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老堅決外傳》說起
A、“外傳”是一篇好小說,但是看了以后不能過癮。作者沒有(也許是還不敢)挖掘到問題的深處,而且觸及的問題也有不是主要的(例如“美化”小麥,籬笆化),因而,人物的性格描寫(造成老堅決之所以為老堅決,王大炮之所以為王大炮之思想根源),也沒有達到應有的深度,其結果縮小了作品的思想教育作用。
作者點出了王大炮是“主觀”的,但是,王大炮的缺點還不在僅僅“主觀”,或者可以說,這樣一個大炮的缺點在主觀以外應當還有其它,也就是,王大炮的性格應當還要復雜些,然而作者沒有這樣寫,此與他對問題之不敢深挖有關。
B、由此看來,張慶田寫了一個“老堅決”,決不意味著沒有其它的“老堅決”可寫了。可寫的老堅決還多得很呢!
值不值得多寫?多寫了會有什么副作用沒有?
這是要看具體材料、實際如何表現(xiàn)、寫成后給人整個印象如何等等而定。甚至同樣材料,甲用之而寫成的好作品,乙用之而成果相反。但從理論上說,這是值得寫的,應當寫的,理應只有正作用而沒有副作用的。
C、老堅決是有典型意義的,因為反五風是有典型性質的大事件。在中央明令糾正五風之前就有敢于反抗五風的,這還不能算是先進人物?雖然這些人物當時還不是能夠從理論上認識五風之不是科學的馬列主義的產(chǎn)物,但是既然感覺到不對頭而且敢于冒大不韙(當時反五風就被帶上各種帽子,甚至以不革命論罪)而反對,這不是難能可貴么?這不是我們時代最可寶貴的人材么?
有概括性極強的雕像性似的老堅決(張慶田筆下的老堅決還不是這樣的),也可有其它類型的中堅決、小堅決,或堅決于此而不堅決于彼的,其精神世界復雜萬端。這是大有可為的一個方面。
D、投鼠忌器問題:鼠可以指人(王大炮這樣的人),也可以指事(五風)。而且鼠有大小,而小鼠之后有大鼠撐腰,故投鼠,亦非簡單。器可以指社會主義制度,也可以指黨。投鼠不中而傷器,這是極不應該的(意在投器的別有用心者,不與同例);如何能擊中老鼠而不傷器,且使器之光輝更加發(fā)揚,這就有賴于作者之思想水平、政策水平、分析綜合能力,以至寫作的技巧了。
“過三年再寫”——記得陳總說過此話,有些問題,我亦認為不必急于寫;過三年再寫,于作者有好處,因為事后回顧,認識得更清楚,于國家有好處,免為敵人利用作宣傳。但是,像“老堅決”這樣的人,現(xiàn)在可以寫,只要強調正面,強調集體化的優(yōu)越性,而不使被批判部分引起副作用就可以了。但寫不寫作家自己有權決定。至于刊物缺稿,要求作家支援,對作家形成一種壓力,而作家則認為寫當前農(nóng)村不能不涉及前一階段,而寫前一階段又有各種顧慮——這也是有道理的。
我個人以為不宜對作家造成壓力(好像刊物出不來,作家要負責),寫不寫讓作家自己決定。
另一方面,我仍然以為目前地方刊物數(shù)量之多和我們現(xiàn)有的創(chuàng)作力不相稱;如果真要重質量,地方刊物還應當合併一些,停辦一些。
二、從《賴大嫂》說起
A、《賴大嫂》從側面反映了反五風后農(nóng)村的新氣象——或者新干勁。如果光從鼓勵私人喂豬,使農(nóng)民增加收入——這一點來看此小說,那就會覺此篇意義不過爾爾。如果更認為從公養(yǎng)到私養(yǎng)(萬豬場到戶戶喂豬)乃是倒退一步,就會覺得這篇作品有消極意義了;有些讀者希望把賴大嫂提高一步到國家觀念,大概是想抵消他們所認為的消極作用。
我不這樣看。我以為《賴大嫂》有積極教育作用:它反映了自私頗深的農(nóng)民在最近三年來對黨的政策心存懷疑之后又從事實教訓中漸漸穩(wěn)定起來了。過去,廣大農(nóng)民在黨的領導之下作戰(zhàn),其目標是翻身,而翻身就是國家利益和個人利益統(tǒng)一起來的;但在農(nóng)民,最吸引他的是個人利益,分土地。大躍進時期農(nóng)民的干勁是真實的出于自愿的(例如修水利,深耕密植等等),可是他們干勁之高也由于想改善生活,而那時我們的宣傳又太浮夸,空頭支票開多了,而且兌現(xiàn)期又開的太近,到期擠兌,銀行的信用自然動搖。有些“風”,違反農(nóng)民生活習慣,不近人情(例如男女集體分居),但大多數(shù)農(nóng)民當時忍受一時,也因有“空頭支票”在引誘,《賴大嫂》之積極的教育作用,即用事實教育廣大農(nóng)民,“兌擠”是一時現(xiàn)象,“老牌信用”是天長地久的。
B、如果由于《賴大嫂》之出現(xiàn),評論工作者對它的贊揚,而引起了模仿,東一個張大嫂,西一個李大嫂,那也不好。評論工作者要善于從《賴大嫂》引導作家(特別是青年作家)的眼光注射到向來不大注意的方面,主題可以同是一個,題材應不雷同。
三、從《四年不改》說起
A、這是一九五六年的作品。不管別人說它什么,我卻覺得這是一篇有意義的作品,雖然它有點夸張。現(xiàn)實生活是否存在這樣的瞎指揮、官僚主義、不民主、壓制提意見、客里空、只追求數(shù)量、出風頭思想、假模范?有的,而且不是個別現(xiàn)象。我在一九五二年就從我們的文教工作中看到不少。但我那時不主張家丑外揚,而且認為應當“為賢者諱”。
現(xiàn)在呢,我的看法改變了。因為這種官僚主義、不民主、壓制提意見、客里空、追求數(shù)量……等等,害得國家夠了,黨的威信也大受損失,所以非“示眾”不可。這一類題材與“五風”又有不同;這些消極因素早就存在,將來也會存在。
這里有一個問題:容許不容許夸張?夸張到什么程度?
要回答這個問題,便應當先回答另一個問題:你把《四年不改》當小說看,還是當報看?如果當報看,就不許有一絲一毫的夸張。如果當小說看,就只好讓它夸張一下。至于夸張到什么程度,那又要看諷刺的對象是不是社會主義的害蟲?如果是的,夸張不嫌其強——即鞭笞不嫌其狠!
不過,諷刺小說雖許夸張,而寫作態(tài)度卻不能不力求嚴肅,我以為《四年不改》的態(tài)度是嚴肅的。
B、當然,大家都知道,寫這些消極面,目的在于教育干部、糾正缺點,是鞏固社會主義而不是挖墻腳。因此,在作品中既出現(xiàn)了消極事物,同時也必然有與之斗爭的積極事物——先進的人。在這里,寫斗爭的曲折、復雜和艱巨,愈深愈透,則思想性愈深刻,教育作用愈大。把斗爭過程寫得太簡單,就損害了作品的深刻性;同時,把改正缺點(打通思想)寫得太容易,就損害了作品的真實性。換言之,在這樣的作品中,正面人物要著力描寫,反面人物也要著力描寫,而消極事物之得以糾正,更須寫深寫透,不能草草。《四年不改》在這些方面,還寫得不夠。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