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圣陶
出版社準備重印這本《經典常淡》,要我寫篇序文,我才把它重新看一遍。朱自清先生逝世已經三十二年,重看這本書,他的聲音笑貌宛然在面前,表現在字里行間的他那種嚼飯哺人的孜孜不倦的精神,使我追懷不已,痛惜他死得太早了。
朱先生所說的經典,指的是我國文化遺產中用文字寫記下來的東西。假如把準備接觸這些文化遺產的人比做參觀巖洞的游客,他就是給他們當個向導,先在洞外講說一番,讓他們心中有個數,不至于進了洞去感到迷糊。他可真是個好向導,自己在里邊模熟了,知道巖洞的成因和演變,因而能夠按真際講說,決不說這兒是雙龍戲珠,那兒是八仙過海,是某高士某仙人塑造的。求真而并非獵奇的游客自然歡迎這樣的好向導。
朱先生在這本書的序文里,認定經典訓練是中等以上的教育里的必要項目之一。說“中等以上”,中等教育自然包括在內。他這樣考慮的依據是一九二二年教育部制定的初中高中的《國文課程標準》。這本書出版之后不久,我寫過一篇《讀<經典常談>》,也贊同他的考慮。
在三十多年之后的今天,我對朱先生和我自己的這樣考慮——就是經典訓練是中等教育里的必要項目之一——想有所修正了。第一,直接接觸這些經典,不僅語言文字上的隔閡不少,風俗習慣典章制度上的疙瘩更多,馬馬虎虎地讀吧,徒然耗費學生的精力和時間,認認真真地讀它極少一部分吧,莫說初中,高中階段恐怕也難以辦到。因此,我想中學階段只能間接接觸,就是說閱讀《經典常談》這樣的書就可以了。第二,當時所謂國文課就是現在的語文課,現在我想,就說跟經典間接接觸,也不光是語文課的事,至少歷史課應當分擔責任,因為經典是文化遺產,歷史課當然不能忽略文化遺產。第三,在高等教育階段,學習文史哲的學生就必需有計劃地直接跟經典接觸,閱讀某些經典的全部和另外一些經典的一部分。那一定要認認真真地讀,得到比較深入的理解。
可惜不能象三十多年前同在成都時候那樣,想到什么就跑到望江樓對面朱先生的寓所,跟他當面談一談。假如他如今還在,我早就把這三點意思跟他說了,無論他贊同或者駁斥,都是莫大的歡快。想到這一層,悵惘無極。
我又想,經典訓練不限于學校教育的范圍而推廣到整個社會,是很有必要的。歷史不能割斷,文化遺產跟當今各條戰線上的工作有直接或者間接的牽連,所以誰都一樣,能夠跟經典有所接觸總比完全不接觸好。朱先生在世時還沒有“古為今用”的提法,“批判地接受”的提法他有沒有聽到過,我不敢斷言,而這兩個提法正說明了各條戰線上的人都該接觸一些經典。因此,著作家和出版界要為人民服務,在這方面就有許多工作必得做。撰寫象《經典常談》模樣的書,使廣大讀者間接接觸經典,這一項工作就該做。朱先生在序文里提到“理想中一般人的經典讀本”,他把編撰的辦法說得非常具體。三十多年過去了,這樣“理想中的讀本”還非常之少,非共同努力,盡快多出這種讀本不可。
我還想到一點。現在正在編撰百科全書,朱先生這本書里的十三篇可以作為十三個條目收到百科全書里去;為完備起見,只要把最近三十多年間重要的研究新成果加進去就可以了。
(本書將在三聯書店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