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保平
作者的父親是一個區級機關的黨員干部。父子關系較好,但在如何看待當今青年的問題上,觀點截然不同。這篇文章是作者在與父親幾次激烈爭論之后寫成的。
——編者
我寫給我的父親,寫給我們的父親,寫給造就了我們的父輩。
我是你的兒子,你們的兒子,過去是,今天是,將來永遠是。
我本應該愛你,敬你,孝你,可我心里只有養育我的母親一—我是吃她的奶長大的。
說實話,說了痛快,父親,我怨你,恨你,為你暗暗痛心。
從我懂事那天起,你就教我寫“萬歲”,教我唱“大救星”。你自稱無神論者,卻把一尊金裝的偶像安放在我剛剛起步的路上。你精通《共產黨宣言》的基本原則,卻把一個和你我平等的共和國的公民,高懸在我的頭上。你說,那是太陽,我們是萬物,萬物生長靠太陽1于是,我們再也不用思想,心頭是何等荒涼;于是我們象一群羔羊,漫游在貧瘠的草原上;于是,我們從小患了貧血癥。
你糊涂啊,父親,你當年也曾喊過“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你今天卻說“天不生仲尼,萬世秉燭游”。何以又鬧出了這樣的笑話!
是的,平心而論,這不能全怪你。因為你出身農民,世世代代趕著黃牛耕地,無形的“井田制”成了你思想的枷鎖。請聽聽工人的聲音:“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呵,父親,你本來應該這樣教導我們,從我懂事的那天起。
我常憑窗發呆,我常從夢中驚醒,我百思不解:父親,你本象樹木一樣樸實,什么時候學會了粉飾,用如此單調乏味的色彩為我們描繪現實。有的家庭窮得只剩下幾只破碗,有的村落是婦孺結隊要飯;可你還侃侃而談:鶯歌燕舞,前程似錦,以此表明你信仰堅定?!不,這是善良的不遜,虔誠的褻瀆,好心的誹謗,父親,我為你害羞。
天空,不盡是一碧如洗;黃河,也常有濁浪翻滾;生命,從來就交織著悲歡離合。這才是真實的天空,這才是黃河的面目,這才是生命的含義。父親,你盡兜著孬說好的,叫叫兒子怎么信你,敬你?
為什么不襟懷坦白——共產黨員沒什么可隱瞞的,你應該象在戰場上宣布我們只剩下最后五位戰士,我們只剩下一顆子彈那樣,去告訴人民,我們確實落后了幾個世紀!我們的社會主義還不夠完善,很不完善!我們的國家依然一窮二白!說真話吧,父親,一個瘦骨嶙峋的弱女遠比涂脂抹粉的妖婦令人愛憐。別以為在春天的陰影里我們心靈會褪色,恰恰相反,在沒有水分的光明中,我們的血會干枯。
想想吧,父親,你們是怎么走過來的。從紅都瑞金到寶塔山下,萬里長征曲曲折折。你們不是也走過許多彎路嗎?你們有什么理由懷疑我們,憑什么哀嘆我們出現了“信仰危機”?難道我們不是黃帝的子孫?難道我們不是熱血的青年?難道我們不會唱“轟!
轟!轟!我們是開路的先鋒”?
父親,你忘了,忘了你們的青年時代。你也沒有了解我們這一代——你那熱情如沸而又默默無言的兒子們。他們表面上那樣平靜,內心卻那樣騷動。你難道聽不見他們胸中響著生命的怒潮!
世界正在向新世紀跨進。全人類都在演變。偉大的偏見與盲目的希望,過去足夠支配人類一二十年;如今,在三年之中,甚至在幾個月中就被消化掉了。幾代人的思想都在那里飛奔,一代跟著一代,往往還是一代超過一代。
讓過去的過去吧!父親,該丟的統統丟掉:那些陳言俗套,那些沙文信條,那些衰老的藝術,那些“大老粗”的桂冠。向母親學習,多點人情味——誰說共產主義者不講人道主義?
“八千里路云和月”。三月的春雨,正灑在剛剛復活的土地上。不管使大地蘇醒的是什么力量,青年,總是跟這力量在一起。
在一起吧,父親,把自己和一切年輕的事物密切相連,對生命的一切新的形式永遠予以同情,歡呼世界上一切新的曙光,你便會感到:“生命之樹常綠?!?/p>
也許,我寫的太多,也許,你會訓斥我:“忘恩負義的小子,竟敢教訓我們!”錯了,父親,是你們造就了我們,我們“領旨謝恩”。
一位諾貝爾獎金獲得者說過這樣的話:“歸根結蒂,他們是對的,應當由老年人去學青年人。他們利用了我們,忘恩負義是應有之事!……但他們憑了我們的努力,可以比我們走得更遠,可以把我們嘗試的事去實地做出來,倘若咱們真有點兒朝氣,那末也來學一學,想法子脫胎換骨,要是辦不到,要是咱們太老了,那么瞧著他們,咱們心里也高興?!?/p>
父親,記住吧,今日的浪潮,是昨天的浪潮、你們的浪潮推動起來的,而今日的浪潮得替明日的浪潮開路。
一個新時代已經來臨,人類要和人生訂一張新的契約,社會得根據新的規則而再生?!笆澜缡菍儆谀銈兊?。中國的前途是屬于你們的?!薄跋M耐性谀銈兩砩?。”這不是最高指示,這應當是父輩們對全體兒子的最后祝福。
呵,父親,親愛的父親,難道我們不想愛你,敬你,孝你?
我們的心血管里流著你們的血。
我永遠是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