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年,“藝術劇社”和“南國社”相繼被中外反動派查封以后,進步戲劇活動一時沉寂下來;加以在“立三路線”領導下,城市里一切以暴動為中心工作,進步文藝工作者都編入反帝大同盟,不斷的示威,不斷的飛行集會,寫標語,散傳單,這就更加使文藝工作本身陷于全部停頓的境地。“劇聯”雖然在這種干擾的情況下成立了,但戲劇活動實在沒有可能開展起來,因此一九三○年整整有五個月的時間,舞臺上是一片空白。直到當年年底清算了立三路線,“劇聯”成立了黨的組織,才正式考慮戲劇活動問題。但是,當時原有的劇團大部分不可能活動了,戲劇工作該怎么辦?還有,過去那種活動方式,今后是否還適應?在起草“劇聯”最近行動綱領的時候,基本上還著眼于理論和思想方面的問題,鄭君里起草的初稿,當時大家就笑話它是“理論底”的文章,而不是行動綱領。經過無數次的爭論、補充、修改,才成為現在我們看到的那個文件。文件是寫成了,但要變成實際行動,實在很不容易,何況那個文件本身并不完美。例如盡管清算了“左”的立三路線,但“左”的影響仍然存在。文件里提到要批判的社會民主主義,當時實際指的是什么并不明確。應該說當時在戲劇工作方面只有一種帶改良主義色彩的流派,而國民黨根本沒有什么戲劇工作。話扯遠了,還是談“劇聯”的行動計劃吧。大家考慮到戲劇工作就是要演劇,演劇必須組織劇團,先組織一個中心劇團吧,好在我們還有不少的人。這樣決定下來了。劇團起個什么名字呢?去找田漢同志,他想了一下說,我們是無產階級戲劇先鋒隊,叫“先鋒”吧。大家搖搖頭說,這可能引起反動派注意,還是含蓄一點。想了幾個名字都不滿意。最后田漢同志說,孫中山曾用過“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話,我們借用一下,取名“大道”,想必不會引起反動派的聯想,于是就決定了這個劇社的名字。
作為“劇聯”的中心劇團,又必須爭取公開,因此在成員方面,決定多吸收各學校劇團中的積極分子如大夏、暨南、持志、復旦等大學劇團中的一些人以及有一定演劇經驗的青年參加,劇社內正式成立了一個不公開的領導核心。一九三一年一月一日開成立會那天,我們借一幢洋房子的三樓布置了一個跳舞廳似的會場,大家喝茶、跳舞,不舉行什么儀式,這次到會的竟達百余人。當然其中有一些人是約來湊熱鬧的。
“大道劇社”的主要負責人就是“劇聯”的黨團書記劉保羅,主要成員有原“藝術劇社”的侯魯史、楊村人、謝兆華、易杰、朱光、蘇怡;原“南國社”的鄭君里、辛漢文、丁娜(安娥)、周伯勛、李尚賢、胡萍;原“摩登劇社”的趙銘彝、周起應,以及各學校劇團和社會青年侯楓、周國彥(“暨南劇社”)、姜敬輿、汪曼生(“大夏劇社”)、姚士彥(“持志劇社”)、嚴僧(孫涵冰)等,同時還有從潮汕海陸豐起義失敗下來的戰士如鄭雄、李春霖等也都參加了。社員共有五六十人。
社址最先借周伯勛在施高塔路(現名山陰路)的寓所,他那時在持志大學讀書,也是“持志劇社”的負責人,他租了兩大間屋子,劇社就在他的大前樓排戲。過了不久,一部分生活困難沒有房子住的社員,夜晚也就在這個排戲的屋子里攤開被子打地鋪睡覺了。
“大道劇社”第一次公演是借大夏大學的禮堂舉行的。“大夏劇社”也參加演出。演出劇目是丁娜根據蘇聯小說《第四十一》改編的三幕話劇《馬特迦》。這次演出主要是為了慶祝中央蘇區紅軍反圍剿的偉大勝利,借蘇聯紅軍的故事,喊出“蘇維埃萬歲”“紅軍萬歲”的口號。由劉保羅飾黨代表,李尚賢飾馬特迦,鄭君里飾白黨軍官,由侯魯史導演。舞臺裝置采用了窮辦法,只花一塊多錢,在蔚藍色的天幕上裝飾了兩、三只飛翔著的海鷗,十分別致。演出效果很好,觀眾大半是學生和滬西的工人,反映非常熱烈,隨著舞臺上的口號聲,歡呼鼓掌。這引起國民黨反動分子的注意,叫來了警察,當時我們在后臺得到消息后,作了必要的準備,大部分人都混到觀眾當中,“大夏劇社”在臺上繼續演出。這次由于演出地點是在租界邊緣,觀眾情緒很高昂,他們也不敢妄動,在門口徘徊了一陣也只好走了。
第二次公演是一九三一年夏天,劇目采用法國都德的《阿萊城的姑娘》,內容是描寫一個小城市的姑娘向往大城市的生活,但始終沒有能達到愿望的悲哀情緒,反映法國小資產階級的沒落遭遇。演出在表演上雖有些可取之處,但總的說并不十分成功。
“大道劇社”的部分成員,參加了赤色工會的文教工作,同時組織工人劇團,在滬東、浦東、滬西和法租界各工人區分別成立工人的戲劇組織,當時稱為“藍衫劇團”,用上海本地話舉行戲劇演出,這一部分屬于“劇聯”領導的工人戲劇活動的范圍了。
一九三一年秋,發生了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國東北的“九一八事變”。在“劇聯”領導下的各劇團,激于民族義憤,紛紛參加當時的抗日活動,編演了大量的抗日劇本。“大道劇社”成為這個活動的核心,“劇聯”領導人也大力支持,田漢同志特為該社寫了很多劇本。在“九一八事變”發生前,為了反映當時長江中下游的水災,田漢同志寫成了《洪水》,由大道劇社演出;“九一八”后,田漢同志又為該社寫了直接表現“九一八”事件的劇本《亂鐘》,這個劇本流傳全國,發生了強烈的影響。“大道劇社”也編了一些活報劇,到工廠、學校及市民中演出,當時由于群眾反日情緒高漲,自發地組織了各種聲援東北義勇軍的游藝會、宣講會和募捐活動,這些演出有效地配合了群眾性的抗日宣傳活動,當時各劇社幾乎一天要演出二三場,“大道劇社”更是緊張,因為他們除自己演出外,還要分頭到各劇社去作排演輔導等工作,有時候忙到夜深,大家就睡在舞臺上。這種繁忙的情形,一直延續到一九三二年日本在上海發動“一·二八事變”。
“大道劇社”的活動中,有幾次是令人難以忘記的。一次在“滬西公社”(基督教青年會辦的工人文教機關),由赤色工會主持的抗日宣傳大會,到會的工人群眾千余人。在工人代表講演之外,“大道劇社”演出抗日戲劇。會場外面是勞勃生路(現名長壽路)上的日本海軍陸戰隊的巡邏隊,當時他們借口保護日本紗廠,整天荷槍實彈在馬路上巡邏;會場里有租界的暗探和黃色工會分子。街上寂無行人,只聽見日本兵的皮靴“喀、喀”之聲,會場里卻是熱烈異常,口號聲、鼓掌聲響成一片,形成有趣的對照。赤色工會組織強大的糾察隊,每人拿著大棒,分別在場內外安置崗哨、并巡邏,嚴密地監視那些壞分子的一舉一動,使他們只得規規矩矩,不敢輕舉妄動。劇社受到很好的保護,沒有發生什么意外。
還有就是去蘇州公演,我已在《回憶左翼戲劇家聯盟》(見《新文學史料》2輯)一文中講過,這里不重復了。
另外一次是“一·二八事變”的那天晚上,“大道”應“暨南劇社”的邀請,到真茹暨南大學公演。當時,日本帝國主義發動戰爭的消息,已傳遍了上海,形勢萬分緊張,北區的居民紛紛向租界上搬家,劇社正住在北區日軍控制的地方,搬家呢?還是去演戲?最后劇社決定工作為重,去了暨南。九點多鐘,當舞臺上正演到“九·一八”的炮聲響了,后臺效果用一面大鼓代炮,“咚咚咚”,鞭炮“辟辟拍拍”代槍聲響起來的時候,日本帝國主義從黃浦江軍艦上發出的進攻炮聲,陸地上的機槍聲,天空的飛機投彈聲也同時發作了。演劇不得不停止,轉而作動員群眾疏散的工作。這是“大道劇社”的最后一次演出,舞臺上的布景和家里的其它設備,一齊被日寇炮火毀了。
“大道劇社”的“劇聯”成員朱光、李春霖、汪曼生、嚴僧(孫涵冰)等四人,響應共產黨的號召,于一九三二年五月左右分赴中央蘇區和贛東北蘇區,“大道劇社”也在這時停止活動。劇社的負責人劉保羅,去杭州主持一個流動劇團的改組和演劇工作,那個劇團改名為“五月花劇社”,在杭州舉行了幾次受到群眾歡迎的公演。不久遭到國民黨反動政府的迫害,劉保羅和其他兩個負責人被捕入獄,這是以后的事情了。
“大道劇社”是“劇聯”領導下最有戰斗力的劇團,它活躍于一九三一至一九三二年間,并廣泛聯系上海的戲劇工作者,開展了反對國民黨法西斯暴政、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的勇猛斗爭。它也在“劇聯”直接領導下開展工人戲劇活動,為我國的工人戲劇運動作了開路的工作。它還培養了大批的進步戲劇工作骨干力量,為后來左翼劇運開辟了大道,它的歷史是值得記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