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的回憶和新的印象

王央樂

黃瑪賽和她的自傳

在西班牙，黃瑪賽是中國問題的權威。

黃瑪賽的父親黃履和，浙江余杭人，是清朝駐西班牙公使，一九○一年與比利時貴族勃羅特小姐結婚，生下兩個女兒，長女吶定，次女即瑪賽。

瑪賽生于一九○五年，隨父在馬德里公使任上受的童年教育。辛亥革命后，黃履和于一九一三年奉調回國，在外交部任職，全家回到北京，定居東城遂安伯胡同，后遷居東總布胡同。

在北京，瑪賽與其姊吶定同在法國教會辦的圣心學校就讀，同時在家里受私塾教育。成年后，瑪賽進北京的法國銀行任職。一九二六年，黃履和因病去世，瑪賽負起了家庭的全部責任。

一九二八年，瑪賽去歐洲旅行探親，在馬德里認識西班牙的格拉納達人費爾南多·洛佩斯，同年結婚，加入了西班牙國籍。兩年半之后，洛佩斯不幸病逝，她就把母親接到西班牙，定居馬德里。

后來，黃瑪賽受聘于西班牙政府外交部外語科，擔任翻譯，工作了三十年，直到退休。同時，她也在聯合國的幾個國際組織擔任過翻譯。

但是，黃瑪賽到西班牙以后五十年來致力從事的一項重要工作，卻是向西班牙人民以及歐洲各國人民介紹中國的文化。這項工作的開始，還是在她初到馬德里的時候。她自己這樣回憶：

“一九二八年，我到達西班牙時，正是共和國的極盛時代。女性解放運動也達到高潮。……我到馬德里后，所有報章都登有我的消息，他們并要我在婦女俱樂部作一次公開講演，結果我作了。后來他們又多次請我講演，我也都去了，主題都是有關中國文化與藝術的。”

當時馬德里的《阿貝賽報》，發表過這樣的評論：

“黃瑪賽小姐昨天在近代美術博物館作了她第二篇有關中國藝術的講演。……黃瑪賽在她的講演中，盡量向馬德里聽眾介紹中國極為豐富的精神生活。她以流利的語言，把這種精神生活作了一個簡單而完整的描述，使西方人士得到了富有啟發性的印象。”

黃瑪賽因此而作了四百多次公開的講演，內容都是關于中國的文化藝術的。除了西班牙外，她還到里斯本、巴黎、倫敦、布魯塞爾等地演講。她還為歐洲各地的報紙雜志寫文章，翻譯中國的文學作品，到目前為止，已經出版了十部書。她譯寫的《中國古代故事集》和《東方滑稽故事集》，都收進了西班牙埃斯帕薩—加爾佩出版社出版的一套世界性規模的叢書《南方叢書》。近年來，她選譯的一本《中國詩歌》，已于一九七三年在馬德里聯盟出版社出版，選譯的范圍從《詩經》、唐、宋、元、明、清、“五四”，直到文化大革命，包括了毛澤東同志的十二首詩詞。她在書前還寫了長篇序言，介紹中國詩歌的歷史和特點。這本詩選，在西班牙博得了這樣的評價：“對于說卡斯蒂利亞語的人來說，它是了解這個千年古國詩歌創作的最忠實最有力的入門書。”

一九七五年冬，黃瑪賽回到闊別四十七年的祖國探親，回去以后，寫了一本自傳，這就是一九七七年二月西班牙巴塞隆納的路易斯·德·卡拉爾出版社出版的《昨天我生活的中國和今天我看到一眼的中國》。出版者在書前為她寫了一段大意是這樣的介紹：

“……黃瑪賽的這本書，提供了今天中國的一個直接的印象，它是通過對過去的理解，以及對中國革命以后仍然保留下來的傳統的理解而得到的。黃瑪賽沒有語言的障礙，她在中國，在西班牙受過教育。她對中國古典文化，尤其是對中國古代傳統的認識，是她理解近年來中國發生的震驚世界的革命的基礎。她青年時期在中國生活過，因此有可能對新的中國進行恰當的估價。她在這本書里所描寫的中國的印象，是以深厚的愛和對過去的理解作為根本的，它具有文獻的意義，而且內容豐富，又親切動人。”

黃瑪賽這本自傳的字里行間，的確洋溢著熱愛祖國的強烈感情。她在北京生活了十五個年頭，四十七年前離開中國到了西班牙，現在又回到祖國來旅行。舊的回憶和新的印象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她這本自傳的主要內容。

在她寫作這本自傳的期間，中國失去了兩位偉大的人物：毛澤東和周恩來。她對這兩位締造了新中國的偉大革命家懷著深厚的崇敬之情，于深切的悼念中在自傳里寫下了她親眼看到的和親耳聽到的關于這兩位偉人的形象。

那就是她十三歲時見到毛澤東同志的這段回憶：

“有一天，一個青年學生到我家來訪問。他來的時候，很不尋常地由一個姑娘陪同。原來這就是他的妻子。由于我經常隨侍在我父親的身邊，所以我參與了這一次的會見。這個學生是來指責我父親的錯誤的。一九一四年歐戰的時候，中國派了大批勞工到法國去，在工廠工作，以便讓法國人上前線。外交部有一個官員，跟我父親同姓(也姓黃)，經辦這件事情。他從每個被派去的勞工那里收取十塊錢。直到現在，這種買賣在不發達的歐洲國家照樣在干。毫無疑問，人們是曾經向我父親建議過，要他經辦。但是我父親答復說，他不干販賣人口的勾當，更不用說這些同胞可能是送去挖戰壕的了(事實真是如此)。

“這就是這個學生來談的事情。他很快就明白，我父親不僅不是他前來要加以責問的官員，而且我父親根本不贊成這樣的措施。于是他們的談話就更加活躍起來。這個青年在談話中還向我父親承認，目前他還沒有辦法在各省實現一項重大的改革。他說，他的許多同伴已經到法國去，例如：周恩來——后來是人民中國的總理；陳毅，后來是外交部長。但是他自己在國內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他是一個偉大的革命家。

“‘好好注意這個年輕人，他走了之后我父親對我說，‘要記著他，他將來也許前程遠大。

“在告辭的時候，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毛澤東。那時候他二十三歲，我十三歲。當時是一九一八年，毛澤東剛剛到北京大學的圖書館工作。

“我現在還記得他，如同在眼前一樣。他身材高大，瘦削，然而已經有著成為他特征的那個高高的額頭，以及微笑的表情。這是我就近見到他的唯一的一次。”

以及她聽到的下面這一段周恩來同志在法國留學時的逸事：

“有一次，他從法國到西班牙旅行，在巴塞隆納逢到一群正在小小地吵鬧的學生，就象這個地方經常發生的那樣，飛來一陣石子，其中有一塊擊中了周的額角，打出血來。有一位當時在場的先生，拉住周恩來的手，把他拉進一家藥房，給他包扎，然后給了他一張名片，說了這樣的或者類似這樣的話：

“‘您是一個外國人。要是您有什么急需或者傷處使您感到不適，這里有我的地址和電話。我是一個醫生，為您治療，我非常高興。

“周的傷處無關緊要，很快就好了。他回到法國，就不再記得這一件事。

“許多年過去了。有一天，他在一件大衣的口袋里發現了這張西班牙醫生的名片，就寫了一封信給他。這封信譯成卡斯蒂利亞語，大意就是這樣：‘尊敬的先生：不知道您是否還記得……我十分高興地邀請您來北京一行。您什么時候方便，我就什么時候接待您。這位在巴塞隆納非常有名的醫生，一直沒有時間去北京，而現在，周恩來卻已不在人世了。

“有人告訴我，這位偉大的醫生和偉大的人物就是普伊凡爾博士。在我記下這件事情的時候，幸虧他還活著。他可以親口告訴我們，他是否確實就是這位著名的革命家政治家外傳中這段小小逸事中的配角。”

黃瑪賽把這兩件可貴的歷史資料，寫得真摯而樸素，筆調富于感情，親切地刻劃出了我們老一輩革命家令人難以忘懷的崇高形象。

黃瑪賽的這本自傳：《昨天我生活的中國和今天我看到一眼的中國》，按照她一生經歷的三個階段，分為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歷史之前的幾句話》，敘述她的家世以及八歲之前在馬德里的生活。這是童年的回憶。童年總是美好的，而況這是兩個不同民族父母結合而成的家庭。“看他們兩人如此不同而竟結為夫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當你聽他們談話的時候，有如聽聾子吵架一樣，但是他們兩人卻能互相了解，絕不需要動腦筋去向對方作解釋。他們就在這種矛盾和歧異的氣氛中生活得很幸福。”黃瑪賽在這里不僅回憶了在馬德里的家庭生活，也描寫了當時馬德里的社會，以及與她父母來往的西班牙政治界、文化界人士。

第二部分是這本自傳的主要部分，是黃瑪賽八歲到二十三歲十五年間《昨天我生活的中國》的回憶。那時候是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二八年，從辛亥革命到北伐，北洋軍閥統治中國的一個時期。她在這一段回憶中細致地描寫了當時北京的社會情況、風土人情，特別是她的家庭所經常接觸的北洋政府的上層官僚，外國使節的家庭，外國僑民的生活，以及中歐兩種民族結合的家庭等等。當時北京發生的一些重大政治事件和社會事件，在她筆下也有所反映。尤其使人感到同情的，是她在字里行間時時流露的對民族壓迫、民族歧視的不平之鳴。她自己有著這樣的體會：“我在北京住的這十五年，可以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時期，因為在這個時期，新舊兩個時代已開始相互交替。我親眼看到了舊社會的解體和新生活的開端，也親眼看到了中華民族開始覺醒。”

這段回憶，她保存了四十七年，直到后來，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因為我的一半的血統屬于中國，又因為十五年長時間住在北京，讀書也在北京，自然中國給我留下了難于磨滅的印象和留戀不舍的情緒，所以不免時常有小小的懷念。……我最大的愿望是能夠回北京一次，看一看我兒時生長的地方，以及我童年和青年時代所住過的城市，以便再回憶一下在我一生最堪留戀的十五年內所經歷的種種往事。”一九七五年冬，她的“終身的幻夢變成了事實”，她回到了闊別四十七年的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的祖國。這種新鮮的印象，與她對舊中國的回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這就是她的自傳的第三部分《今天我看到一眼的中國》的內容。她經過廣州，到了上海，到了北京。她看到了嶄新的中國，也看到了精心保存著的古老的文明。她尋訪了她的舊游之地，她的故居；她也參觀了新的建設和新的建筑。舊的回憶和新的印象之間對比之鮮明，就象這本自傳的封面上湛藍的顏色和翻起一角下面顯露的鮮艷的紅旗一樣。

我們相信，西班牙人民，以及說西班牙語的所有國家的人民——在廣大的拉丁美洲，有二億人口說西班牙語——都會讀了黃瑪賽的這本書而進一步了解中國，了解中國的過去，也了解中國的現在，更了解為什么昨天的中國會變成今天的中國。

黃瑪賽今年已經七十四歲了，她仍然還在致力于向西班牙語世界介紹中國的文化藝術的工作。我們祝愿她有更多更好的譯作和著作問世，以促進中國人民和西班牙語世界人民之間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