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年來,文藝界在文學、戲劇、電影、繪畫各個方面都是有成績的。比較起來,音樂方面相當落后。我想我們對此應該有自知之明。在音樂理論方面,幾十年來實際上是一筆糊涂賬,并沒有作過冷靜的客觀分析,從中吸取教訓。如果對這樣的危害性沒有清醒的認識,不去解決的話,所謂理論工作必然流于空談,這個問題應該引起足夠的重視。
“四人幫”打倒之后,全國音樂刊物有幾十種之多,看來十分熱鬧,質量卻成問題。人們已經厭倦那些膚淺的廉價的抒情和標語口號式的歌詞以及所謂“全國通用糧票”式的“幫八股”。盡管新的歌曲本本滿天飛,人們還是到處都在說:“沒有歌唱”,“沒有歌唱”。于是臺灣香港那些庸俗低級趣味的歌曲乘虛而入,這難道不是對我們自己的錯誤所給予的嚴厲懲罰嗎?
我感到我們在理論與創作方面存在一些糊涂觀念。夏衍同志在第四次文代會的發言中談到文學創作中作家的修養問題,談到魯迅、郭沫若、茅盾等老作家的修養。戰爭年代的作家們沒有時間像他們那樣讀那么多書,因此比較起來,就顯得先天不足。從這一點來看我們音樂界,就應該有自知之明了。音樂界不但沒有人能與魯迅等作家比,也不能和一般比較有成就的作家比;他們的知識都比我們廣博得多。老實說,我自己無論在文化修養、音樂業務修養等方面都是先天不足的,如果有人把我吹捧到天上去,我自己知道,并不是那么回事,是假的。
因此,為了實事求是,就應該根據“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去重新評價我們音樂文化發展幾十年的歷史,根據客觀實際去評價一切人和事,不能單靠主觀愿望去“造神”。
從政治角度來說,我們應該肯定聶耳、冼星海的歌曲對中國革命起了積極的作用,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這是毫無疑義的。但我們不應該主觀地去“造神”,認為他們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認為他們在音樂文化領域中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并且為了“造神”,不惜偽造歷史,把一九二七年成立的上海音樂專科學校作為對立面加以攻擊。甚至把它描寫得好像國民黨的特務機關,在影片《聶耳》中有意丑化老音專和黃自。這些偽造歷史的行為,不是從事科學藝術的人所應做的。
我認識聶耳,他是一位熱情而純潔的青年,是真正獻身革命的無產階級戰士。他自己感到在音樂方面修養不足,才去投考當時唯一的音樂學校,他是去投考小提琴專業,沒考上。誰都知道當時這所學校規模很小,每年只招補少數缺額,投考的人很多,競爭很激烈,很難考上是很自然的。他當時要學理論作曲,我介紹他跟一位外國人學鋼琴和理論,這是歷史事實。也是由于他自己感到不足才去日本轉蘇聯學作曲,不幸在日本逝世。
冼星海的《黃河大合唱》在抗日時期有廣泛的影響,還有其它的一些歌曲也很流行,但不能因此說他什么都好。他的《第二交響曲》寫得不怎么樣,上海音樂學院幾個學生批評了它,就被打成右派,很長時間內都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正當行為,誰也不敢說半句話。應該清醒看到,目前我國音樂文化之所以十分落后,和一些人硬性“造神”有關。他們反對學技術,說這是“單純技術觀點”,“死鉆業務”,脫離政治;學習外國就會變成“洋奴思想”,脫離生活,脫離政治,脫離實際,小資產階級感情等等,反正帽子多得很。
許多人認為音樂這一行最方便,只要寫幾首群眾歌曲大家都唱了,就會出名,就會成為偉大的作曲家,這樣便宜的事情為什么不干呢?我常常接到許多人來信,把我吹得很肉麻,向我求教,無非是想讓我告訴他一舉成名的捷徑。這樣的事只能使我感到苦惱,哭笑不得。
一個人應該有自知之明,決不應該強不知以為知,這一點十分重要;必須老老實實,靠裝是不行的,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就應該是老實人。如果大家都能老老實實、實事求是、嚴肅認真地總結我們自己過去的錯誤,那我們的事業就會有希望,就可能沿著正確的道路向前發展。
應該痛切地意識到我們事業落后的一面,下決心從現在開始艱苦奮斗;只要我們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我們的前途就一定可以出現嶄新的局面。
不過話又說回來,目前情況也不是一片漆黑。有些人就是不聽那些似是而非的教條,他們刻苦地從事莊嚴的學習或研究工作。特別是一些音樂專業學校的教師們,不顧一切批評、攻擊甚至漫罵,仍舊埋頭進行研究和教學工作,熱心培養年青一代。有一定修養和才華的青年專業干部正在不斷成長。已經出現了一些有成就的人了,年青的音樂工作者正在成長,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他們身上。對這些年青人來說,決不能驕傲自滿,還必須在實踐中長期努力學習和鍛煉。我們老一輩人必須重視他們,同時向他們提出嚴格的要求,讓他們能有機會充分發揮他們的才能。無論在音樂理論、創作、表演各個方面,都需要年青一代人來干,我們對他們的成就必須充分的肯定和鼓勵,和他們一道前進,決不能以領導者自居教訓人,更不能成為他們前進道路上的絆腳石。
為了音樂創作的繁榮發展,我認為還應該加強理論研究工作。
什么叫理論?理論來自社會實踐;它還必須經得起實踐的檢驗,才是可靠的理論。離開實踐談理論,必然要墮入唯心論、形而上學。過去我國音樂界那些理論,有不少正是地地道道的唯心論、形而上學;我們吃了很大的虧,不能不吸取教訓。在政治經濟方面,要改變目前落后的狀態,就必須搞四個現代化,在音樂方面,要改變目前落后的狀態,也要采取具體措施,不能空談那些與目前實際無關的空理論。去年中央教育部提出要重視中小學的音樂教育,中央文化部和中國音協號召收集整理民歌,要出版民歌集成。這兩件事都很重要,希望根據目前具體情況,采取具體措施,定出實際可行的規劃和部署,抓緊進行。
在音樂教育方面,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四日我在《文匯報》上發表了一篇有關音樂教育的文章,談了一些具體情況和我的建議,我認為是值得領導同志考慮的。目前全世界都用五線譜,唯獨我們用簡譜。簡譜來自日本,日本老早就不用了。我們甚至一些專業音樂工作者也不認識五線譜,因此也就無法去研究世界其他國家的音樂理論和技術,更談不上文化交流了。要改變目前落后狀態,就必須在中小學音樂教育中用五線譜,不用簡譜。
根本問題還在于幾十年來“左”傾教條主義的干擾,把人們的思想搞得糊糊涂涂,沒有人肯客觀冷靜地去研究分析世界各國音樂文化發展的實況,對我們自己音樂文化的發展也是心中無數,只好各自為戰,打糊涂仗,以致弄得矛盾百出。所以,如果中央教育部對音樂教育光有籠統的一般號召,不根據我國具體情況作出切實可行的全面規劃,其結果必然是依舊打糊涂仗。
目前存在一些甚么情況呢?各地師范學院有四年制的音樂系,畢業出來到中學去給學生用簡譜教群眾歌曲。學生忙于學數理化,對這些口號式的群眾歌曲無興趣。小學的情況也差不多。由于上課時間少,一位教師必須在好幾個學校兼課。有些學校則隨便叫一些根本沒有學過音樂的人臨時學幾首歌曲就去教學生,“現炒現賣”。而所有的音樂專業學校必須招收高中畢業生,這些高中畢業生平日在中學是學數理化,不是學音樂,因此到了音樂學校只好從頭學起。這就是目前音樂教育所存在的混亂現象。過去大學以及有些大的中等學校大都有業余的樂隊、合唱隊,以及音樂欣賞等活動,現在這些活動有許多都取消了。大學生除了埋頭學科學以外,生活非常枯燥。青年人對于這些口號式的群眾歌曲產生厭倦,于是那些低級趣味的音樂乘虛而入,傷害青年人純潔的思想感情。
要改變目前這種混亂現狀,對音樂教育必須有個全面的統一規劃。師范學院四年制的學生并不是沒有出路的,而是使用不當。根據上述情況,各大專學校應該設一個音樂活動的中心,充實設備,包括中外樂器、唱片唱機、錄音設備、書籍等等。并建立業余的樂隊。合唱隊要定期舉行業余音樂活動和音樂欣賞活動。這就需要有一定音樂修養的人充實這些活動中心,使學生在業余時間真正受到音樂教育,培養他們對音樂的興趣,得到正當的娛樂。
中學小學除了正式的音樂課以外,也應該有計劃地加強業余音樂活動。各大城市都有青少年宮以及各種文化館,各省市文化局及教育局對這些青少年宮應該有個具體規劃,使之成為中小學業余音樂教育的重要陣地。也要充實這些文化宮的音樂設備,包括中外樂器、唱片唱機、錄音設備等等。應有專門音樂練習場所,有鋼琴小提琴教師、民樂及合唱樂隊指揮等,使青少年宮成為各區的青少年音樂活動的中心,所有對音樂有興趣的青少年有機會到那里去接受音樂教育。譬如上海有十個區,每個區都應該有個健全的音樂活動中心,每年都舉行區際音樂比賽。這樣就會掀起全市青少年音樂活動的熱潮,比賽得獎的青少年就可以選拔進入專業音樂學校培養。這樣一來,專業音樂學校就有了合格的學生來源。
音樂專業學校必須有自己的音樂小學、中學。大學一般應招收專業音樂中學畢業生。只有這樣,才能培養出真正有國際水平的音樂專門人材。音樂專業的人材當然是多方面的,包括各種獨唱獨奏人材、樂隊、合唱隊、指揮、作曲、理論人材,以及音樂教育家、活動家等。要使所有的專業人員具有高水平,就必須有嚴格的長期專業培養。沒有這樣的專業人材,就不可能建設高度水平的社會主義音樂文化。
我國是個大國,有數千年的古老文化,并且是個多民族的國家。因之我國音樂文化遺產之豐富是世界上少有的。但也好象埋藏在地下無盡的礦藏一樣,必須用現代的科學技術去開采。如過去幾十年在民歌收集整理方面不是沒有成績的。但是有缺點。由于收集整理的人本身多數沒有受過專業訓練,音樂技術理論知識有限,因之收集整理的質量必然受到限制。在民歌民間音樂的海洋中,精華與糟粕同時存在,由于收集者的水平有限,往往精華沒有收集到,卻收集了一般的糟粕;即令是精華,也可能記錄不準確,甚至記得面目全非。因之這項工作也是科學研究工作,不能單純地發號召,依靠一般群眾來記錄,必須有專業人員參加,用五線譜記錄,并且有完整的錄音資料,根據錄音資料進行科學的整理研究,并對各地區各民族民歌、民間音樂的不同的民族風格特點和歷史發展過程,寫出科學分析的論文來。如果每一地區、每一種不同的民族民間歌曲和音樂都能有完整的準確的錄音資料、五線譜記錄和論文,合成一個一個的集子出版,這樣的《民歌集成》就不但對我國音樂文化的建設是一大貢獻,也是世界民族音樂文化寶庫中最寶貴的財富。
理論如果脫離了實際,一定會變成唯心論、形而上學的理論。反之實踐如果沒有正確的理論指導,也必然會變成盲目的實踐。過去我國音樂文化活動,往往理論與實踐脫離,這是一切混亂現象的根源。我們必須從中吸取深刻的教訓,我們社會主義音樂文化的建設才會有光輝燦爛的前途。
一九八○年二月十八日于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