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 立
試析《簡·愛》中“曠野的呼聲”片斷
在評論《簡·愛》時,幾乎無人不提“曠野的呼聲”這一情節。在作品剛問世的年代,“呼聲”經常被認為是作者“神秘色彩的描寫”,但隨著心理科學對文學創作影響的日益明朗化,它是否也應重新被認識呢?我認為,這從作品本身來說,是一種心理狀態外射而產生的幻象;從讀者來說,它又是一個鑒賞心理問題。
簡·愛在表哥圣約翰的屢次強求(毋寧說是威逼!)之下,勉強答應說,只要她能相信他的要求是上帝的意旨,她就可以跟他一同去印度傳教,這時表哥象上帝找回了“迷途的羔羊”似地將她摟住。在這迷離恍惚之際,簡·愛聽到“簡!簡!簡!”的呼喚,這聲音來自遠方曠野,細微然而清晰地傳到了簡·愛的心中,也叩擊著讀者的心扉。這來自曠野的愛的呼喚,牽引出洶涌在簡·愛心底的波濤,她一下子就掙脫了圣約翰冰冷的擁抱,從犧牲的祭壇飛跑了。當呼聲消失,四周一切又都寂靜如常,但超凡脫俗的宗教世界已煙消云散了,人性的回潮沖擊了神性,這是蟄伏在人類內心、被壓抑了千年之久的普通人對自由幸福的合理追求。當社會本身不能給簡·愛爭取個性解放的行動以絲毫幫助時,“曠野的呼聲”以超自然的形式出現,象征著簡—羅愛情雖為教會所不容,但為天地所容。雖然早在文藝復興時期,個性解放的要求就已被提出,但幾百年來,人性仍受著神性的束縛,尤其是處于無權地位的平民婦女,比男子受到更深重的壓抑。十九世紀歐洲批判現實主義文學憤怒控訴資本主義社會的罪狀之一就是壓抑人性,女作家夏洛蒂結合自己個人奮斗的親身感受,尤其尖銳地提出了婦女的個性解放問題,批判了商品婚姻和使命婚姻;她更通過“曠野的呼聲”發出了人道主義的呼吁,強烈地反抗神性對人性的束縛。
“曠野的呼聲”凝聚了女主人公最矛盾的心理狀態,生動地表現了女主人公最隱秘的內心世界中神和人的爭奪戰。一邊是上帝、使命,一邊是生活、愛情;一邊是履行對神的義務,一邊是履行對心的義務;一邊是來世,一邊是現世,處在這兩個世界的爭奪之中,簡·愛痛苦地掙扎著。從觀念上考慮,她認為表哥是在進行高尚的事業,她應幫助他;從感情上考慮,她不能丟棄對羅切斯特的愛,在愈來愈狂暴的心潮起伏中,隨著去國永別的日子的逼近,她想到自己將在無愛情的婚姻中進行慢性自殺,從此拋棄熱情迸發的簡一羅世界,而被迫就范克己無情的圣約翰世界,這是她的反抗天性所不甘心的。她的近乎絕望的心還被一線微弱的希望噬嚙著,她盼望著能見羅切斯特一面,可是她幾次投書不著,希望和絕望緊密交織,她徘徊歧路,呼聲喚醒了被神性強壓在她心靈深處的“人”的意識和“人”的尊嚴,呼聲肯定了她追求人生幸福的要求是正確的;羅切斯特在呼喚她,大自然在聲援她,她心底被壓抑的潛意識在祈求她,三個聲音合成了強大的不可抵抗的超自然的力量。現實矛盾至此發展到了極度。簡·愛該怎么辦呢?她自幼就有的反抗精神如火山爆發般騰躍了。
夏洛蒂是一個自然神論者,她心目中的上帝是一個不阻礙人們正當行為和愿望的人。《馬太福音》第三章說,“那時,有施洗的約翰出來,在猶太的曠野傳道……這人就是先知以賽亞所說的,他說,‘在曠野有人聲喊著說,預備主的道,修直他的路”。這段富于強烈文學色彩的文字,很可能給夏洛蒂提供了極大的想象余地,可以推測,她是把上帝的道理解為人性的道和偉大的愛。夏洛蒂初戀遭受失敗,很可能她從心底里認為自己對愛情的追求是符合上帝的道的,所以夏洛蒂讓女主人公在反抗心理激憤的白熾化的情境中,感覺到超自然的幻象,以宣泄作者本人對邪惡的人間勢力的憤怒和控訴。“呼聲”把一種莊嚴、神圣、純真的氣氛投射到圣約翰和簡·愛之間,它破壞了簡·愛暫居的圣約翰世界的不平衡,引來了新世界的和諧,使生命的脈搏重又開始跳動。
簡·愛后來知道,羅切斯特在同一天晚上呼喚過她的名字。這個超感覺的存在是否令人置信,不是問題的關鍵:重要的是在于承認“呼聲”插曲對于描寫角色和小說主題發展的意義。因為聲音象征著愛情對于暫時的時間和空間的勝利,它更象征著女主人公是自然之子。如果不是被這個世界自己的聲音召喚,她怎么能夠回到這個她正準備拋棄的世界呢?“曠野的呼聲”看來象是心電感應,荒誕不經,出乎常理之外,然而符合人的心愿。它的神秘主義只不過是假象,它有其存在的現實基礎,這就是簡·愛對于自己正義行為的信心。“呼聲”其實是簡·愛自己內心的不可遏制的激情的反響。這是一個現實中不可能是真事的場景,然而它卻不是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出現的幻象。凡是處在神不守舍狀態的人,都可能經歷片刻的幻象。這一幻象在此刻出現,含蓄而恰到好處地揭示了簡·愛內心斗爭的發展過程及結局。凡是親歷過兩種截然對立的精神世界活動的讀者,是不難接受這一場景的。
我們不妨回憶一下《哈姆雷特》里的鬼魂和歐陽修的《秋聲賦》。那個鬼魂是哈姆雷特自己的內心預感的一種外在形式,而在萬籟俱寂的夜晚,歐陽修能聽到秋的“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的聲音,但天真稚氣的童子卻說“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心身被人事憂勞、摧殘,使歐陽修能聽到與自己命途多舛的境遇相似的晚秋的聲音,那末處于神性和人性激烈爭奪之中的簡·愛能聽到羅切斯特的呼喚,也就不難理解了。已被引入簡·愛命運漩渦的讀者竟也在此刻會天真地希望這是一件真事,可見這一構想本身所具的不可抗拒的心理影響作用。
“呼聲”概括了豐富的內涵,簡·愛在圣約翰世界復雜的心理斗爭,通過這一細節,被讀者體察得細致入微。這一細節使簡·愛的內心矛盾趨于一觸即發的局面,她的反抗、自主、不畏強暴(宗教觀念的約束力不啻一種精神的強暴)因之顯得豐滿完整,她最終戰勝了自己內心的敵人——傳統勢力的潛移默化造成的普通人的社會心理,這一反叛的少女形象至此炫目地在讀者面前矗立起來,這一短短的場景,勝過了千言萬語的直抒胸臆。“呼聲”還突出地體現了夏洛蒂在心理描寫中的一個顯著特點:構想富于引起聯想的情節,以使作品噴射出強烈的感染力,有力地把讀者拉入作品主人公的精神世界,達到讀者、作品主人公和作者的心理交融。《簡·愛》之所以百年以后仍新鮮如初,恐怕也得部分地歸功于她這別具一格的心理描寫手法吧!
“曠野的呼聲”是一幻象,但它卻造成了《簡·愛》中最美的意境,它使我們精神上感到崇高、振奮,使我們強烈地感到人與大自然的交融,還令我們逸興遄飛,激發起我們優美的想象。“呼聲”這一神來之筆,為作品增添了神奇的詩意和魅力,作者浪漫主義的熱情在這里發出了熠熠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