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齡
最近讀了吳晗同志遺著《江浙藏書家史略》,很有點感慨。這本書是他青年時代讀書筆記,從浩如煙海的古籍中輯錄了江浙藏書家的歷史。可見他治學始于博,而后在博的基礎上專研一門成為一代史學家。可是讀完了這本書卻感到藏書家的辛酸是和他們生活的時代分不開的。藏書的人建樓筑閣,秘藏珍藉。有的還發誓說:子孫后代如果散失,就永遠不承認他是自己的子孫!當然子孫不肖,拿祖先的書換金銀過快活而浪漫的日子,會使藏書家九泉之下嘆息不已,然而能太平無事,退居家中,一卷在手反復吟哦度其晚年的是寥寥可數,許多人是禍生于生前。僅就吳晗提到的幾個江浙藏書家談一談。
拜經樓藏書主人吳騫是清初有名的詩人,當時稱為江南才子。他卷入順治十四年(一六五七)的科場舞弊案。雖然他沒有行賄,但順治皇帝舉行一次復試,用兩個刀斧手障著一考生。這種刀下吟詩作文的險境,何人能擔得住,吳騫交了白卷,被充軍到遼遠的東北寧古塔。如果不是納蘭容若和他的好友顧貞觀設法營救,恐怕早已埋骨關外。他收藏了五萬卷善本書,精審校勘,我想當他從風雪關外歸來時,這個雅興要大大地打一個折扣吧!
杭世駿是乾隆時代的經學大師,但他被乾隆貶官到杭州,御賜“收買破銅爛鐵”,被迫轉業了,當然還受到皇帝派遣特務的嚴密監視,街巷小兒都拿他當開玩笑的對象。這情景很使我想起十年內亂時的往事。然而乾隆還放他不過,問了一句:“杭世駿還活著嗎?”第二天他就“暴卒”了。他收藏了十幾萬卷書,堆的床上桌上都是。然而想想他后半生的遭遇,恐怕他連看書的時間也沒有,主要精力放在干活上了吧!
天一閣藏書是名聞海內的,歷經災禍還保存了下來,應該說是幸運的了。但天一閣藏書大半得自同城城西豐氏萬卷樓舊物。萬卷樓主人豐道生晚年得了神經病,無法照管他的藏書,所儲的“宋槧與寫本為門生輩竊去者幾十之六,其后又遭大火,所有無幾。”天一閣是承萬卷樓的。可悲的是子孫后代和豐道生的門生差不多,并沒有在藏書治學上向祖先學習,而偷書賣錢卻無師自通!
即使子孫不敗家,然而戰禍和異族的入侵,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宋代詞人賀(鑄)方回也是藏書家。金兵入侵,宋高宗趙構逃到杭州。賀方回的子孫為了活命只好在街頭擺攤出售藏書。趙構聽到下旨由官家收買保存。賀方回的子孫還能帶了書逃難,李清照夫婦的命運就比他們更慘了。幾乎丟光了所有珍藏。李清照在《金石錄后序》中就敘述了這段傷心的遭遇。
寫到這里,不免聯想起十年內亂時的圖書遭劫。那時散失、焚毀、偷竊的圖書,何止千萬卷。藏書家多年辛苦所得,毀于一旦,比之歷史上哪次浩劫都大得多。然而文化是不能用暴力摧毀的。歷經劫波,我們的藏書,不論公家或私室還是被大部分保存下來。千方百計想毀滅文化的丑類,卻永遠在恥辱柱上得到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