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林東
一封關于讀書會的信
去年十二月上旬的一天,我接到白壽彝教授的一封信。這是一封打印的信,全文是:
“×××同志:
“多年來,我總想有個經常性的機會,大家談談讀書心得,交換對于新書刊的意見。我想,這對于開擴眼界,交流學術見解,推動學術工作,都有好處。現在想把這個想法試行一下。擬于一九八二年一月上旬,邀請少數同志談談對八一年新出史學書刊的意見。對一本書也好,一本刊物也好,一篇文章也好。希望您準備一下,最好先把題目告訴我。具體聚會日期和地點,另行通知。
此致敬禮
白壽彝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七日”
讀了這信,深受教育。壽彝先生年事已高,研究任務和社會工作都十分繁重,為何還要分出寶貴的時間親自來抓讀書會?當然,重視讀書,講究讀書方法,這確是壽彝先生的一貫的治學主張。但是,恐怕這還不是他主張把有關讀書會的想法“試行一下”的直接原因。這個直接原因是:他認為,現在不少史學工作者,或從事教學,或從事研究,大多缺乏認真讀書、深入鉆研問題的功夫。他說:“現在學術界有的同志,抓住幾條材料拼湊成文,沒有下功夫讀書,我看這不是治學的大路子?!眽垡拖壬斄硕嗄晗抵魅?,近幾年來又兼管北師大史學研究所的領導工作,他始終認為,只有認真讀書才能提高教學質量和科研水平。他抓讀書會,看起來似是瑣碎事情,實則是端正學風的大事。對于史學工作者的隊伍建設來講,亦可謂“治本”措施之一。
“要關心當代人的著作”
當代人要讀當代書,這好象是不成問題的事情。其實,也不盡然。我們一些研究歷史的同志,特別是一些研究中國古代史和中國近代史的同志,雖說都是當代人,卻未必都對當代書發生興趣。要說這是一個優點,大概談不上;若說是一個缺點,真也有人意識不到,或者意識到了但不愿承認它。一月上旬,我參加了壽彝先生邀集的讀書會,他在讀書會開始的時候說:“我們歷史界有個習慣,不大關心當代人的著作。這就等于把自己封鎖在小樓里了:不能廣泛地吸取今人的成果,思想很狹隘,水平提不高。現在還是出了一些好書,漠然視之,是不對的。”他的這些話,不僅指出了一些史學工作者治學的缺陷,而且也說明了這缺陷的危害。
治學如積薪,后來者居上。忽視今人的著作,不去汲取今人的研究成果,閉目塞聽,自以為是,是難于在學術上有大作為的。有些搞中國史的人,常??畤@于“浩如煙?!?、“汗牛充棟”的原始材料,窮年累月,無暇他顧,所以對當代人的著作也就不免有些冷漠。而冷漠的結果,是孤陋寡聞,常走彎路。記得《呂氏春秋·察今》篇有幾句話是:“有道之士,貴以近知遠,以今知古,以益所見知所不見?!边@里講的“近”與“遠”、“今”與“古”、“所見”與“所不見”的關系,主要是指人們對社會和歷史的認識方法。這種認識事物的方法,對于讀書來說,也還是有啟發的。如果不關心今人對史事的研究,不努力從今人已經取得的成果的基礎上進一步提高,那末,即便“皓首窮史”,也未必能有所成就。
壽彝先生關于讀書會的信,特意強調“交換對于新書刊的意見”,尤其是“對八一年新出史學書刊的意見”,認為“這對于開闊眼界,交流學術見解,推動學術工作,都有好處”。他的這些話,他提倡這樣的讀書會,正是他循循然希望我們中青年史學工作者在治學的道路上,不要走這種彎路,吃這種虧。
“不捧場,也不挑眼”
當代人讀當代書,于自己的思想和治學無疑都大有裨益。如果能在讀書會上對所讀書刊發表一些看法,那末,對其他人也會有所啟發。倘若再把這種看法寫成評論文章,發表出來,那無疑會促進學術的繁榮。可見,開展書評,的確是很要緊的事。
然而,言之容易,行則難矣。壽彝先生常說:“我國的文學界就夠脆弱的了,而史學界比文學界還要脆弱。缺少評論,缺少批評和反批評。有許多書是費了很大氣力才得以出版的,但出版以后,沒人過問,久而久之,湮沒無聞。這種現象,是有礙于學術的繁榮的。”他說:“國外有些雜志,書評所占篇幅達到三分之一以上。這種形式,值得我們借鑒。”
學術上的繁榮進步,要靠評論工作來促進,光有出版物而沒有評論,學術界的著作水平是很難迅速提高的。怎樣開展書評呢?壽彝先生認為,最重要的是實事求是。他說:“我們可以選擇一些新書,組織讀書會。每次會議,可以以一部書為中心,大家發表不同意見。說這書的好處,要確切指出他的優點,而不是一般地捧場。說它的缺點,要確切指出它的不足之處,最好能提出補充和修改意見,而不是挑眼。同這種讀書會活動并行的,有關報刊可以多組織一些書評?!碑斎唬x書會的形式和有關報刊的支持,是開展書評的重要條件,但關鍵還在于要有實事求是的態度:贊揚,但不捧場;批評,但決不挑眼。目前流行的一些介紹性書評,似尚有進一步提高質量的必要,而專題性書評,則無論在數量和質量方面都還需要鼓勵、提倡。
壽彝先生對于他的這些主張、想法,并非只是流于空言,而是身體力行、付諸實踐的。他主編的《史學史研究》季刊,就把評論當代史家和史書作為重要內容之一。他近年來發表的一些論文,如四篇《談史學遺產答客問》、《六十年來中國史學的發展》和紀念陳援庵、顧頡剛二位老先生的文章等,對當代史家和史書也都有不少中肯的論斷。有一次,壽彝先生帶著熱烈的情緒對我們說:“我們要造成這樣一種學風:一部著作出版了,有人關心,有人過問。我們研究史學史的人,更要關心。這樣做,不僅有利于自己的提高,而且對作者和廣大讀者都有益處?!蔽蚁耄苋绱说脑?,那末,史學評論的發展一定會成為我國史學繁榮的先兆。
“讀書之‘讀,是有抽繹之意”
開卷有益,這話固然是不錯的。然而“益”之多寡,卻又在于如何去讀。善治學者,首先在于善讀書。我們常說:“打算多讀點書。”但對讀書的“讀”,卻未曾深想過,這是不善于讀書的一種表現。
壽彝先生說:“讀書要下功夫,寫書評也要下功夫。”所謂“下功夫”,不應僅僅理解為時間的延續和次數的增加,而是首先在于善讀。他說:
“讀書之讀,似應理解為書法家讀帖讀碑之讀,畫家讀畫之讀,而不是一般的閱覽或誦習。
“《詩·衛風·墻有茨》把‘不可讀列于‘不可道‘不可詳之后,意思應比‘道(道說)‘詳(詳說)更深一些?!睹珎鳌罚骸x,抽也?!多嵐{》:‘抽,猶出也。是有抽繹之意。這個古義,我覺得很好?!犊资琛芬詾椋骸藶檎b讀,于義亦通。這是孔穎達的淺見?!?/p>
這是壽彝先生二十年前發表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上的一則短文中的一段話,講得精辟透徹、耐人尋味。當然,他對于讀書之“讀”的尋討和闡發,絕不是由于對文字訓詁發生了特殊興趣,而是反映了他自己對于讀書的認識、理解和要求。我們通常“看書”、“讀書”,可能多是觀看、閱覽、誦讀,而非“抽繹”。前者是一種省氣力、少獲益的讀書方法。讀書要能作到“抽繹”,即抽出要指,理出頭緒,只有在真正理解了所讀之書之后才能達到,而且要有概括和提煉的功夫;否則,是“抽繹”不出什么東西來的。
難,這是當然的。但既要讀書,還能怕難么!
白壽彝先生是一位淵博的學者。他關于讀書的這些經驗之談,是很值得我們重視和思考的。
一九八二年春節記于北京師范大學史學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