不復他疑,到家使之操筆,則此數字之外,不辨波畫。蓋貌不甚揚,始令習他藝,以速售。……
由此可見,以“養瘦馬”為“恒業”的不僅有一般人家,更有“仕宦豪門”。他們有的“蓄數人”,有的“或至數十人”。約略教授一些琴棋書畫之技,目的則完全為了“速售”,“以博厚糈”。
“養瘦馬”之風盛于明代,到了清代后期似乎還余風未泯。如徐珂在《清稗類鈔》中說:
揚州為鹺務所在,至同治初,雖富商巨賈迥異從前,而征歌選色,習為故常,獵粉漁脂,寢成風氣。閭閻老嫗,畜養女娃,束足布指,涂妝綰髻,節其食欲,以視其肥瘠,教之歌舞弦索之類,以昂其聲價。貧家女投之,謂之“養瘦馬”。
看來“養瘦馬”者乃是一種特殊的“教育家”。他們教瘦馬“嚴閨門,習禮法”,使之從精神上成為未來主人的自覺奴隸,是為他們的“德育”;他們“教之歌舞弦索之類”,使之從技術上成為未來主人的得力幫閑,是為他們的“智育”;而“節其食欲,以視其肥瘠”,使瘦馬從體魄上成為未來主人的理想玩物,則是他們的“體育”了!這一項偉大的教育業績在人類文明史上,實在是最卑鄙無恥的了!
更令人怵目驚心的還是“瘦馬”們面臨“畢業分配”時的情形。揚州專門吃“瘦馬”飯的所謂“媒人”“牙婆”之流,不但數量眾多,而且她們考試、挑選合意“瘦馬”的方法、步驟,也是極為細致和周密的,其嚴格的程度決不亞于現在招收一個芭蕾舞演員。朱自清先生提到的《陶庵夢憶·揚州瘦馬》一節,對于買賣“瘦馬”的過程敘述得十分詳盡:
揚州人日飲食于瘦馬之身者,數十百人。娶妾者切勿露意,稍透消息,牙婆駔儈,咸集于門,如蠅附
為了做成一樁“瘦馬”買賣,須把“瘦馬”的面、手、臂、膚、眼、聲、趾等都一一加以考察,等到“插帶”了,交易才算基本談成。“插帶后,本家出一紅單,上寫采緞若干、金花若干、財禮若干、布匹若干,用筆蘸墨,送客點閱。客批財禮及緞匹如其意,則肅客歸。”最后的拍板成交,還須看買主和賣主討價還價的結果。這怎能不教人想到牲口市場上,人們買賣騾馬的情景!
“瘦馬”一詞出于何典?或曰出于白居易的詩:
莫養瘦馬駒,莫教小妓女。
又云:
馬肥快行走,伎長能歌舞。
這里不但把馬與妓女并提,而且明言“養瘦馬”三字,看來以此作為出典是無可非議的。不過在舊時的中國,把女性比作馬原是普遍現象。《清稗類鈔》“跳槽”條說:
跳槽頭,原指妓女而言,謂其琵琶別抱也;譬以馬之就飲食,移就別槽耳。
在民間也一向流傳著這樣的俗語:“討來的老婆買來的馬,任我騎來任我打。”現在的揚州方言,仍把娶妻說成“娶馬馬”。在封建社會,女子確實就象是憑人驅使的馬!馬而冠以“瘦”字,也許正體現了封建后期的明清時代,人們對于女性的病態的審美要求。但也許這“瘦”字倒是一種寫實——身心皆損,血淚俱干,焉能不瘦?
“養瘦馬”這種畸形現象,何以于揚州特盛呢?近人徐謙芳所著《揚州風土記略》說,這是因為自古以來揚州的女性多于男性的緣故:
揚州古著“五女二男”,故賣女之風盛于各地;明人購妾,多在揚州,號為“瘦馬”。
這自然不失為一種解釋。但似乎并非主要原因。從隋唐至明清,揚州一直是東南的政治經濟文化重鎮。這給歷史上的揚州帶來了光榮的繁華,是不錯的;但同時也就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當歷代的騷人墨客搖頭晃腦地吟誦著“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廣陵胭脂氣熏天,惱得天花欲妒妍”的時候,誰知道又有多少“貧家女”正在被侮辱和被損害著呢?誰知道又有多少悲慘故事正在發生著呢?
揚州,不愧為歷史文化名城!但我們今天去回首它的“歷史”與“文化”時,決不要只是大談其繁華,而忘記了“繁華”背后的呻吟。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八日重新寫定于揚州之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