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時安
讀近兩年來《上海文學》的文學批評
思維的本質是嚴肅的,但形式卻如大千世界一樣,林林總總,千變萬化,尤其是在文學這樣一個美的領域里思維。
批評而冠諸“文學”的字樣,不外乎兩層意思:首先,這是對文學的批評,思維和研究的對象是文學;第二,是文學的批評,即是說,這門研究文學的學問,其本身可以煥發出文學的迷人光彩和色澤。我以為,《上海文學》近兩年來文學批評如異軍突起,其矚目之處蓋在于此。
文學世界的美,是美不勝收之美。在美的領域里思維,各人用自己的眼睛和心靈去捕捉、發掘、剖析,其途徑和角度是不同的。西方批評界有所謂“三R關系”的提法,即:作家(writer)、作品(writing)和讀者(read)。由于三R關系中側重不同,就形成不同的批評特色。
程德培偏向在“讀者”的直覺“印象”中追索美的蹤跡。王安憶小說的“強烈情緒”感染了他,使他相當成功地把那些小說作為“小畫框”嵌進命運系列的“大畫框”。由于他閱讀中不知不覺闖入了女主人公雯雯從寂寞、到波動、到追求的“情緒天地”,作品獨有的女性細膩、柔麗之美在他心目中便化為透過春雨的橙黃燈光,給人一片“溫和的暖意”。這不僅準確、完整地勾劃了王安憶小說的風格輪廓,而且照亮了許多讀者曾有過的模糊印象,使之清晰起來。林斤瀾和汪曾棋小說留給他的“冷美”和“苦趣”的“印象”,也無疑觸到了各自作品的獨具神韻。小說似乎是識幾個字的人都會讀的,然而讀出味道又訴諸筆端,好象并不是人人都會的。這大概是除了文學家,人們仍然需要批評家的緣故之一。程德培認為,評論者必須走進作家創造的藝術境界。我覺得,難其如此,才有可能發現作家用心血創造的這個世界中深埋著的閃光的寶藏,才能和作品中的人物融為一體。評論對于大多數讀者來說,應該是文學導游,跟著評論家的筆,大體不該錯過應該觀賞的山川景物,特別是藝術欣賞的極致風光。程的評論不無局限,但給我的總體印象,就是如此。
另一位評論作者吳亮的熱情,則是哲學家、雄辯家的熱情,不以委婉細膩見長,而借高屋建瓴的充沛氣勢取勝。他用“從文學環境引導到社會環境,從歷史和現實的角度,以一種非藝術意義上的眼光,再回到文學形象”,這種兼有文藝學、社會學的“雙重性”評論方法,敏銳地抓住了張弦“愛情小說”中“非愛情的成份”,看到了人物身上“溶注進的社會內容和廣泛的歷史性”,看到了“缺陷和美德如此緊密地膠合在一起”的復雜形態。基于這種主要是社會學的認識,他把張弦的現實主義特色歸結為,依照人和生活的固有性,創造出自己都難以準確解釋的生活和故事,切中肯紫。尤其是他把張弦的作品比作一個兜了半天,主人公又回到原地的“圓圈”,很耐人尋味。張弦在生活和人的命運中發現了圓圈,吳亮又把它從作品中抽象給讀者,不但揭示了作家成功的奧秘,而且提供了欣賞張弦那些復雜多義作品的一把有用鑰匙。
近年來,從外部關系著手研究文學的所謂社會學的批評方法,受到批評界不少同志的批評,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缺陷并不在方法本身,而在運用方法的人們。丹納的《藝術哲學》不就是從種族、環境、時代這些外部關系探討藝術史的么?
當然,吳亮最令人注意的是《一個面向自我的藝術家和他友人的對話》。在連續的《對話》里,他運用這種方法顯得更從容自若。他從宏觀角度,既分析、又綜合,借友人之口,淋漓盡致地闡發了藝術創新與社會生活、自我與世界、現代派與現實主義的關系。把重大理論論爭中自己的觀點闡述得如此清楚而富于藝術感染力,讓你覺得如同在欣賞一首抒情詩、或者一曲色彩瑰麗的交響曲,這是一種藝術享受。
文學批評,即通常所謂評論,側重分析,難處在于不能停留在就事論事、甚至簡單復述情節的階段,而要:一方面發掘作品和形象蘊含的“言外之意”,另一方面評論本身要有啟發讀者思維的“言外之意”,以便由此及彼,更好地欣賞、理解文學作品。《上海文學》的評論,苦心孤詣追求的似乎是這個目標。
和評論相比,文學批評中的基礎理論的研究難度更大。《上海文學》這方面也作了相應的努力。
著名前輩批評家王元化從德國古典美學中批判汲取了哲學思辨的營養。在《論知性的分析方法》一文中,他提出“感性、知性、理性”的認識“三層次論”,對感性、理性的“二層次論”作了有力的補充,并且層層推論,令人信服地揭示了知性的特點和局限,對于創作、批評、美學和認識論本身均不失為一個重要的見解。而他的《模仿·作風·風格》一文則嚴格區分了風格論中獨創性的風格和矯揉造作的作風之間的差異。他的文風冷峻,思路清晰,邏輯嚴謹,滲透著思辨的力量和光輝。這樣的文體雖然讀著吃力些,但無論對磨煉敏銳的思維,還是培養純真的藝術趣味,都是必要的。
魯樞元則側重從文藝心理學角度探究文學家創作活動的奧秘。先后在《上海文學》發表的論藝術家“感情積累”和“情緒記憶”的兩篇論文,從大量的文藝現象中把文藝創作概括為感情積累的結晶,并且認定,憑借身心感受和心靈體驗的情緒記憶是從事創作的重要動力。其觀點的新穎、見解的大膽,有助于啟發我們深入思考。文學的奧秘是個多謎底之謎,這就使我們有可能、有必要從多方面求得其解,特別是一些新的探索途徑。象關于文學家智能結構的爭論、《文學創作的“二律背反”》,都是以其新意而受到讀者注意的。
文學是美的領域,文學批評是在美的領域的思維,是對美的思維。除了堅持正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導和對藝術規律的探索外,如何使其成為文學的批評,使它獲得應有的、與被思維對象相對應的感性形式,即堅持批評的文學性,使之成為美的形式。這是文學批評能否爭取讀者和生存空間的又一關鍵。《上海文學》近兩年的批評,不僅洋洋萬言的長篇宏論如行云流水,自然多姿,即便是小小的文藝論壇,也常有角度巧、構思妙、開掘深的佳作。如《“葉公好龍”新說》從葉公與龍審美關系的變化,談到藝術家要汰去實際事物中原始、直接、強烈的官能刺激因素;《傘趣》則采用類乎蒙太奇的結構揭示審美趣味的時代性;長槍與短刀,抒情與直陳、政論體與散文體、對話體與雜文體……各種文體風格交相輝映,琳瑯滿目。親切、暢達,文彩盎然,如親朋切磋,如月下散步,少說教、不板面孔訓人,沒有望而生畏的“八股氣”,我把這樣的批評稱之為詩化的批評。發掘詩意,如果本身毫無詩意,豈不謬哉?
建設一支有馬克思主義美學素養的文學批評隊伍,是艱巨而長期的工作。《上海文學》有志于此,做了艱苦的努力,逐步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批評風格,可以相信,只要堅持不懈,才露尖尖角的“小荷”是會長成“映日荷花”的。
一九八三年元月六日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