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怡先生在香港編選出版的《新寫實主義小說選》寫了一篇題為《文藝新作中所反映的中國現實》的代序,并發表于《七十年代》雜志一九八○年第六期,引起了我國文藝界的關切和討論。在美國舉行的作家“中國周末”的座談會上,也成了熱烈討論的題目。由于它涉及到我國文藝運動中帶有根本性的一些問題,這種討論,無疑是有益的。現在就其中的某些重要是非,作一些探討,以求教于大家。
一
文學現象是生活(也包括政治生活)現象的藝術反映,是一種很復雜的精神產品。它一旦產生出來,就成為認識社會的歷史思想資料,人們就會從不同的角度上去理解它、分析它、研究它、欣賞它。文學作品,特別是那些社會內容豐富,思想容量較大的優秀的文學作品,具有反映時代和社會的價值。正因為如此,李怡先生著重從思想內容的角度來觀察一個時期中國的文學作品,是無可指責的。當然這也并不排斥別人著重從藝術上去進行分析。
四年來我國的文學創作就其題材和思想內容來說,大都涉及我國社會政治生活中的一些重大問題,具有強烈的政治傾向性。象揭露林彪、“四人幫”的罪行,批判現代迷信,描寫冤、假、錯案的昭雪平反,反映人民群眾特別是青年一代精神上的創傷,抨擊官僚主義、特權思想和封建專制主義的種種表現等,這些社會政治生活的重大問題,在文學作品中得到了大量而深刻的反映,文學的發展和國家政治生活的進程從未象這一階段聯系得那么密切。這不僅是勿需回避的客觀事實,而且是我國這一時期文學創作繁榮的標志,因此它受到國內外的重視。近年來我國文藝界和社會上圍繞《未來在召喚》、《人妖之間》、《將軍,不能這樣做!》、《人到中年》、《假如我是真的》、《喬廠長上任記》、《調動》、《飛天》、《在社會的檔案里》、《女賊》等作品所產生的爭論,哪一個離開了作品所包括的“政治含義”?李怡先生從這些具有尖銳“政治含義”的作品中,作出政治性的評價和判斷,也沒有什么奇怪的。
在我看來,問題的癥結并不在于李怡先生是否用政治觀點來觀察中國的文學現象,而在于他所持的這種政治觀點和由此而進行的分析是否正確?是否符合中國文學和中國現實的實際?從這個角度來看,李怡先生在《文藝新作中所反映的中國現實》和其它有的文章中所提出的一些根本論點和結論,確實是大可商榷的。
李怡先生從一九七九年中國成萬篇的文學作品(包括中短篇小說、報告文學、電影和戲劇文學、詩歌)中,抽出了十五篇思想內容和藝術水準很不相同的作品,就匆匆忙忙地給它加上了一個“新寫實主義文藝”的徽號,并向人們宣布,他看到了“真實的中國”。
他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的是:
“從一九七九年春天開始蓬勃興起的中國新寫實主義文藝創作,給我們展現了一個在過去的作品中從未見到過的現實世界——經濟停滯、貧窮落后的農村,生產不前、管理混亂的工廠,矛盾重重、人際關系復雜、官僚主義盛行的行政機構,各級干部利用特權謀取個人利益、不顧老百姓死活的丑惡嘴臉,由于受迫害而走上犯罪道路的青年罪犯的駭人聽聞的遭遇,使一個正直的人很難維持清白、使一個決心搞好工作的人充滿了困難和掣肘的體制,老年人意志消蝕、中年人苦惱徬徨、年輕人理想破滅致使社會缺乏生機,不同等級的人、不同年齡的人所造成的難以逾越的鴻溝……”
李怡先生斷言,這就是“中國大陸現實生活的真正圖景”。
這是一幅被片面地歪曲了的中國現實的圖景。因為它既不能概括一九七九年我國文學創作的真實面貌和文學作品中所反映的“中國現實”,更不符合此時此地客觀存在的“中國現實”。
二
李怡先生在他的文章中,提出了一個“新寫實主義文藝”的概念,并斷定這個“新”的創作潮流,“蓬勃興起”于一九七九年,到一九八○年春,就已“隨著政治形勢的轉變而由絢爛歸于平淡”。他甚至預言,這類作品今后看到的機會不多了,因此,他才把它們選編成冊,以資流傳。
其實文藝的“絢爛”或“平淡”,并不是如他所說的那么簡單,可以在一年半載就做出定論。它有自己的發展規律,需要相當一段時間才能作出判斷。既然李怡先生把“平淡”的原因歸咎于“政治形勢的轉變”,那么,讓我們就先來談這個問題吧。
一九八○年我國社會生活中到底發生了哪些是足以引起文藝由“絢爛”趨于“平淡”的“政治形勢的轉變”呢?這種趨勢是向前進還是向后退的呢?一九八○年我國政治生活不但繼續沿著中國共產黨第十一屆三中全會所確立的思想路線和政治路線堅定地前進,而且前進速度之快,變化幅度之大,都是特別引人注目的。在黨和國家政治生活中提出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后,進一步推行的政治體制和經濟體制的調整和改革、健全民主集中制、廢除領導干部職務的終身制、貫徹黨內生活準則、防止干部特權、為劉少奇等同志平反、審判林彪、“四人幫”兩個反革命集團,公開揭露、處理“渤二事件”等等,都表明我國政治形勢確實在轉變。但它是向著前進方向變,向思想進一步解放的方向變,向社會主義民主擴大和健全的方向變。人們盡管可以舉出這樣或那樣的與這種變化方向相背離的事例,其中也包括我們自己工作中的失誤和差錯,但這正是我們前進中所要解決的課題,而絕不是要加以保護的東西。為什么一個向前進方向大規模轉變的“絢爛”政治形勢,卻帶來了向后退方向轉變而“趨于平淡”的文藝形勢,并且前者居然又成了后者的原因?李怡先生的立論,顯然是建立在缺乏根據并且自相矛盾的基礎上。
在我們看來,一九七九年我國文藝創作是一個大面積的豐收年。優秀作品大量產生,新生力量成批涌現。有些同志估計,這一年所得到的成就,在許多(并非一切)方面,甚至超過了文化大革命以前的十七年。這些成就是怎么得來的?這是廣大文藝工作者在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正確路線指引下,沖破左傾路線流毒和影響、破除迷信、解放思想、艱苦勞動的巨大成果。一九七九年的中國文藝,就其主流來說,并不存在如李怡先生所說的“新寫實主義文藝”潮流。一九七九年的中國文藝,是新中國文藝在突破“四人幫”封建法西斯文化專制主義之后,復蘇、發展的一個合乎規律的階段,是攀登新的藝術高峰當中所踏上的又一個重要的階梯,而不是一個莫名其妙地突然興起、又突然消失的短命怪胎。
從遠一點來看,一九七九年的中國文藝,是“五四”以來以魯迅為代表的現實主義革命文學潮流的繼承和發展。這個現實主義的革命文學潮流,在它的發展過程中曾受到來自右的和左的、新中國建立以來則更多是來自左的方面的干擾和損害,在“文化大革命”過程中更遭受了“四人幫”的嚴重摧殘。可是從三十年代的左翼文藝、抗日戰爭中的解放區文藝、到解放后前十七年的新中國文藝,這種現實主義的傳統一脈相承地貫穿在整個發展過程中。即便在“四人幫”橫行、大搞陰謀文藝的時期,這個現實主義的傳統也并未中斷,它具體體現在“四五”運動的大量詩歌中,也體現在當時以手抄本形式或口頭流傳的戰斗性的文藝作品中。把近四年特別是一九七九年我國的革命文學看成是與我黨六十年文學運動毫不相關的一種“新”潮流,或者說一九七九年以前的“中共作品”“是完全脫離生活憑空捏造出來的”,并不符合我國文學發展的歷史實際。研究文學的發展,是不應該割斷歷史的。不應該以偏概全。
從近期看,一九七九年的中國文學,是粉碎“四人幫”以來,特別是三中全會以來文藝戰線撥亂反正、解放思想的產物,而它的發端,則可以追溯到一九七六年的“四五”運動。許多同志都明確地指出,近四年文學創作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密切了與人民群眾的命運的聯系,反映了人民群眾的心聲。而這些特點,在“四五”運動的詩歌中表現得最為鮮明和突出。從這個意義上說,一九七九年的文學創作又是“四五”革命精神和革命文學傳統的繼承和發揚。
李怡先生以為一九七九年文學達到了“絢爛”的高峰,從此文藝一蹶不振趨于“平淡”,大有天折之勢。這種估計未免太悲觀了。過去的四年,包括一九七九年前的文學創作,對于以往的歷史來說,是一個重大的發展和突破,是大面積豐收,在中國無產階級的文藝運動史上無愧是光輝的篇章。但是,對于新時期社會主義文學創作的整個歷史過程來說,則只是一個精彩的“序幕”,是文學更大繁榮到來前的準備和調整階段。諸如清除“四人幫”的流毒和影響,平反冤假錯案,落實黨的知識分子政策,調整文藝政策,貫徹“雙百”方針,恢復和健全文藝團體,整頓文藝隊伍,以至著手改革文藝的領導體制,改善黨對文藝工作的領導等等,目的都在于破除文藝前進的障礙,為文藝進一步繁榮創造一個最有利的環境。這方面的工作至今還未完成,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但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全國第四次文代大會,標志著我國文學藝術的發展已進入了新的階段——從準備階段開始轉入了發展階段。黨中央代表中國人民的意愿,把建設中華民族的精神文明、攀登文學藝術高峰的歷史任務,正式提到了我們面前。在剛剛起步的時候,廣大的文藝工作者出于對人民事業的高度責任感,面對著新的時代、新的任務、新的情況和問題,進行新的觀察、思考、探索、討論,明確自己的創作思想和方向,調整自己的創作規劃和設想,進行理論上的和生活上的武裝和準備,因此除了有的作家繼續原來的創作勢頭之外,有的人稍稍停頓和調整一下,這完全是正常的情況。一九八○年還不到一半,就說我國文藝不再“絢爛”了,這種結論未免下得太倉促了吧?
當然,我們絕不會天真地認為,我們文學的發展道路是一帆風順的。它只能在斗爭中前進。在一定意義上,“雙百”方針的貫徹就是一個斗爭的過程。無產階級奪取和掌握政權后,如何正確地保護和促進社會主義文藝的健全發展,這還是一個沒有完全解決的問題,還需要總結經驗教訓,在實踐中學習。不斷改善黨和政府對文藝事業的領導這個問題是一九八○年才突出提出來的。這是在已經出現了“絢爛”局面之后進一步促進文藝繁榮所作的努力,這和所謂“平淡”也掛不上鉤。至于我們的作家們本身就如何正確認識和反映我們的時代,如何正確地反映新時期的社會矛盾,圍繞一些有爭議的作品進行了較多的討論,這些討論的題目,是新的歷史時期的客觀現實提出來的,是不能加以回避的。今后的歷史將會證明,這種討論對于我國文藝的發展是具有歷史意義的大好事,它本身就是文藝活躍的一個突出的標志。它對文藝發展的良好影響,已經通過創作實踐逐步表現出來。當我們回過頭來觀察一九八○年文學創作的時候,明顯地可以看出,它并沒有“日趨平淡”,而是方興未艾,在一九七九年的基礎上步伐堅實地繼續前進。其中突出的特點,一個是對原有題材的發掘更加深入,一個是題材的擴大。不僅思想內容同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步伐顯得更加一致,而且在藝術上也有多方面的探索與創新,它的成就并不低于一九七九年。偉大的時代,必定會產生偉大的作家和偉大的作品。對于這個時代,我們在創造它,同時也在認識它并正確地反映它。新中國文學真正大繁榮的時代,還在后頭。現在,它剛剛開步走。
三
為什么說李怡先生從中國文藝新作中所發現的是片面的、被歪曲了的“中國現實”呢?因為他沒有從中國的文學作品中把握我們這個時代的“中國現實”的特點,沒有把它當作一個正在發展和變化著的歷史階段來觀察,沒有看到它的發展趨勢。結果他得出了沮喪和悲觀絕望的結論。
如果說,李怡先生給我們描繪的那一幅悲慘的圖畫,是“四人幫”橫行時期“中國現實”的寫照,這或許比較符合實際。但是,即使對那個特定歷史時期作這種描繪,也仍是失于片面性的。那個時候雖然豺狼當道、人鬼顛倒、法西斯專制主義盛行、經濟走上崩潰的邊沿。但是中國人民(其中包括李怡先生作為貶義詞而加以強調的“中共干部”)還是同“四人幫”作了驚天地、泣鬼神、英勇悲壯的斗爭。一九七六年的“四五”運動,就充分顯示了中國人民的偉大力量,為同年十月一舉粉碎“四人幫”,作了偉大的預演,作了輿論上、思想上、力量上的準備。這一方面的“現實”,在四年來的文學作品中,是反映得相當充分的。《于無聲處》、《丹心譜》、《十月的風云》、《張志新》、《有這樣一個小院》、《婚禮》、《巴山夜雨》等大量作品,就從不同角度反映了這場斗爭的歷程。但是,李怡先生不但未把這種作品列入“新寫實主義文藝”之列,反而把一九七九年文學作品中以“四人幫”的幫派體系作為對象的“已極少”,說成是“新寫實主義”的突出特色。另一方面,他又把《飛天》、《在社會的檔案里》、《調動》這些作品所反映的“四人幫”橫行時的“現實”,不加任何分析地直接當作了當前的“中國現實”。不僅如此,他甚至把《李順大造屋》所反映的文化大革命前的農民生活的“現實”和一些作品所反映的一九五七年的“現實”,也一股腦當成了今天的現實。于是,他才得以湊成那幅陰森可怕的悲慘畫面。
不錯,今天的“中國現實”,是從粉碎“四人幫”以前的“中國現實”發展過來的,它們之間是有著歷史延續性。但今天的現實決不等于過去的現實,它們之間又存在著重大的區別。
我們許多作家早都看到了李怡先生在中國文學作品中發現的許多現象,它們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存在著,有些甚至還表現得相當嚴重。當我們集中力量解決一方面的主要問題的時候,另一方面的問題又會乘機而入,用舊事物冒充新事物。對社會生活中確實存在著陰暗面,我們不能采取不承認主義,更不能低估這場斗爭的困難、艱巨和復雜。但構成當前“中國現實”具有決定意義的方面是什么呢?那就是十億勇敢、勤勞的中國人民,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正在從事著一場改造那個舊的現實的空前規模的巨大斗爭。它正在依靠著我們社會內存在著的積極、健康力量,來醫治我們社會、黨、國家本身的種種弊病,并且邁開了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偉大步伐。
我們還可以看到,在這場偉大斗爭中,黨和政府同廣大人民群眾在根本利益和根本目標上是完全一致的。由于封建主義思想和各種非無產階級意識還會侵蝕革命機體,所以我們前進中的阻力,不僅來自于社會,而且也來自黨內和干部隊伍中的某些人,但他們不等于整個黨和整個干部隊伍。我們看到有的干部由公仆變為主人騎在人民頭上作威作福,但不加區別地把所有“中共干部”都說成是“壓迫人民的官僚”,而且甚至聳人聽聞地講,出現了一個“特權階級”,就根本上違背了事實。此外,在我們社會中區分革新或保守的力量,是應當看他們的思想路線和他們在實際生活中的行動和態度,用“官方”或“民方”或用職業、級別、職務、年齡作為劃分標準,把“官方”和“民方”對立起來,把政治家和藝術家對立起來,把黨和非黨對立起來,把領導和群眾對立起來,把青年人和老年人對立起來,并說他們之間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這顯然是并不反映“中國現實”的實際的。
事實上,一九七九年我國的文學作品中已經從不同側面、不同的深度和廣度接觸了“中國現實”的這個重要方面。《未來在召喚》、《報春花》、《喬廠長上任記》、《權與法》、《救救她》、《人妖之間》以及一九七九年評獎的二十五篇短篇小說等就不但反映了我們社會的黑暗面的存在,也反映了黨和人民群眾和這種黑暗面的斗爭。喬光樸、石敢、梁言明、李麗、李健、羅放,這些“不同等級”的干部,就是和人民群眾站在一起同包括在領導崗位上的黨內的落后面和黑暗面進行斗爭。我們在這些作品中看到的,并不是對黑暗面的無可奈何的哀嘆,不是站在矛盾之外指手劃腳的埋怨和指責,而是不僅看到了陰暗落后的社會勢力,也看到了克服它們的力量,更看到了這種斗爭的發展趨勢。我們認為,這才是一九七九年我國文學創作反映的“中國現實”,這才是當前中國文學創作的主流。
可是,這個“中國現實”的極其重要的、具有決定意義的方面,卻在李怡先生的視野之外!
他看到了成堆、成山的問題,卻看不到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十億人民為解決這些千頭萬緒、錯綜復雜問題所做過的和正在做著的一切有成效的努力,看不到我們社會自身存在著的能夠戰勝這些困難的日益增長的巨大力量;
他看到我們社會不公正現象的存在,但卻看不到我們為了確立社會公正的原則,在不到四年內為幾千萬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平反昭雪,并為根絕這種不公正待遇的重新發生所做出的種種努力。古今中外,還沒有任何一個階級敢于如此實事求是地、徹底地、大規模地糾正由于自己的錯誤所造成的對人的不公正待遇;
他看到了從中央到基層的官僚主義和特權思想的種種表現,但是沒有看到我們黨揭露這些不正之風,正是為了克服它,正在通過政治改革和經濟改革,健全社會主義民主和法制,貫徹黨內生活準則,從根本上沖擊了官僚主義和特權思想;
他看到了我們社會“缺乏生機”,“絕望和受騙”,但卻沒有看到我們的民族充滿生機,正處在大有希望的時代。大批大批的人從現實的變革、黨的傳統的恢復中,獲得新的力量,重新建立了信心。
李怡先生的錯誤,不在于他用政治眼光來觀察中國的文學作品,而在于他在觀察中國文學現象時,戴上了“濾色鏡”和“偏光鏡”,以偏概全,以自己的政治偏見,代替了對中國現實的客觀分析。在他的心目中,我們這個社會:“整個制度”成了“官僚主義的溫床”,曾經同老百姓同甘共苦過的“中共干部”,“經過二十年卻成為壓迫人民的官僚”,都成了“官僚主義者的階級”,因此,“中共各級干部的官僚主義和特權問題,已經成為中國大陸社會生活中的主要矛盾”。如果這種觀點可以成立,豈不是應當從根本上摧毀這“整個制度”嗎?所謂的“中共干部”,豈不成了我們這個社會的萬惡之源嗎?
我們的社會大量地殘存著舊社會的痕跡,我們的社會制度有許多不健全、不完善的地方,我們和李怡先生一樣,決不同意在這個現實的面前閉上眼睛。但是,我們社會中也存在著新生的、向上的力量。這個力量的深厚基礎存在于千千萬萬的普通勞動群眾之中。而這種力量的集中者和代表者,恰恰是“中共官方”即中國共產黨和它的“中共干部”。他們是思想解放運動和社會改革的積極倡導者和推動者,是社會主義現代化藍圖的繪制者和把這幅藍圖變成現實的帶頭人。思想解放的口號和社會改革的各種措施,都是由黨中央集中了廣大人民群眾和干部的意志和愿望首先提出來,并堅持不懈地加以貫徹的。我們也有理由要求李怡先生不要在這個“光明現實”面前閉上眼睛。因為,這是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實實在在存在著的客觀現實。而看到或看不到這一點和承認或不承認這一點都是很關緊要的。今天的現實和“四人幫”橫行時的“現實”的根本區別就在這里。我們對未來的信念,也恰恰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四
新的時代,新的歷史時期,應當有新的文學,必將產生新的文學。這個新的文學要有新的思想內容,也要有與之相適應的新的表現形式。這個新文學和李怡先生所提倡的“新寫實主義文藝”是有著原則區別的。
我們新文學“新”在什么地方呢?
文學是生活的藝術反映。我們是生活在一個新舊斗爭、新舊交替、新舊交錯的時代,生活在一個變革的時代。因此,它所面臨的反映對象是新的:新的時代、新的斗爭、新的矛盾、新的問題、新的思想、新的人物、新的事物。正確認識我們的時代,才能正確反映這個時代。相對地說,新的東西總是人們所不大熟悉的。美好的新事物剛剛出現時往往不是一下子就感覺到的,往往是幼小的、不起眼的。在新的歷史條件和環境下,陳舊的腐朽事物的存在形態和表現形式,以及它在生活中的地位、作用也不能不發生深刻的變化,帶上新的特點和內容。因為它們是以新的形式出現,我們對它們的認識就需要有一個認識和思索的過程。有了新的內容,我們就要探索新的藝術表現形式。此外,我們的廣大讀者也是新的:我們十億人口中有六億是三十歲以下的青年,我們有八億人口是生活在廣大的農村。他們對文學藝術提出了新的要求。他們需要些什么?我們用什么樣的精神食糧去滿足他們的欣賞需要?這是不能不加以考慮的問題。
新的文學,既然是新的,它就要毫不含糊地站在新的力量、新的事物的一邊,反映和幫助新生力量、新生事物的成長,掃除阻礙新生力量、新生事物成長的障礙,幫助人民建立對新生活的信念和改造舊事物的勇氣,團結鼓舞人民群眾去完成新時期的歷史任務,培養社會主義新人,發揚社會主義的新思想、新道德。我們的傾向性,是傾向于人民、傾向于真理、傾向于社會主義、傾向于新的力量和新的事物。
我們的社會主義文藝是推動歷史前進、鼓舞人民群眾創造新世界的文藝。揭露舊的、丑惡的東西,掃除前進的障礙,是這個總任務的一部分,而決不是它的全部。光明和黑暗是相比較而存在、相斗爭而發展的。比如照相,光有光明,就是一張白紙,光有黑暗,就是一張黑紙,既有光明、又有黑暗,才形成影象。把兩者機械分開是不科學的。
革命者是樂觀主義者,他寫最悲慘的東西的時候,也不應使人們悲觀喪氣。對生活喪失了信心,看不到希望和前途的人,不會成為革命者,只能是怨天尤人向隅而泣的可憐蟲。
在李怡先生看來,只要是揭露了黑暗,就會引起人們的療救。其實如果把一個機體上長著可以醫治的膿瘡,硬說成是晚期癌癥的病狀,那就會導致用錯誤的方法去進行“療救”,甚至要為這個病人準備葬禮了。許多事實都可以證明,認識到我們社會中存在著的陰暗面并不困難。現在的問題是:怎樣看這些陰暗面,怎樣正確對待它和克服它。
《中國青年》關于人生道路的討論中潘曉和其他哀嘆人生道路越走越窄的青年們,難道沒有看到社會的現實中的黑暗嗎?不,他們敏感地看到了大量社會陰暗面的現象。但他們對這些現象不知如何看待和處理,找不到出路,看不到前途,才陷入苦悶徬徨之中。
話劇《假如我是真的》中的騙子李小章,小說《調動》中那個用種種卑鄙手段達到個人目的的主人公李喬林,他們看到了這些陰暗面,他們卻采取了錯誤的手段(欺騙)來對付這些陰暗面,結果他們的行為也構成了社會陰暗面的一個組成部分。
文藝是生活的反映,我們完全可以從社會現實中(包括陰暗面)汲取創作素材,然而,如果把我們的文學僅僅當成社會丑惡現象的展覽,曲意渲染這些現象,實際是對讀者,特別是對青年不負責任的表現。因為我們畢竟已經結束了“四人幫”橫行的那一段惡夢般的歷史,揭開了歷史的新的一幕——十億人民為爭取我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而斗爭。我們的生活內容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哀嘆過去,已經不是我們生活的主調,不是我們的時代精神;思考、進取、改革、創造、團結、奮斗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主旋律”。不管是批判現實主義還是李怡先生的“新寫實主義”都不是我們新文學的旗幟。我們的時代是個充滿矛盾和斗爭的時代,是一個充滿希望和燦爛前景的建設和創造的時代。它的內容是豐富的,瑰麗的,千姿百態,日新月異的。偉大的人民,偉大的時代,應當產生出無愧于它的偉大的文學作品。和這個偉大時代的要求相比較,李治先生為中國文學所規定的“新寫實主義文藝”的范圍,不是顯得過于偏狹了嗎?決定社會發展的,當然不是文學。但是社會主義新文學,應當是我國人民向四化進軍的一種鼓舞力量,它在醫治人們的精神創傷、煥發和振奮我們民族的革命精神上,有著不可推諉的責任。不管是揭露陰暗面也好,歌頌光明面也好,真正的文學藝術都應該用自己的藝術魅力和深刻的思想內容,激勵人們奮發向上,追求美好的事物。它應當為培養共產主義新人做出自己的獨特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