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中義
編者按:我們的國家正處在大變革中。人心思改。青年們的思想尤其活躍。他們對國家的經濟和政治制度的改革非常關心,對社會上的一些輿論也有自己的看法。他們懷著赤予之心,希望一吐肺腑之言。《青年的話》這一欄,將刊登青年們對社會對長輩的呼吁和建議,也發表青年對自身的剖析和要求,以增強社會對這一代青年的理解,加強青年們門和中老年之間的思想感情的交流。希望大家踴躍投稿,把這個欄目辦得富于戰斗力和建設性,為促進改革,促進安定團結,繁榮祖國服務!
做兒女的沒有比遭到父輩的無端指責更痛心了。在某些長者眼中,我們這一代簡直象一個謎,一個無法理解、充滿“危機”的怪胎。所謂“信任危機”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叫“信任危機”?社會上一度盛行的“信任危機”到底與青年有著什么聯系?某些同志為什么硬將“信任危機”帽子扣在青年頭上?我們的黨與青年如何來緩和乃至消除這“危機”?本文想就上述問題作出回答。
(一)
所謂“信任危機”是指這么一種社會現象:即青年對黨靠現行干部體制能否實現“四化”這一點表示懷疑,由此導致他們對各級領導(特別是中層)在政治上持一種不輕信、不盲從的態度。
奇怪,為什么我們這一代青年的政治色彩會變得如此冷漠與深沉呢?這就要回溯一下當代中國青年所走過的路了。
我們和我們社會主義祖國一起誕生在禮炮轟鳴的英雄十月。我們從小就瞻仰著老一輩革命家所開創的大業,愛黨,愛領袖,象葵花向陽似的忠誠。在我們眼中,領袖就是黨的化身,他每句話都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他發動的每次政治運動都是為新中國的美好前途開路,能為他獻身,正是我們生命的最好歸宿。就是在最動蕩最瘋狂的“文革”中,我們仍“緊跟”“高舉”,毫不遲疑與迷惘,即使內心閃出一點對時局的疑惑,也馬上被“靈魂深處鬧革命”鬧掉。當時,我們每個細胞都充滿了教徒般的虔誠,只要他一揮手,我們就會燃燒,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林彪的突然爆炸與“四人幫”的倒行逆施將我們震醒。我們痛苦地發現:原來自己所崇拜的并不是“洞察一切”的神,而是一個人,也會犯錯誤。轟!在我們心中聳立了二十年的、由無限信仰之磚筑起的精神園柱,頃刻崩塌!
我們的靈魂被奸污了。一種遭愚弄的屈辱感深深地刺激著我們。往日閃耀著青春火花的眼睛變得潭水般深邃。我們開始冷靜地觀察起周圍的世界。沖沖殺殺的小將成了“沉思的一代”。從此,不論是誰,不論他有多榮耀的功績與多顯赫的權位,對他所講的每句話,我們都要認真想一想,不僅要聽他怎么說,更要看他怎么做,是否真正有益于人民?,F代造神運動走到了它的反面,結果是造就了整整一代無情的檢察官。
他們永遠忘不了那段被顛倒了的歷史?!巴涍^去就意味著背叛”,列寧的名言在他們理解中賦予了新的嚴峻含義。他們要審查歷史。“文革”烈火中鍛煉出來的批判的武器,現在掉轉頭來對“文革”本身實行批判了。他們清楚地知道:這場給中華民族造成深重災難的浩劫,有著更深刻的原因。這是兩千年的
封建毒菌在新的歷史肌體上的惡性潰瘍,這些封建毒菌一天不清除,政治制度一天不改革,青年就一天不放心。憂國憂民哪!
長夜不眠的憂慮爬上了青年早熟的前額。即使是1976年10月6日的歡笑與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鑼鼓,也沒使他們忘乎所以。就象純潔的、由于輕信而失身的少女,在第二次戀愛時必然更加謹慎。他們清醒地看到:“四化”遠景與現行干部體制之間有著深刻的矛盾。經濟上的冒進與瞎指揮,使一些動人的口號、華美的約言成為泡影。這怎么不使熱血青年憂心仲忡呢?
一些干部說話不靈了,沒人聽。有些同志把這種狀況說成是“信任危機”。似乎黨的威信在“四人幫”倒臺后沒有直線回升的責任全在青年,是由于青年的政治動搖而產生的惡果。其實,青年對各級領導持一種不輕信不盲從的態度,也不過是測定黨的威信的民意晴雨表上的一個明顯刻度而已。從人民的立場上看,這不僅不是“危機”,而是當代中國青年日趨成熟的標志,表明他們已從現代迷信的蒙昧狀態中覺醒,開始以馬克思主義的批判眼光關注著中國的政治,對黨、國家與人民的命運表現出一種異常嚴肅的責任感。這是大好事。
(二)
青年既然不是“信任危機”制造者,那么,為什么還有人要把這牌子綁在青年身上呢?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他們以一種固定的模式來衡量當今的青年。
在他們印象中,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初的中國青年是最稱心的:熱情,質樸,“黨叫干啥就干啥”。八十年代的青年雖然對黨也有感情,但雷鋒式的單純卻不見了;他們不甘做“螺絲釘”,想發揮自己更大的才智和潛力,因而他們那個“自我”更內向、更執著,富于哲學沉思色彩;不安于現狀,不承認任何未經實踐檢驗的信條;他們尊重父輩,很想從那兒獲得教益,但總想被說服與誠服,而恥于“馴服”;他們是用兩個眼睛看事物的,一邊是光明,一邊是黑暗。就象在純粹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一樣,在純粹光明中也會什么都看不見,只有一團昏眩的光。生活的長河是在流動的,世界上沒有絕對神圣的東西,一切都是人為的,一切都是可變的,否則歷史就會翻到最后一頁,人類不必再生存了。
這就是當代中國青年。什么陳規戒律都束縛不住他那勃勃向上的進取心。真理是辛辣的。敢于直面人生的勇士總是少的。一般的則難免看不慣。他們驚訝:為什么播下的是葵籽,收獲的卻是帶刺的薔薇?他們以一種靜止的、凝固的、一成不變的框框來套青年,卻不知十年動亂后的中國社會已全然不象“美妙”的十七年了。時代留給青年的烙印遠比政治術語深刻。于是他們有了“危機”感。他們中的有些人在青春時代也是高聲朗誦著“我是叛逆的開始,我是時代的尖刺,我是海燕,我是歷史的長子”投身于大革命的;然而時隔半個世紀,卻變得格外的火燭小心了。他們根本不許青年對領導不輕信,不盲從,更不許有自己的獨立見解,否則就給青年以種種罪名。而這恰恰是我國當代最大危機之一。其實,政治信任不是靠行政手段即可輕取的桃子,而是藏在青年胸中的最可珍貴的赤子之心。
(三)
這就是說,要重新贏得青年的心,再不能單靠老套套了。美麗的諾言,可歌可泣的歷史,空洞的宣傳,對他們作用不大了。他們有了“抗藥性”。他們只相信行動。一步實際行動勝過一打綱領。
也就是說,既然“信任危機”根源于現行干部體制與“四化”的嚴重不相適應,那么,黨應該有責任、有氣魄、有步驟地改革這個體制,以自己的路線正確與黨員的模范行為來重建威信。
至于我們青年,則應珍視這個改革。無產階級政黨總是在清洗自己的同時獲得新生。這個新芽已經萌發。充滿民主與改革空氣的五屆人大三次會議,將以劃時代的一頁載入當代史冊。老革命家的主動讓位;國家最高權力從第一代和平移交給第二代,黨報全面披露人大代表的咨詢與建議;“渤二”事件的嚴厲處置……一連串喜訊使社會“信任危機”一下子有了緩和。中國青年是通情達理的。他們一旦切身體會到黨是在為國為民,他們也就和黨同心同德了。黨與青年在感情上又有了暖交流。
但同時也應看到:政治體制改革決不象長安街那么平坦。且不說在黑暗中摸索一條通向黎明之路要付出多大犧牲,就是在“方向已經指明,堅冰已被打破,航道已經開通”的情況下,我們在路上還會碰到急流險灘。新民主主義革命怎么搞?我們黨用了整整十四年才選定了井岡山道路,后來又打了整整十四年仗才迎來天安門城樓上的狂歡禮花。從某種意義上說,當今的政治改革比打仗更難。因為我們是花了整整三十年才覺悟到非改不可的。在九億人口的國度進行這場偉大變革,實際上是一個氣勢澎湃、具有世界意義的中國社會關系大變動。這場變動將意味著徹底
改善我國那種又古老又貧困的歷史形象,也不能不遇到阻力,其過程必然是長期而又曲折的。我們青年應有精神準備,這是韌的戰斗,切不可犯急躁情緒,遭一點波折即嚷嚷起來。要體諒黨。
恩格斯曾說過,一個社會的前進方向并不以先進階級的“分力方向”為轉移,而取決于“合力方向”。中國是個大國,中國共產黨是個大黨,大有大的難處。這就象大海航行,左邊有潮汛沖擊,右邊有潛流暗襲,其航道就不可能是筆直的,只能是彎彎曲曲,在搖擺中前進。但畢竟是前進了。我們要歷史地看問題,要學會瞻前顧后。向前看,我們離理想彼岸固然還挺遠,但回顧一下自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我黨我國的可喜變化,哪怕是我們這一代中最富有浪漫氣質的詩人,在當初也難以想象的吧!因此可以預言,隨著現行干部體制改革的深入,隨著我國政治生活的高度民主化,象金鳳凰般獲得再生的、充滿革新精神的黨將深得人心,贏得愈來愈多青年的擁戴,終有一天,“信任危機”將被作為古董,送到博物館與青銅器陳列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