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翅膀

觀察自然界一些生物在外形上的差異，是非常有趣的事：

勤勞勇敢的蜜蜂，那長滿絨毛的金色身體顯得多么可愛！可是與糞蛆為伍的蒼蠅，又有誰贊美它那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呢？荷花薄施脂粉，隱映池塘，也引起人的美感；毒蕈濃裝艷抹，叢生路旁，只能使人感到惡心。在這里，它們的善惡是判定外形美丑的依據。

但是，如果以為不論在什么情況下外表的美丑一概取決于事物的善惡，那就未免過于輕率武斷了。蝴蝶和螳螂的不同遭遇，就是反常的一例。

蝴蝶，有一對碩大無朋、色彩斑斕的翅膀。每當春夏之交天氣晴和的日子，山崗、田野、叢林、菜地到處有它們成雙成對的倩影。服飾華麗，風度翩翩，歷來被看成美的化身而受人寵愛。出于這種好印象，人們還把生活中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都用蝴蝶來命名。比如觀賞和藥用價值都很高的“蝴蝶花”，經濟價值極高、含油率達35％的“蝴蝶果”，五光十色艷麗奪目的熱帶“蝴蝶魚”等等。在文學藝術中，蝴蝶被譽為自由和愛情的象征，更是由來已久的事：遠在先秦，莊子就有“蝴蝶夢栩栩然”的記載；元代著名的戲劇家關漢卿有《三勘蝴蝶夢》的劇作；明清地方戲曲中，梁祝姻緣化蝶雙飛的故事至今膾炙人口；至于現代文藝中對蝴蝶的褒贊，就更是舉不勝舉了。

其實，只要稍有生物學常識，就會知道蝴蝶享有如此崇高的榮譽，實在是十分荒唐的事。據統計，全世界14000余種蝴蝶中，絕大部分都是農作物和經濟作物的兇狠敵人。它們幼蟲的整個生活階段，都在肆無忌憚地蛀蝕稻麥、蔬菜、苧麻、柑桔的枝、葉、莖、果。每年給贊頌它的人類造成數以億計的經濟損失！

與此相反的是，螳螂這個捕殺害蟲（包括各種蝴蝶的幼蟲）的勇士，農林生產的得力助手，自古以來沒有一個好名聲。不是被說成“螳螂捕蟬”（《說苑·正諫》），拿來形容眼光短淺、缺乏遠見的粗俗武夫，就是被指責為“螳臂擋車”（《莊子·人間世》），用以諷喻不自量力的狂妄之徒。就連傳統中醫學上有一種初生兒兩生腫塊的難治疾病，也被丑其名曰“螳螂子”。人們對螳娜的這種陳腐偏見，實在是冤哉枉也！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有害的蝴蝶倍受青睞，而有益的螳螂卻屢遭白眼呢？我想，除了在科學技術不發達的古代人們對二者的優劣功過所知尚少以外，最直接的原因，顯然是因為蝴蝶有一對美麗迷人的翅膀，而螳螂則只有一副相形見絀的儀表的緣故。

這對足以改變善惡觀念的翅膀，就是形式美。

在文藝作品中，形式美的神奇作用也是顯而易見的。雖然不至于改變內容的好壞，但我們可以舉出許許多多藝術形式優美（當然以思想內容正確為前提）的作品比形式上一般或不講究藝術性的作品更勝一籌的例子：

抽象派、象征派藝術應用于商品造型和裝潢設計，剛上市的花布、暖瓶和一切這種風格的日用品最容易被一搶而光；

風行一時的電子音樂，哪怕內容極為平常，新穎的演奏技巧和不同凡響的藝術效果能使聽眾如癡如醉；

在相同題材的影片中，《小花》由于運用了七十年代最新的蒙太奇手法而贏得了影壇新星的桂冠；

森村誠一的推理小說憑借著錯綜怪誕的故事和離奇曲折的情節，產生了象磁鐵一般的吸引力。

凡此種種，說明藝術之所以不同于哲學和科學而具有審美快感和動人魔力，是因為它有與眾不同的形式。用別林斯基的話來說，這個獨特的形式就是圖畫。在文學領域里，人們常常把作家譽為思想家，這當然是毫不過份的。但是，作家也應該是高明的圖畫家、雕塑家、攝影家、作曲家。他必須善于運用篇章、結構、人物、情節、語言等等藝術手段來完成一幅幅鮮明生動、真實形象的人生圖畫；一個個塑像、鏡頭；一首首樂章。

偉大的時代產生偉大的作家。因為偉大的時代比尋常時候更迫切要求文學不僅在內容而且在形式上實現重大的變革，而偉大的作家往往都在文學新形式的探索和創新中顯示出自己的才能和膽識。他們在選擇題材和提煉主題之后，為作品的藝術形式和寫作技巧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留下了大量為探求形式美而歷盡艱辛、慘淡經營的故事；每部廣泛流傳、經久不衰的作品都是內容和形式并重的藝術珍品。

著名的法國作家福樓拜是藝術上的苦行僧。為了使自己的作品達到精雕細琢的程度，常常整夜整夜地反復改稿。他花費一個月時間，僅僅尋找恰當的四、五句話，不停地工作八天，結果只能寫出一頁。他的作品雖然為數很少，但字字珠璣，擲地有聲。他駕馭語言的能力達到了如此驚人的程度：“無論描寫什么事物，要說明它，只有一個名詞；要賦予運動，只有一個動詞；要區別它的性質，只有一個形容詞?！?/p>

在我國，“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的文學家也是數不勝數的。魯迅先生就是這方面的杰出代表。他紀念五位文學青年的《無題》詩，其中“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兩句，長吟短嘆，幾經推敲，歷時兩年，先后修改三次才定稿。他的小說《狂人日記》，別出心裁地采用日記體裁和“似狂非狂”的語言，在當時中國的文壇上獨樹一幟。不僅有助于“暴露家族制度和禮教的弊害”，而且在小說的民族傳統繼承和外來形式的借鑒上開辟了新徑。

當然，強調形式美的作用，并不意味著否定內容美的意義。沒有好的思想內容，再美的藝術形式無所依托。單純追求形式美的做法并不足取，但是，如果蝴蝶能捕殺害蟲，或者是螳螂有兩扇美麗的翅膀，美和善結合，在注重內容美的同時努力探索形式美，從而創造出內容和形式完美統一的作品，是每一位藝術家的神圣使命。

羅丹曾把不講究形式和技巧的藝術家比作“不給馬喂草料的騎馬人”；英國電影巨頭柯達把藝術形式喻為“糖衣”；無產階級文豪高爾基指出文學的力量在于“以血和肉飽和著思想”。這些精辟的見解應該永遠是我們藝術創作的座右銘。

這就是我在觀察蝴蝶和螳螂的生態時領悟到的一點藝術道理。

一九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