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鴛鴦蝴蝶派

王延齡

“鴛鴦蝴蝶派”作為我國文學史上的一個流派，從清末算起到解放前為止，差不多將近四十年的歷史。這個流派中的作家據有關資料統計，可以查考較有影響的，就有一百多人。這個流派作家活動時期正處在舊民主主義革命行將結束和新民主主義革命就要開始的年代里。他們每個人的創作道路不相同，作品的社會效果也不一樣。過去文學史上對他們的評論統斥之為“封建余孽”，說他們的作品都是“壞人心術，消磨志氣”。這批作家都是“遺老遺少”，“無病呻吟”，不但在思想上無可取之處，藝術上也嗤之以鼻。不作過細的分析，這樣籠統的對待一個在現代文學史上存在相當一段時間的文學派別，恐怕是失之公允，不夠實事求是的。本文試想談一下這派作家的文學活動的功過問題。作為一得之見，供研究者參考。

“鴛鴦蝴蝶派”(以下簡稱鴛蝴派)是從清末寫情小說演變而來，又由著名小說家吳趼人開其端。吳趼人在他的小說《恨海》中曾表白他的寫作意圖，并非寫“兒女私情”，而是寫忠孝慈義的人情，如果只寫愛情便是“魔”了。事實上他自己到了晚年，對于當時的社會腐敗現象從憤激而感到厭惡，生活上亦是日趨頹廢。正如李懷霜在《吳趼人傳》中所說：“救世之情竭，而后厭世之念生”，他寫的“情”仍然是他斥責的“魔”，和他同時的作者天虛我生、李涵秋，恰恰是發揮繼承了這個“魔”，而成為以后的“鴛蝴派”。

不可諱言，鴛蝴派開始就是沿著寫兒女私情的路子走下去。這一些作家大都受過封建教育，有些人對西洋文學還有點了解。所以他們的初期，仍應算作改良主義者在文學上的反映。有些作品則是介于新舊之間的產物，象晚清到民國初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說部叢書。用中國舊小說的筆觸介紹外國文學，在當時還是有一定影響的。他們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對封建社會有所不滿，然而他們卻又是以傳統的儒家禮教思想作為改革社會的良藥。其結果如同吳趼人一樣，在社會上碰壁之后，轉而寫哀傷身世之作。這是當時的社會現實和他們的階級地位決定了的。這些人是鴛蝴派當中比較重要的作家，從他們的文學作品來看，有些還有進步的一面。如李涵秋的《廣陵潮》以辛亥革命為背景，指責了清末頑固反動的保皇派張勛殺害同盟會革命志士，揭露了一些當時封建婚姻制度的罪惡。這書在當時是風行一時，有一定讀者，似乎不能說不值一顧。如果一定要拿五四以后的新文學家的水平要求他們的作品也具有揭露社會的深度，當然他們作品的表現形式和作者觀察社會的能力已趕不上時代的發展，終于被新文學運動的激流所拋棄。即使是他們當中寫作態度較為嚴肅的作家也難幸免。

鴛蝴派活動的主要地區是當時殖民地化的城市上海，畸形的商業繁榮和與之俱來的酒肉征逐，妓館歌場的紙迷金醉的生活到處充斥。應運而生的是一些以品花(玩弄妓女)、談戲子私生活為描寫對象的嫖界小說，如海上漱石生(孫玉聲)的《海上繁華夢》可說是這種小說的代表作之一。他們辦無聊小報，靠吹捧有錢的巨商，津津有味以十分輕薄下流無恥的文字談他玩弄不幸女人的經驗。這確是鴛蝴派的末流。但從社會影響來說，這些小說有些是用吳語(蘇州話)寫的，或者是用文言文寫的，他的讀者范圍可說是僅限于懂江南方言或者受過封建教育能讀古文的舊知識分子。因此它的影響在當時也不大。這樣作品起的是消極作用，是文學運動中的一股逆流，必須給予批判。可是我們也不能因為鴛蝴派中有這些作家和作品，把那些內容較健康的、寫作態度較為嚴肅的人，因為也是鴛蝴派而一律加以否定。

在鴛蝴派作家當中我可以舉出張恨水先生，他是一個老新聞記者，接觸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社會的各個側面，因此他寫作時的態度雖然未能完全脫離章回小說的窠臼，但他對于那些貪官污吏軍閥是十分反感的。在他的作品中這些人都是被批評的對象。張恨水開始寫《春明外史》時，還帶著一些感傷情調，對北洋軍閥統治下的北京各個側面反映不深。對有些官僚還寄予同情，但到他寫《啼笑姻緣》時，無疑向前跨了一步。他善于寫底層人物的生活，對他們傾注同情。他寫的戀愛故事已與有些鴛蝴派作家不同。有點接觸到時代的脈搏，不再是空想的編造故事了。當然如果和當時有些新文學作品來比，深度畢竟不夠。它既沒有接觸到大革命前夜社會矛盾的本質，也沒有寫出當時十分尖銳階級對立的情況。對腐朽落后反動的北洋軍閥的斗爭，他也沒有看到革命勢力才是唯一推翻他們的力量。他幻想通過關壽峰、秀姑父女俠客行徑喋血除暴，這就十分不真實了。如前所述他對社會底層人物接觸較多，書中的沈三弦、沈大娘、沈鳳喜描寫的就較為深刻。而何麗娜、陶伯和這樣中上層人物就比較概念化了。

《啼笑姻緣》一直到今天還為群眾所歡迎，一再重版，被改成戲劇搬上舞臺。我看不能斥之為“鴛蝴派還魂”、“他們又來了”。也不能說看這些書和戲的觀眾都是落后分子，應該說作品中所寫的二十年代青年戀愛的悲劇并非憑空捏造，是有真實性的一面。倚仗特權和武力逼良為妾，強劫民女，這種封建殘余留在我國某些人的思想意識中還很深，甚至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林彪“四人幫”的法西斯專政時期，居然還發生過依勢“選妃”逼婚的丑惡現象。反映了這樣事件的文藝作品如大家所熟知的《大海作證》等，你能說它們不真實？

在抗戰前后，鴛蝴派和新文學工作者一起接受了一次嚴峻的考驗。魯迅先生對于文學界的抗日民主統一戰線，曾經十分鮮明地表示過：“我以為文藝家在抗日問題上的聯合是無條件的，只要他不是漢奸，愿意或贊成抗日，則不論叫哥哥妹妹，之乎者也，或鴛鴦蝴蝶都無妨。”拿起筆來當武器反抗帝國主義侵略，鴛蝴派很多作家在這個考驗中表現還不錯，他們寫了不少抗戰的文藝作品，張恨水的《彎弓集》、徐卓呆的《往那里逃》等等。表現他們對于抗戰的支持，也描述了在抗戰前夕，在侵略者炮火面前，城市小資產階級的徘徊、失望和憤怒。他們是在民族矛盾尖銳的時刻站在廣大人民一邊反對強寇入侵的，這是為人民和廣大文藝工作者所歡迎的。他們的作品中有了抗戰內容是一個進步要予以肯定，總比新文學營壘中某些敗類胡說什么“國家事管他娘，搓搓麻將”要高尚的多。不能太求全責備，說他們只是“心向往焉”沒有行動，這就太過火了。是很難令人心服的。

張恨水先生在抗戰時到了大后方，目擊國民黨政府貪污腐敗，物價飛漲，官商勾結囤積居奇，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十分痛苦。他也受到這種生活的煎熬，使他對反動統治十分憤怒，陸續寫了《八十一夢》、《魍魎世界》等小說進行揭露。在抗戰勝利以后，他針對國民黨文武官員和漢奸勾結起來，以接收敵偽財產為名，行盜竊國家物資之實，大發其勝利財的種種丑聞，又寫了《五子登科》這樣的小說加以抨擊。他的創作道路說明他已是一個進步的文藝工作者。除了在作品形式上還沿用章回體，描述事物的筆調還有舊文化人的氣息外，我們對他后半段的文學活動不應作為落后的鴛蝴派作家簡單粗暴的加以否定。其他如秦瘦鷗寫了一個藝名秋海棠的京劇演員悲劇的一生，有一定進步意義。對這些作家我看都要作過細的分析研究，不能輕率定案，一筆勾銷。

很多作家生活在我國革命風暴劇烈的二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在階級矛盾面前，在民族矛盾面前，都有所選擇，思想有所變化，創作道路也有所改變。既然在新文學運動中會產生胡適、周作人等開倒車的人，當然也應當允許鴛蝴派作家有所前進！

當然在抗戰以后，也出現了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白羽的《十二金錢鏢》和馮玉奇大量的言情小說和《亭子間嫂嫂》這一類荒誕不經、誨淫誨盜的毒草。這些早在解放初期被明令取締禁止流傳，是完全必要和應該的，這些東西是十足的糟粕毒素，思想內容反動，寫作技巧不值一談。現在不會有人再記起它們，早已被淘汰掉了。

總之對鴛蝴派作家我看要作具體分析，分清是非功過。對一個人的作品也要按他寫作的具體情況分別對待。肯定其進步有益的東西，對他一些不好的作品也應作實事求是的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