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年秋天去美國參加一次各國作家聚會,跑了一些地方,圣誕節才離開。四個月時間不算短,照說滿可以寫不少有形象有數據有論斷的文章,就是印一本專書也使得。但我沒有,因為入世不深,文采不足。我所有的,僅是些信手記下來的東西,自知絕不成器,只堪作知己間雪夜圍爐的閑談資料。現在遇到索稿,且抄若干則涉及藝文的應市。這里所謂興談,是即興的“興”,賦比興的“興”,并不一定非得興高彩烈。下邊還要說到。
文思三境
我原是愛動筆的人,常見獵而心喜。,這次在香港去舊金山的飛機上便拿定主意寫它一系列訪美觀感,一時連總標題都擬得了:《彼美人兮》,取其小大由之,褒貶兩可,也還有點韻味。殊不知到了那邊各處走動一番以后,漸漸覺得把握不大,別瞧它二百年歷史,卻是夠捉摸的,便不再想求全。這時又看到街頭、田間、書肆、飛機、校園、住家里各式悅目的事物,竟不禁有點眼熱和膽怯起來。我選了陸游一句詞“卻恐他鄉勝故鄉”來描述一種又承認又不甘,無心挑剔人家但也不免稍存委屈的復雜情緒。這可說是第二境界。后來又過了一陣子,看得想得更多了些,仿佛悟出了一條道理:何必苦苦超越云海蒼茫的大洋把中美兩家的事一一來比個高下呢,盡管一閉眼總避不開這些。這是文思的第三境:李白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或者近之:月是月,家是家,兩個消息難通的星球,卻兼有既吸引又排拒的關系。深入研究這個現象是一大學問,至于常人如我,恐怕只合在永夜寒光中偶爾得到某種遐思、聯想、啟發。《彼美》若是“賦”,《卻恐》屬比,明月云云可說是“興”了。興的筆法比較靈活,卻也容易流于放縱。總之,我的美國觀感,實在只合在知己中說說的。這里所謂“知己”即“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一語中包涵的那種同志間求真、善聽、多諒的氣氛。
草草之作
華盛頓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中國人貝聿銘設計的現代藝術博物館,這個館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現代派畫;印象所以深,因為我看不懂,納悶,一如水族館里黑而蠻的河馬和鮮艷得令人發窘的熱帶魚之于我。我進而嫌鄙起這堂堂藝術宮殿卻一味收容這些勞什子:有的畫面勝過羽毛球場,紅黃藍灰涂滿一墻,有的甚至令我疑心除潑足了黑顏料再沒有別的了。我暗暗自忖:只要有地方,有材料,一天對付兩張誰也不希罕。這當然是說笑。總之,這些畫在我看來其用色、布局固然也有新穎之處,偶爾也能識出作者的幾絲藝術信息,但哪里是畫!退一萬步說,至少也過于潦草了。草草之作!(說得一時性子起來)就是草!百花園里可沒有它的份。我默察國內同志從畫廊過后眼角唇邊大都染著這種神情,同在場的外國人不一樣,他們看得挺認真。此后我帶著這個問題去廣為觀察(畫廊里、客廳里它們頗有勢力)請教(請教一些不屬現代畫派也不反對的人)思索(社會美術活動中并未突出看到它的粗暴痕跡),最后得出這樣幾點看法:一、只要是嚴肅的藝術家的藝術活動(不是只想“一天對付它兩張”者)便要尊重他,保護他。二、當他不合尊意竟脫穎而出并受到很多人欣賞之際,至少不要干涉他。三、藝術無止境,沒有誰是絕唱;它是一點一滴積累,經過比較、吸收、制約、變化而來的,鏟除路旁的木石,便不成山陰道。四、有群眾喜歡的東西就要慎重對待,不妨多存一些敬意。五、花園的概念應是有花,有葉,有草的,即使確實是草,也不寒傖。一片花欄里擠得滿滿的牡丹、芍藥、百日紅倒令有藝術味的人卻步。六、草,有毒的,當然要除,但也有芳草。毒得很的好象倒還是那種熱火朝天、濃得化不開的花,如嬰粟、蔓陀蘿。七、今天的植物界里還有亦花亦草的東西,如蘭。八、要相信老百姓的識別能力,誤以青麥為韮菜割來包餃子的能有幾人?回頭再說美國的現代畫,我曾叩詢紐約“索和”區幾位中國畫家的看法。他們中S君工筆模擬彩色照片的街景,Y取意于大樓的玻璃窗中反映出的世界,一位用噴壺貼紙噴點作畫,另一位結合中國的潑墨山水和現代派畫,都不屬于正格的現代畫派,但都為它的地位說話,因為如果沒有藝術流派的自由,他們也就不能存在了。同時各派也都從現代派畫法有所得益。他們還說,現代派畫重色彩,追求裝飾趣味,這同近年美國中產人家住宅寬敞干凈、生活舒適平靜以及不無空虛寂寞有關,這類人比較喜歡掛一些鮮明、生動、無標題而有刺激的油畫(有時畫面某部分用油彩厚達一寸左右,造成立體感)。總之,我雖未必喜歡現代派畫那樣在我看來草草之作,但我為它的存在投一票,也為它在裝飾圖案、色彩方面給我的快感表示謝意。至于它能否長此存在發展下去,是它自己的事。如果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選擇了蜘蛛,他的業跡也留不下了。人類的前進豈不是靠著千千萬萬次的試探、創新、失敗(或成功)得來的嗎?我對于涂得墨黑的畫也是這樣看。
書香人家
因為想買點書而錢不多,所以在美國每到一地就找舊書店去逛,凡有大學處無不有之。我在舊金山、圣地牙哥、安納堡(密西根大學所在)的舊書店都買過一些書,如《五十年的好萊塢》、《華爾特·狄斯耐的藝術》等大本畫冊只要二三美元。這些鋪子一律開架,書分類按作者姓名排列,找起來很方便,揀得了可以叫店里打包寄回國內,平郵寄費不貴,而且書款不必付當地的購物稅。紐約和芝加哥的舊書店聽說都很豐富,可惜沒有去成,遺憾得很。但這其中我最留戀的是愛荷華大學附近約翰街上一家趣稱“鬼屋”的舊書店。這是一戶沿街人家,小城常見的兩層木屋,漆成淡綠色。進得屋里有一條大狗來聞腿,但不吠不咬,似乎在測定來人的書卷氣。狗主人即書店主人,是一對青年醫生夫婦和他的兄弟,住在二樓,樓下和地下室合起來約有一百平方米,分類陳列著舊書:進門過道里是普及小開本的文學書,每本三五毛(我蹲在這里的時間最久);然后是科學幻想小說、戲劇音樂書,在樓梯口;正廳里新到書和大本重頭的文學書,還有一些高價的善本書,顯然處在里邊臨窗而坐的女主人的視線之內。但她實在是極其慷慨好客的。凡是門鈴一響,進得人來她就挺著懷孕的肚子過來張羅咖啡、冷飲,令我感到讀書人的脫俗各國竟是相通的,因而不覺自在起來,何況書架前有小椅子可坐,順手還可以找到磕煙灰的器皿,就是在地下室藏放偵探小說的靜僻角落容易引起失慎聯想的地方也不例外。架上的書擺得有些亂,但偶有意外發現,便如沙里淘金,有文星高照之感。我往往在“鬼屋”里一坐一個下午,夜涼中才摸黑抱一大口袋書乘公共汽車回公寓。在美國這樣高速急剎的地方竟有這等悠閑的生活可討真令我稱心。我留了一把扇子、幾枚長城、北京猿人的紀念章給他們,當然并頂不過多次的咖啡代價。因為賓至如歸,精神不免懈怠,所以竟也買重了幾本書,如安德列·馬羅爾寫的《巴爾札克傳》便是。有時我想:我們的琉璃廠什么時候除了讓外國人去挑選古董之外,也能有一個略如愛荷華“鬼屋”的好去處呢?茶水自費,多行點好,便是了。
相見時難
美國人對我們中國客人是很好的。我在那里這么久,沒有遇到過人與人間不愉快的事,只有一次在芝加哥街上平白無故受到一個美國老婆子的不敬言語,看來她大概是神經病,可以不計。但在文化藝術上要進一步交流也有不容易的地方,除了古物、京劇、交響樂、水墨畫。拿互相介紹文學作品來說,在美國的書店里,除了楊憲益夫婦譯的《紅樓夢》之外,北京出的英譯本文學書籍簡直一無所有,報攤上也見不到《中國文學》或《北京周報》、《中國畫報》、《中國建設》之類。也有,那要到小街里找左派書店。《中國文學》在各大學的圖書館是有的,讀者大致限于研究中國的人,因為想從文學作品里了解中國的政治氣候、社會現狀。我在北京時曾把《愛情的位置》的譯文推薦給聶華苓,她說有意思,譯得也好,只是在美國怕銷不出去。看來,因為我們絕大部分的文學作品(有些新詩也許例外),即使七九年出的,在題材、寫法、技巧、文字上都同美國人熟習的一套大不相同,他們讀來吃力而乏味。(蘇聯小說《士敏土》去年剛在美國首次出版,銷路也不佳。)我們的電影在那里還沒有商業性上映過,偶爾看過的都說公式概念化太重,故事冗長,情節發展緩慢煩瑣,如一個解放軍軍官出場,往往有好幾起過來呼名打招呼。有一位關心中國電影的大學教授說,中國來的也不是沒有好電影,卡通如《大鬧天宮》、《小蝌蚪找媽媽》,故事片如《早春二月》、《林家鋪子》、《李雙雙》,他正準備弄來加州放映。美國文學界人士也很關心中國怎樣介紹美國文學作品。他們一般主張應以現代(本世紀二十年代以后)和當代的為主,可以偏重小說,詩則困難更大些。當代小說也不容易處理,所謂“嚴肅”的小說往往鉆到個人的牛角尖去,通俗性小說的格調又不高,難免有誨淫誨盜之處,這固然正是反映美國社會的各個方面,確實應該有,但過多的謀殺、搶劫、性亂,就是美國人也漸漸嫌煩了,全部搬到中國可使得?(我答:是個難題。)另一個重要方面是中美文藝家來往互訪。有一位爽快的美國朋友評論說:我看問題在我們去中國。你知道西方作家可說個個都是慣于冷嘲熱諷的。他們去,你們要有這個準備。這可沒有辦法,因為他們對世界,對本國,對本人,對人生,也是這副態度啊。我報以唯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