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新
一九四九年向廣東進軍途中,我曾見過陳賡同志,那時,他是人民解放軍第四兵團司令員兼政委。后來,在朝鮮戰場上,他擔任中國人民志愿軍副司令員,我又曾多次見到他。空閑的時候,“老”同志們便經常向我們這些二十上下的“小鬼”講述陳賡同志的故事:什么在大革命時期的東征戰役中,他曾救過蔣介石的命啦;南昌起義時如何負傷啦;在中央特科時,如何同國民黨特務斗智啦……叫人聽得入迷。從那時起,在我的印象中,這位司令員就富有傳奇色彩。他好動,樂觀,愛開玩笑,說話干脆,儀表端莊,精神抖擻,使人覺得他是一個典型的軍人,一個氣宇軒昂的將軍。但是,從來沒有人說到過他有寫日記的習慣。所以,當我讀到《日記》時,我甚至是有點驚訝的:他竟還是這樣一位孜孜不倦,勤于動筆的作者!他怎么會擠出那么多時間?
《日記》起于一九三七年,止于一九四九年。這部產生于天翻地覆的年代,出自一位高級軍事指揮員之手的戰爭生活實錄,有著廣闊的視角,攝入眾多的人物和壯觀的場面,無疑是十分珍貴的史料。而且,至今讀來,還能給我們許多深刻的啟示,還具有新鮮感。在我的心里,這位威名赫赫的大將,除了傳奇色彩,又增加了幾分哲理的文學的色彩。然而,他并不神秘。他是實實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普普通通的。他——就在《日記》中。
在革命戰爭時期,陳賡同志經常是獨當一面的。他思想敏銳,有遠見卓識,不拘泥于老一套,善于從紛亂的事物中一下子抓住主要鏈條,駕馭全局。從《日記》中,讀者自會看到他敏捷成熟的組織指揮才能。抗日戰爭爆發后,面對新的政治軍事形勢,他認為我軍干部“斗爭歷史很久,有豐富的戰斗經驗,但大部政治水平較低,戰術素養缺乏,文化水平不高”,甚至有些中高級干部在研究工作時也“不能從原則上去說明問題,枝枝節節,毫無系統”,與所承擔的復雜艱巨的任務不相適應,所以他反復強調干部訓練的重要。這些意見多么切中要害!仿佛也是針對今天的問題而說的。
陳賡同志對馬列主義的信仰,對共產主義理想的堅貞,對人民解放與民族解放事業的忠誠,都已“化”到他日常的工作、戰斗和生活中去。他作風深入,言傳身教,講求實際,不尚空談。行軍時,他檢查部隊是否踐踏麥田;宿營時,他巡視連隊是否嚴密警戒;訓練時,他親自指導示范演習;駐軍時,他注意了解群眾生活、群眾情緒……幾乎無時無地無事,不在他的觀察思慮之中。他對部屬嚴格,對自己也很嚴格。一次,他率領部隊過早地撤出陣地,錯過了殲敵機會,他懊悔莫及,檢討自己對上級命令研究不仔細,告誡自己再不能重復這樣的錯誤。又一次,他對上級有誤會,發電提出異議,劉伯承同志回電作了解釋,對他有所指責,他心悅誠服,承認自己“確有沖動,不免犯了一些自由主義”。他的喜悅、哀怨、愛情等等,在《日記》中都有樸素的記載。顯然,作者壓根兒沒有想到他的日記會出版,那里面沒有一點宣傳色彩,但這些毫無掩飾的自白,卻正是一個共產主義者的高尚品德和坦白襟懷的自然流露,自會使讀者在默默中受到感染。
《日記》的語言也很有特色,可以說是性格化的。由于作者只能在倉促間寫成,根本沒有字斟句酌的功夫,故日記多是速寫,簡短,洗練,明快。然而由于作者生活豐富,思路開闊,善于捕捉要點,所以《日記》中不乏耐人尋味的情節。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夜襲輝縣的日記,差不多寫了兩千字,對夜色、雷鳴、閃電、躍進、襲擊、歡樂等等,寫得繪聲繪色,十分壯觀。而有時,在戰斗打響前,作者竟還有“閑情逸致”和幾個通訊員聽秋夜里的蛙聲、蟲聲,用望遠鏡看星星月亮,使人在緊張中感到輕松。他把應付一位國民黨縣長的阿諛逢迎,寫作“真苦事也”;他把一位國民黨軍官硬糾纏著與他拜把子,嘆為“可笑!可笑!”滑稽而富于戲劇性。一九四九年渡江南進途中,除指揮打仗、考慮新區工作之外,作者還有許多對江南景物的描寫,如:“山青水秀,鳥語花香,風景絕佳。可惜人物憔悴,十室九空”,“作郊游,觀桃花殘落,柳葉粗壯,春將暮矣。”“晨光熹微,魚貫入船,微風南送,疾駛如飛。不一時,舫登彼岸,踏上了江南大地。”讀來膾炙人口,很富文學意味,顯示了作者對語言運用上的精當、嫻熟。這當然是他敏而好學的結果。
(《陳賡日記》,戰士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八月第一版,0.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