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史》
《遼史》是中國歷史的《史記》系統的二十四(五)史之一。元脫脫等編修,元朝自認為正史;明朝的南監、北監都印過,承認它為正史;清朝的乾隆、道光印過兩次殿本,亦承認它為正史。自有《遼史》以來,沒有人說《遼史》是外國史。
遼朝的帝號,仿自中原,如“太祖”、“太宗”、“世宗”等計九帝;紀年亦仿自中原,如“神冊”、“天顯”、“保寧”、“統和”等計十九建元。
契丹在中國東北方是一個古老的大部族,但前代史書,皆不著契丹之名,只是到了《魏書》(一○○卷)才有《契丹傳》的記載。因此在追溯契丹部族的來源時,歷史上或稱“鮮卑之遺”,或稱“匈奴同種”。以后《隋書》(八四卷)、《舊唐書》(一九九卷)、《新唐書》(二一九卷)皆著《北狄·契丹》。《五代史》(一三七卷)列為《外國列傳》——《契丹》,新五代史(七二卷)改為《四夷附錄·一》;《南唐書》有《契丹傳》。當時契丹部族還以一個大游牧部落在北方活動,中原的大一統封建王朝把它列入北狄、四夷,不算什么錯。但這個部族一直和這些歷代王朝發生軍事、政治、經濟的關系,在中國史中始終列為一章。
到了宋朝就大不相同了,它已成為在大中國區域上的宋、西夏、遼鼎峙的三國之一。宋葉隆禮著《契丹國志》從宋人立場視為外國。遼歷時二百十年,在中國的邊陲部落中,沒有哪一部族穩定地享有這么長的國運。宋朝的官文書及著作已不大惡意的稱它為夷、狄、胡、虜了。有關宋給遼的國書稱:“大宋皇帝謹致書于契丹皇帝闕下”……,“大宋皇帝謹致書大遼皇帝闕下……”。《契丹國志》《行程錄》稱“富鄭公之使北朝也……”。秦觀《淮海集》稱:“夫契丹強大與中國抗衡……”,“大遼自景德結好之后……”,“北邊之患……”。宋祁《景文集》《御戎論》亦稱:“契丹所得……”。朱弁《曲洧紀聞》稱“北邊自增歲幣以來……”。蘇轍《灤城集》稱“臣等竊見北界別無錢幣……”。蘇軾《東坡集》稱“泉州海舶……卻發船入大遼買賣……”。這些宋人的文字記載,都稱大遼、契丹、北邊、北界、北朝,是很客觀的。當然要找罵契丹為夷、狄、胡、虜的話,別的文字記載當中亦不是沒有,但至少是不完全如此。
我們大家都不是魏收,魏征,劉,歐陽修,薛居正,陸游,葉隆禮這些史家。我們今天沒有理由自居于唐人、五代人、宋人的立場,把遼視為敵國,咒為夷狄。
遼疆域
遼朝(耶律王朝916—1125)歷祚整二百十年,相當于中原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五代),宋(建隆至宣和)這個歷史時期,并與這些朝代共處于一個大地區之內。這個大地區現名中華人民共和國。五代、宋、遼,已經是歷史名詞。
遼的疆域,現置石敬塘納燕云十六州于契丹不論,北境至蘇聯貝加爾湖地區,包括蒙古人民共和國,東北境至廟街(蘇聯),東境臨日本海,包括伯力、海參威(蘇聯)。無怪俄國人叫中國作基塔耶,不是“秦”的對音,剛好是“契丹”的對音。而歐洲人則叫中國作遣那、希尼、希諾、奇諾,阿拉伯人叫中國作希尼。因為從中亞細亞人那里俄國人才第一次知道有契丹在這個區域,把中原也包括在內,以“契丹”來代表中國了。
遼首都是上京臨潢府,在今興安嶺南麓內蒙古境內。這是在草原上平白地建立起的一個城市。據《新五代史》(七二卷)《附錄》稱:“城郭,邑屋,市廛,如幽州制度”。這是一個漢式的城市,不是一個洋式的城市。
南疆則從今天天津向西,沿河北霸縣、容城、淶源,山西靈丘、應縣、朔縣、神池、五寨偏關,內蒙古準格爾旗,東勝以西。河北包括了今唐山、承德、北京、張家口在內;山西包括了今大同市在內;內蒙古自治區幾全在內。北京叫析津府,是遼的南京,大同叫大同府(云中)是遼的西京。河北、山西太行山兩側這些地區,即所謂“燕云十六州”。這是后唐末期,石敬塘靠契丹力量稱帝時割讓給遼方的。一直到遼被金滅為止,宋朝都沒有能夠收回。趙匡胤建立宋朝以后,首先是統一南方,消滅南唐、吳越、后蜀、南漢、荊湖等地方政權,然后用武力去收回燕云十六州,這原是無可厚非的舉動。只是宋太祖時來不及,宋太宗用全力打了兩次(太平興國四年979—雍熙三年986)又都未成功。以后一直到澶淵和議(1004),雙方都只是你打過來,我打過去,至于收回燕云十六州,宋朝未能用武力達到目的。
我不想評論宋遼之間和戰的是非功過,我只想從疆域上說,宋遼雖然對立,但當時和以后,這個地方都屬于大中國這個范圍。特別在今天,誰也不會把這個疆域說成是外國,遼國。假如這樣,那現在住在北京城的人,都是遼的臣民了。為了不當耶律王朝的順民,我們都需要搬到河南開封去了。
遼經濟
遼原是一個由游牧部族形成的奴隸主專制國家。遼的經濟結構的改觀,開始于從石敬塘那里接收燕云十六州。這個地區的基本生產是農業,長期受封建制度的統治,居民絕大部分是漢人。于是從單純的游牧經濟而變成游牧經濟和農業手工業經濟并存。因此遼政府分設北院以治契丹人,設南院以治漢人。近代比利時政府亦有相類似的制度,對說佛拉芒語的設佛拉芒語國民教育部,佛拉芒區事務部;說法語的設法語國民教育部,瓦隆區事務部;眾議院亦相應的設兩個文化委員會。所以遼圣宗詔稱:“漢兒公事,皆須體問南朝法度行事,不得造次舉止”。這就是說治漢人不用遼法,而要用宋法。這不是個政治問題,法律問題,基本上是個經濟體制的問題。在這樣一個廣大的封建制的農業經濟區域,法律必須適應這么一個經濟基礎,遼法是行不通的。遼法是管奴隸制游牧經濟的,只有用宋法,才能管好這燕云十六州。
這樣,在遼國,經濟發展顯然是不平衡的,北方一個大游牧區,南邊一個大農業區。在北方,商品經濟還沒完全形成,因此在流通過程中,布、獸皮大量用作價值媒介。而在南方,則以制錢作為通貨,作為市場交換的價值尺度了。依近人陳述:《契丹社會經濟史稿》計算,前后一百年間,宋朝共給遼歲幣計三千一百五十萬兩,絹一千九百七十萬匹。除少量外,這些東西自然都會進入市場,作為交換手段了。遼亦自鑄銅鐵錢,統計約有十四種,量亦不會多,因為蘇轍使遼時(1089),看見的是“北界別無錢幣,公私交易,并使本朝銅錢”。
遼的羊、馬、皮毛為宋人所需,宋的茶葉、絲織品、貴金屬、銅錢、手工業產品為遼人所需。彼此就在這種產品上進行交換。互相貿易的口岸,宋遼時期叫“榷場”。前前后后,這些地方,鎮、易、雄、霸、滄各州;靜戎軍,代州雁門;朔州、涿州;安肅(徐水);定州等宋遼雙方都曾設過榷場。
整個經濟關系,遼代二百十年間,不僅和宋存在,亦存在于和五代十國之間。從地區上講,也和吐蕃、西夏、高昌、于闐有經濟關系……。
陳述在《契丹社會經濟史稿》中斷言:“祖國各個部分發展的過程,也正是彼此互相結合的過程,政治雖有時分立,經濟則始終是整體一國”(153頁),可解釋為統一的市場。這是非常正確的歷史唯物主義的論斷。不把這種經濟關系看成一體,而看成兩體,不相干的兩體,或對立的兩體,都是不正確的,違背歷史唯物主義的。
契丹語和契丹文字
契丹族肯定有契丹語,現《遼史》的《國語解》(卷一一六)對若干《遼史》上所用的遼語詞意作了漢語解釋。這些詞的漢語對音即是原來的遼語音讀。如耶律即遼皇族姓氏的漢語對音;常見的遼官職名,如“夷離堇”、“夷離畢”、“詳穩”、“惕隱”等都是契丹語的漢語音讀。
但契丹早期沒有文字。契丹文字是耶律突呂不和耶律魯不古受遼太祖之命制成的(見《遼史》)。又分為契丹大字、契丹小字兩種。它一直沿用到金代明昌二年(1194)始廢。契丹文的書籍幾乎沒有保存下來,但出土的碑刻、銅印、銅鏡等還是有的。陳述《遼文匯》著錄了兩篇契丹文拓本的哀冊:一《道宗皇帝哀冊》,二《宣懿皇后哀冊》。近年還出土有《故太師銘石記》、《大金皇弟都統經略郎君行記》及《耶律延寧墓志》(986)、《肖仲恭墓志》(1150)。契丹字亦仿漢字的書寫方法,有篆、楷、草。如上兩哀冊的題額,即作篆書體。查正文楷書,每字的寫法即是折用漢字的筆劃拼成。顯然當其制作契丹文字時,基本是仿效漢字筆劃,漢字偏旁或漢字單字。這和西夏文字的制成所用的設計差不多。
《遼文匯》錄寺公大師《醉義歌》七古一首,原文為契丹文,元耶律楚材把它譯為漢文。依漢文所表達的文學水平而論,還是很高的。
現在攻契丹語的專家,能辨認若干單字或單詞,但尚未能通讀一篇著作。反正我一字不識。但就字形而論,契丹文字應屬漢文字系。至于契丹語應屬何系,我無從說起,有人把它列入阿爾泰語系。
遼文藝
遼朝是契丹貴族和漢族地主的聯合政權,所以遼的法定文字是契丹文和漢文,法定語言是契丹語和漢語,兩種并行。
陳述承前人厲鶚、周春、繆荃蓀、王仁俊及黃任恒、羅福頤累積的成績,總集為《遼文匯》十二卷。從中完全可看出遼人的漢語水平,可以做詩,寫駢體文,可以在文中用中國典故,并且還出詩文集子。可惜是遼人禁止遼著作出境,到遼朝一旦被金覆滅,若干年后,這些著作就完全消失了。有些佛教經義著作,反而流傳至日本,現有日本翻刻本可證。落入宋人手中的大概僅有一部《龍龕手鑒》,故有宋刻本。
當時:白樂天的詩集,一定在遼很受重視,故遼圣宗有“樂天詩集是吾師”之句。遼道宗亦能詩,有《題李儼黃菊賦》七絕:“昨日吟卿黃花賦,碎剪金英作佳句。至今襟袖有余香,冷落西風吹不去。”遼宮庭的漢文化亦很普及,如懿德皇后就會做“應制”詩,最有名的是《回心院詞》十首;還留傳有《懷古》一首:“宮中只數趙家妝,敗雨殘云誤漢王。惟有知情一片月,曾窺飛燕入昭陽。”可說是詩才甚高。天祚文妃亦會作詩。不要以為這些人都是些只解射鵰獵兔的游牧部族的無知男女。
遼信仰佛教。當時:許多佛寺、佛塔、經幢等的建造碑,都是洋洋灑灑用漢文寫成的大文章。還有各種人物的墓志銘。今傳世皆存拓本。
當時:遼人讀過的中國古籍可考者計有《書無逸篇》、《洪范》,由漢譯為契丹文的有《史記》、《漢書》、《五代史》、《貞觀政要》、《陰符經》、《白居易諷諫集》等。這表明在政治上,在軍事上,遼人極力向漢文化學習。
關于這方面:清人有倪燦《補遼金元藝文志》,厲鶚《補經籍志》,錢大昕《元藝文志》(附遼),繆荃蓀《補志》,王仁俊《遼史藝文志補證》等書,都加嵬輯。可惜都只能著錄一些書名、卷數、著者的姓名,而很少有原書留傳下來了。這些著作,漢人用漢文,就不用說了,遼人亦大都用漢文。
其實宋人亦有學契丹文的,特別是那些折沖于宋遼之間的宋使節,如刁納使契丹詩,有“押燕移離畢,看房賀跋支”之句;余靖使契丹詩,有“衣宴設邏臣拜洗,兩朝厥荷情感勒”之句,皆夾入契丹語。
遼佛教
遼朝信仰佛教。佛教經過唐宋時代已中國化。遼朝信仰佛教,實際意在吸收中原文化,收攬漢人民心。佛教在遼朝最發達的教宗是華嚴宗,其次是密宗、凈土宗、律宗、唯識宗等。如:遼興宗(1032—1054)歸依受戒,編刻《大藏經》;遼道宗(1055—1100)通梵文,精究華嚴的《釋摩訶衍論》,著有《華嚴經隨品贊》十卷。為了便利閱讀和加深了解佛典,唐代慧琳著有《一切經音義》,遼僧希麟則撰《續一切經音義》;遼僧行均則撰《龍龕手鑒》,此書有宋刻本,著遼統和十五年(997)釋智光序。這些書對于遼朝的佛教傳播和佛經校刻有極大的實用意義。還有許多遼代高僧著述了不少殫揚佛經的著作。
遼代關于佛教經典的匯編匯刻,稱《契丹藏》或《遼藏》。仿宋刻《大藏經》,補《宋藏》的缺遺,改卷子為折本,起自遼興宗,完成于遼道宗清寧八年(1062),共五百七十九軼。《遼藏》印本現已全部散佚無存。仿漢魏對中國典籍《五經》的石刻,遼圣宗太平七年(1027)起繼隋唐石經《涅槃》、《華嚴》之后,續刻成《般若》、《寶積》,計四大部。遼道宗又續刻其他經典四十七軼。大安九年(1093)僧通則復募化續刻四十四軼。地點即在今北京市房山縣石經山,現尚存完好經石14,620片,殘經石420片(據《房山云居寺石經》,吳夢麟《房山石經述略》)。
這些佛典著作,皆用的是漢字,不是契丹字,亦不是梵文。
至于遼朝宗教建筑,現保存下來的,在遼寧、山西、內蒙古、河北、天津、北京都可以列舉出來。如:遼寧朝陽的千佛洞石窟和后昭廟石窟,義縣的奉國寺;山西大同的下華嚴寺(薄伽教藏),上華嚴寺(大雄寶殿),應縣的佛宮寺木塔;內蒙古呼和浩特的“萬部華嚴經塔”(白塔);河北薊縣的獨樂寺,易縣的開元寺;天津寶坻的廣濟寺;北京房山的云居寺北塔。這些建筑(包括佛像雕塑)都已成為中國古代建筑藝術的寶貴遺產。這個說法,回溯到十世紀、十一世紀,遼朝人不會有保留意見,宋朝人亦不會不贊成。
遼瓷
在我國的古瓷分類中,有一個支屬叫“遼瓷”。這和“廣窯”、“耀州窯”、“均窯”、“定窯”等,或“唐瓷”、“宋瓷”、“明瓷”、“清瓷”等都相類。它不是外國瓷。一般地說,它屬于北方系統,和“定窯”“磁州窯”相近,特別是黑釉、白釉、刻花這一類;同時還有仿唐三彩的遼三彩。在造型上,如鳳首瓶,長頸瓶,各種盤、碟、罐,大率皆仿唐制。唯適應游牧生活的雞冠壺和穿帶扁壺具有契丹族的民族特性。這類遼瓷,傳世甚多,特別近年在東北地區,在內蒙古,出土不少;有的還可以指證是從遼朝的駙馬墓出土的。這證明當時遼的制瓷手工藝工人的工藝水平是很高的,不下于中原地區的唐宋瓷的水平。
出土的還有金、銀、鐵的飾品和生活用品。遼的手工業產品,應屬中國手工業系統,絕和外國手工業沒有關系。
遼宋之間的戰爭與和平
遼作為契丹游牧民族,它的經濟自然是很落后的。當其初期,首先是糧食和手工業品嚴重不足,本身又無法解決。社會歷史發展的通例,它必然會采取軍事手段向較發達的鄰近的農業國家,進行劫掠。契丹劫掠的對象自然是南方的隋、唐、后梁、后唐。隋、唐、后梁、后唐,亦必然要采取軍事對抗手段,保衛自己的疆土和人民,保衛自己的統治。
遼從石敬塘取得燕云十六州,是一個“水甘土厚,人多技術”,“錦繡組綺,精絕天下,膏腴蔬瓜果實,稻粱之屬,靡不畢出”(《契丹國志》、《四夷附錄》)的好地方。這就促進了遼地區的封建化;由于附有成千上萬的漢人口,就會更加漢化。但是從后周的觀點看來,從趙宋的觀點看來,這些原是中原大一統王朝的土地、城郭、人民,自然就應該收回到自己的統治下來。柴榮和趙光義都曾經大動干戈,北伐遼。可是幾場軍事行動都無效果,都沒有達到目的。遼為了保持這個已統治七十年的經濟發達地區,采取軍事對抗手段,亦理所宜然。
既然雙方都訴諸武力,暴力,當時這個交戰區自會遭到極大的經濟破壞,是無可奈何的事。中國歷史著作中把遼的“南侵”,以及打進開封等,說得如何如何殘暴,而對于宋人的“北伐”,則又說得如何如何王道。至少說“王道”的一面,是虛偽的;封建軍隊打“北狄”,會王道?史書上有關記載都可以證明這種軍事行動是不怎么王道的。因此,不管怎么樣,軍事手段亦是早期民族融合(兼併)的一種起進步作用的手段,符合歷史發展的進程。
對宋來說,無力以軍事手段收回燕云十六州,這是已經證明了的。對遼來說,它亦自忖無力取代宋朝,統治這個龐大的封建國家,這也是已經證明了的——后晉時打進了開封,后來還是放棄北撤了。因此“澶淵之盟”,是歷史注定了,不能說遼怎么要挾,宋怎么屈辱。并且和議的提出主動來自宋方,——當時主持大計的一代名臣寇準,就是力主和議的——在“澶淵之盟”上,說寇準是主戰派,恐不合歷史事實。我們看,宋先以“謹致誓書于契丹皇帝闕下”的照會形式,申稱“共遵誠信,虔守歡盟……自此保安黎庶,謹守封疆……”,遼方以換文的形式,加以確認,申稱:“共論戢兵,復議通好……某雖不才,敢遵此約,謹告于天地,誓之子孫……”(《契丹國志》卷二○)。
“澶淵之盟”以后的七十年間,維持一個和平局面,雙方之間的政治、文化、經濟交往,密切了相互關系,對當時的社會安定和發展,對當時的民族關系,起了積極作用。金石《重評“澶淵之盟”》(《民族研究》1981年2期)所作的敘述,是合于歷史規律的;結論,是合于馬克思主義原理的。甚至《契丹國志》亦稱“圣、興、道三主以來,天誘其衷,革心慕義,貪婪歲弊,顧惜盟好,銷鋒寢析,號稱無事,南北民不知兵……”。雖然著者用宋人口氣,但他承認事實。我認為這種見解,應該肯定下來,不僅是對于某一特定的歷史事件的正確評論,而且是認識和處理當前民族關系的準則之一。
民族形成
我們這個民族,不是只有漢族。
在傳說中的黃帝和蚩尤、夏禹和三苗,不過都是中原地區的氏族部落。但黃帝和夏禹忽然成了漢族的祖先,一直“光榮”到現在,或稱“炎黃”,或曰“華夏”。而蚩尤和三苗就貶為夷狄了。照理說,蚩尤和三苗也當是漢族的祖先。
古代又有周族與殷族并存,同時還有一個獫狁族。稍后在四川有巴族和蜀族,在湖南、湖北、安徽有楚族,在江蘇、浙江有吳、越族。勾踐要報仇打夫差,是可以理解的;但引伸下去,就變成今天的紹興人有理由去打蘇州人了。
秦漢時期,有匈奴人,也有越人;《史記》、《漢書》上常有“北走胡,南走越”的說法。在西邊,有突厥、高昌、樓蘭等等。三國時曹操打過烏丸,諸葛亮打過孟獲。姜維就是羌人。南北朝時期有所謂拓拔魏,有所謂“五胡亂華”。唐朝,最主要的,就是出現了吐蕃和回紇。五代和宋時有契丹、西夏;后來有女真、金;宋朝就聯金滅遼。以后蒙元、滿清入主中夏,正式以大元、大清帝國之名代表中國。
這是一個很長的歷史,既是漢族自身融合的歷史,也是漢族和其他族融合的歷史。當然,在民族構成上,作為社會發展的水平,漢族和其他族,其他各族之間,是有很大差別的。但這并不妨礙各族人民的社會經濟活動對于這一偉大歷史運動的內部聯系和促進作用。這樣一個中華民族形成的漫長過程,在歷史上表現的既輝煌燦爛,也錯綜復雜;既有金戈鐵馬,也免不了興亡盛衰;這里既有社會發展的必然規律,亦不排除天時人事的偶然因素。一個偉大的中華民族就出現在亞洲大陸了。
這個大中華民族,可以說以漢族為核心而團結起來,但不能說以漢族為主宰。滿族入關以后,我們這個大民族融合的過程基本上完成了。歷史長流奔向前去了,藏族、維吾爾族、哈薩克族、回族、蒙古族、滿族、朝鮮族、壯族、彝族、白族……,他們的祖先和現在各族人民都在中國發展的歷史舞臺上扮演過重要的角色,而且還在扮演重要角色。沒有他們,只有漢族,成何世界!
我贊成周遠廉對努爾哈赤這個歷史人物的評價。他說:“努爾哈赤(1559—1626)是滿族,統一女真,抗擊明王朝的民族壓迫……對滿族的形成和前進,對東北地區的統一和多民族祖國的壯大,起了重要的促進作用。……為多民族國家的壯大和中華民族的發展,建樹了功勛。”(《歷史檔案》1981年第1期)這是一個有創見的歷史唯物主義的論斷。從大中華民族的形成歷史來理解,這是個正確的馬克思主義的觀點,或者說是一個公式,完全可以上溯運用到蚩尤,獫狁,工共……身上去。而且,作為中華民族的歷史形態可以說已經固定下來了;作為這一形態的經濟基礎亦可以說已經鞏固地奠定了。不管過去怎么樣,三、四千年的全部事變,只能是一卷共同遭遇的歷史記錄,過分地去分辨那些原來早不存在了的親、仇、恩、怨,小里小氣地去翻舊賬,未免有些差勁。
有這么一個傳說:溥儀某日去中山公園,有個清朝遺老見到他,立刻跪下來行禮,口稱“皇上”。溥儀深以為怪,斥之,說他不是什么“皇上”,他跟著共產黨走。該遺老仍然跪著口稱:“皇上跟著共產黨走,臣跟著皇上走。”我們更沒有必要自居于漢朝的遺老,晉朝的遺老,唐朝的遺老,宋朝的遺老,明朝的遺老,為溥儀所非笑。
中國是社會主義的中國。各族人民都已經實行了社會主義改造的今天,各民族間的關系,實質上都應該是勞動人民之間的關系。這亦是馬克思主義的觀點。
民族和文藝
關于民族和文藝的關系,不是用一個通則可以統下來的。
有當時人物和當時事變的關系的問題,譬如文天祥的《正氣歌》。他本人要處理的是他和宋朝與宋國人民的關系問題,他和元朝的關系問題,宋元之間的關系問題。《正氣歌》應該是如它所表達的那樣有正氣的作品。我們今天亦是從他當時所處的歷史環境來肯定這篇作品的。但并不等于我們也置身于和趙匡胤的后代的關系,和成吉思汗的后代的關系。我們不存在寫《正氣歌》的歷史環境。
漢人有涉及匈奴族的文學作品;唐人的邊塞詩,如高適、王昌齡、岑參等的作品;宋人如辛棄疾、陸游、陳亮、張孝祥、劉過等涉及遼、金、元的詩和詞,都應當同樣看待。即或如此,我們所肯定的亦是那些帶有泛指性的作品,而不是那些帶有很明顯的實指性的作品。如王之渙的“不斬樓蘭終不還”,“不教胡馬度陰山”,岳飛的“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等句,今天提到它們,無論從哪方面說都不能加以肯定。果真如此,那末不免要發生時代錯誤,地理錯誤和道德規范的錯誤。
但是這些都是前人的作品,而這些前人又都有他們自己當時特定的歷史環境。這些文藝作品,有時評論起來,特別在文學史上,作為歷史存在,還會給以一定高度的藝術評價。中華民族是長期的上兩三千年的形成過程已經完成的。今天,雖然仍是多民族的,但已具有統一的共同民族心理,那就不能再去根據漢、唐、宋、明的歷史條件,來處理這些民族關系,即使是文藝性質的關系。
譬如處理辛亥革命,只能是人民民主反封建專制的革命,不能是漢族反對滿族的革命。即或當時利用了漢滿的民族關系,特別是利用宋元之間、明清之間的一些歷史和文藝著作,掀起一股仇恨滿族的文藝思潮,歷史是這樣表現了,如章太炎、鄒容、南社諸君子,但理論和實踐終究都是錯誤的。近三四年來,有關這方面的歷史著作,特別是文藝著作,從內容上講,都會遇著這個問題,是否處理得當就要好好考慮了。如話劇的《王昭君》、《岳云》,京戲的《文姬歸漢》、《三關擺宴》、《正氣歌》,電影的《鄒容》、《辛亥革命》,或者還有什么,我不知道。假如以當時人處理當時事為立足點,不是以現在的人來處理當時事,首先照顧到當前本來已經統一的和諧的民族關系為立足點,事情就不好辦了。因此有時在民族關系上引起了強烈的反應,這是很自然的。尤其在廣播的評話中,如《楊家將》、《說岳云傳》,不得不因為這些理由充分的反應而中止下來。老實說,評話廣播員的說講藝術應該承認是高超的,有聲有色的,即或不違背歷史,但確實違背了今天的民族現存關系。
我覺得凡涉及今天民族現存關系的歷史著作和文藝著作,應該慎重其事。團結的方針,平等的方針,和諧的方針是正確的。稍為偏離一點,以漢族為主體,無視兄弟民族的存在和今天已融合為一個中華大民族的方針,都是有害的。
近代民族和愛國主義
民族,姑且用“民族”這個詞,在古代是和人種聯系起來的,因此,不僅有語言、風俗習慣,信仰、生活地區……等的差別,而同時又根據人體外形的差別來判斷這個族、那個族。但是近代民族的概念不是這樣的。近代民族是和近代國家、民族國家、主權國家這些新概念聯系起來的。把漢族和其他族的歷史關系,一個大民族融合過程的關系,用今天主權國家的概念,認為漢族的政治實體——國家為主權國家,各族的政治實體亦都是些主權國家,只要互相之間,發生軍事斗爭就都是“侵略”。這是把近代國家之間的許多在資本主義發展中形成的國際準則,運用到中國歷史上的民族關系去了。在民族關系的概念上不能混淆近代民族和古代民族,不能認為兩者是同一個概念,指的是同一個歷史現象。
更歪曲的是把漢族國家作為主權國家,這樣導致一種結論,認為漢族的周、秦、漢、唐、宋、明的固定中原疆域以外的其他周圍的民族實體,都是敵國;中國歷史上那些其他族對中國所進行的武裝斗爭,都是“侵略”。因此漢族用武裝力量去對付那些族時,就名正言順的是討伐了。這種以漢族為主體的,大漢族主義的認識來對待中國的多民族關系,自居于不可侵犯的主權國家的地位,是不正確的。因為這種認識完全不能解釋中國何以形成今天這個偉大民族,何以會有今天這么大的面積的領土,何以那么多民族都親密無間的共處于這個統一的國家之內。
討論歷史上的民族問題也好,討論今天的民族問題亦好,置民族形成過程這個主要前提于不顧,是違背辯證唯物主義的。朝代有興亡,附于這個朝代的國家有存廢,而民族總是連綿生息地持續存在下來。沒有耶律這個家族,并不等于沒有契丹人了;沒有契丹——遼,并不等于契丹人不以另一形態的民族細胞留存在中國的土地上。沒有元,并不等于沒有蒙古族,沒有清,并不等于沒有滿族。
某些史學家和文藝作家把漢族以外的其他族對中原(中朝)進行武裝斗爭時,叫作“侵略”,但卻絕不論證漢族對其他族進行武裝斗爭時叫作什么。我以為我們應該根據歷史。以清史為例,清政府武裝鎮壓甘肅、青海、新疆一帶的回民起義,是不正確的;而清政府武裝討伐有外國背景的準葛爾叛亂,則是正確的。輕率的斷定凡是打其他族的漢族武裝將帥,都是民族英雄,是難以信服的。至少鎮壓回民起義的左宗棠,不能算是民族英雄。
愛國主義是一個有廣泛意義的倫理概念。不少文藝作家一提愛國主義總是把矛頭指向中國除漢族以外的其他族,一打契丹人,一打匈奴人,一打……就是愛國主義了。忠君并不等于愛國。特別是今天,引用某些歷史事件來頌揚愛國主義,這又恰是漢族愛國主義,就顯然會影響全國各族人民的團結。其實,我們頌揚愛國主義的天地廣闊得很,何必一定要糾纏著契丹人不放。我們,作為一個社會主義的近代民族和民族國家,反帝反霸的歷史任務,遠沒有完成。抗日戰爭的小說、戲劇、電影,不是很多嗎?也可以有歷史題材,如電影《林則徐》、《傲蕾·一蘭》完全可以表現愛國主義和愛國主義精神。這方面還是嫌少了,不是嫌多了。
自從鴉片戰爭以來,作為我們民族獨立,領土主權完整的斗爭,聯系到今天我們的民族生存和發展,都是文藝作品有聲有色威武雄壯的素材。針對我們今天所面臨的民族威脅,不是除了契丹人還是契丹人,而代表我們愛國主義的英雄,不是除了穆桂英還是穆桂英。抗日戰爭亦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照顧中日關系的現狀,是否可以把筆鋒一轉呢。當然,我不是說過了四十年就不應該寫了,我注重的要求是把筆鋒一轉。
《四郎探母》
楊繼業其人《宋史》有傳(卷二七二),名楊業,楊延輝(假定有一個楊延輝)的父親,所謂楊老令公,原是北漢劉王朝的一位武將,建雄軍節度使。趙匡胤率兵攻取北漢時,圍北漢首都太原,楊繼業為北漢主劉嗣元劃策,謂可“長享貴寵”,一同降宋。以后楊繼業逐漸取得趙宋王朝的信任,為宋守邊。雍熙三年(984年)宋五路攻遼,楊繼業軍敗于朔縣,“至狼牙村,眾軍皆潰,繼業為流矢所中,被擒。(遼將耶律)斜軫責曰……繼業但稱死罪而已”。(《遼史》卷八三、《耶律斜軫傳》)楊繼業“遇斜軫,伏四起,中流矢墮馬被擒,創發不食,三日死”(《遼史》卷一一《圣宗紀》二)。楊繼業在被俘以后的實情,《宋史》、《遼史》當有出入;后代史家謂楊繼業“秉心忠義”,謂《遼史》有“曲筆”。其實《宋史》、《遼史》都是元代脫脫所主修,有何“曲筆”可言。
楊延輝:楊繼業的第四子,被俘入遼后當遼朝駙馬,《宋史》、《遼史》均無可考,是個虛構人物。但《遼史》上卻有這么一個人:韓延徽。韓“幽州安次人,……授幽州觀察節度使……延徽來聘,太祖怒其不屈,留之。……詔與語,合上意,立命參軍事。……居久之,慨然懷其鄉里……遂亡歸唐……乃省親幽州,匿故人王德明舍。……延徽曰,‘吾將復走契丹’,德明不以為然……既至,太祖問故?延徽曰:‘忘親非孝,棄君非忠……臣是以復來。’上大悅。”(《遼史》卷七四)延徽、延輝,音同,大概可以看作楊延輝的影子。
鐵鏡公主:《遼史》無此人。按景宗后蕭綽生三女:一,魏國公主,嫁北府宰相蕭繼先,二,吳國公主,嫁宰相蕭排押,三,越國公主,嫁蕭恒德(《遼史》卷六五)。
蕭太后:“景宗睿智皇后蕭氏,諱綽,小字燕燕,北府宰相思溫女,早慧。……帝即位,選為貴妃,尋冊為皇后……景宗崩,為皇太后,攝國政。……后明達治道,聞善必從,故群臣咸竭其忠。習知軍事,澶淵之役,親御戎車、指麾三軍、賞罰信明,將士用命”。“論曰:遼以鞍馬起家,后妃往往長于射御,軍旅田獵,未嘗不從。……承天(即蕭綽)之御戎澶淵,古所未有……”(《遼史》卷七一)。
楊延昭:《宋史》有傳(卷二七二),但不一定為楊繼業第六子,稱“六郎”乃后代評話、戲曲附會成之。在軍職上亦不是宋軍的統帥,最后任莫州防御使,續任高陽關路副都部署(今滄州、保定地區)。
佘太君:即戲劇中名佘賽花者,史無記載。清人謂即折德扆(《宋史》有傳,卷二五三)女,有《折恭武公克行神道碑》可證,折佘一聲之轉。折姓世居河西今陜西府谷一帶,為北魏拓拔氏鮮卑貴族的后裔。
穆桂英:史無記載。論者謂穆當為慕容一聲之轉,屬前后燕慕容氏鮮卑貴族的后裔。
這兩家都是當時陜西、山西北邊的大豪族,所擁有的廣大土地都在宋轄境內,為了保衛自己的農奴制,自然會歸屬于宋。漢化不漢化,不是問題,不能以為這兩家漢化了,所以赤膽忠心保宋來與遼為敵。
在《四郎探母》中出現的其他人物,無論是真是虛,都不去一一提到了。反正,劇中人蕭太后,楊延昭是實有其人。楊延輝、鐵鏡公主這兩位主角以及穆桂英……等是虛構的。佘太君則在虛實之間。
對《四郎探母》,就是楊延輝這個人物有爭論,罪狀是叛國貪生,不愛國主義。楊繼業雖不在《四郎探母》的戲劇人物之內,但他確是這個假兒子的真父親,擁劉嗣元降趙匡胤,北漢國亡,比勢窮力竭猶為趙氏奮斗不已的文天祥可差遠了。為什么不痛責那個真父,而力詆這個假子?這且不說。
對于契丹,對于遼,轉彎抹角的,或者東拉西扯的,但真憑實據的,我從史實上論證了這個民族,這個朝代,或者這個割據性國家,在中國歷史上的地位。魯迅說過:“時世屢更,人情日異于昔,久亦稍厭,漸生別流,雖故發源于前數書,而精神或正相反……其所以然者,即一緣文人有憾于《紅樓》……一緣民心已不通于《水滸》……”(《小說史略》二一)。楊家將故事是南宋時興起來的,今天可以說民心已不通于楊家將了。《四郎探母》之所以成為一出好京戲,只是為了劇情緊湊,唱腔優美,哪里管得著什么楊延輝。
拿出大民族的氣度,就讓這個冒充將門子弟的遼駙馬(?)去大唱幾段西皮慢板,讓這個不倫不類、弄姿作態的旗妝公主去大唱幾段西皮搖板罷。一九八一年六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