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彩線才能繡出花朵

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中，一個人的生命只是一霎那，像流星在宇宙間一閃而過?？墒牵鳛樯钤谏鐣系膫€人說來，它卻又是漫長的、曲折的。有歡樂、有痛苦，有坎坷不平的道路，也有美好幸福的回憶……

我就是這樣。

我已是暮年?？墒?，直到今天，引起我無限美好、無限幸福的情緒的，不是大城市里和平安靜的生活；不是個人的什么功名、“成就”；也不是飽覽國外的綺麗風光；更不是什么兒孫滿堂?！烤故鞘裁茨?？——那是我在抗日戰爭時期的一段充滿了血與火的斗爭生活的回憶。

這段生活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可是，它們卻象被一位雕塑大師用高超的藝術手法鏤刻在我心上的一幅精美的藝術品——它無比生動，無比美麗，它永遠煥發著青春的光彩；它也象個神奇的發動機，在我身上不斷發出巨大的動力，不停地驅使我前進——再前進。每當想到那個年代的往事，我就象喝了醇酒般感到無比的幸福和歡樂。其實，這生活是艱苦的，是異常殘酷的。我們抗日干，部在敵后根據地的戰斗年月里，也和八路軍健兒一樣，經常處在頻繁緊張的戰斗環境中。多少年沒有被子，走到哪個村，就睡在哪個村干部們給我們借來的被子里。有時候被子里虱子滾成團，一夜夜咬得睡不好覺。多少年，我們夏天只有一身單衣，冬天只有一身棉衣，棉衣里連襯衣都沒有。經常行軍、走路、流汗，當然，棉衣里又是虱子滾成團……然而，那時候我們的精神卻是愉快的，是斗志昂揚的。為了求得中華民族的解放，為了打敗日本軍國主義者，我們和群眾生活在一起，戰斗在一起。多少次，我被敵人包圍了，在十分危急的情況下，常常是素不相識的大娘、大嫂、大伯、大哥們，豁出身家性命，認我做他們的親人，將我救了出來……這些英雄的群眾，是多么崇高！多么動人！他們象一首首最美的詩，鏤刻在我的心上，使我激動，使我永遠不能忘懷。還有我的一些英雄的戰友：前兩天，我們還在一起工作，一起說笑，過兩天就傳來他們英勇犧牲了的消息——這消息曾經使我異常悲痛。同時，又給我增添了力量和勇氣，使我無所畏懼地繼續戰斗下來。……

歲月不停地流逝，多少年過去了，可是，抗日戰爭中的那段生活，那段往事，卻變成了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幸福、最難忘懷的記憶。回憶起來，無論那之前，或那之后，我的任何生活都不能和那段生活相比。我愛那段生活。我以自己有幸參加了那種充滿戰斗氣息、而又無比豐富多彩的生活而自豪?？梢哉f，我的青年時期沒有虛度年華。從文學的角度看，我如果不是參加了那段生活，使我有了切身而深沉的戰爭體會，有了對群眾的深摯情感，有了較豐富的生活積累，我就不可能成為一個文藝戰士，也不可能為人民寫出一點有益的作品來。

因為那段生活使我幸福，使我喜悅；同時，想到那么多年輕輕就犧牲了的戰友，也使我十分悲痛。所以我早就準備寫一部反映抗日戰爭的長篇小說。我是那段歷史的參與者，也是那段歷史的見證人，我有責任寫出那段風云叱咤的歷史風貌。更何況還有那么多英雄的戰友和英雄的群眾活在我的心上，我的心底充滿了他們美麗的英姿，崇高的形象，我更有責任把他們刻在我心上的一塊塊雄偉的豐碑轉移到紙上來，叫人們、叫后世知道我們中國革命的勝利、我們今天的社會主義的國家來之不易，它是多少人用生命、用鮮血換來的呵！

抗戰的生活象豐富多彩的絲線，我應該把它編織成藝術的花朵，奉獻給社會主義的祖國。一九七二年，正當“四人幫”肆虐時，為了這個目的，我排除一切困難，來到北京郊區的香山，找了一家農民的小屋，開始偷偷寫起《東方欲曉》來。為什么說“偷偷”呢？因為“四人幫”的文化專制主義奪去了我們手中的筆，不叫我們這樣的人再寫作品?？墒?，我沒聽他們的——也沒聽一些親友的好心勸告，決心動起筆來。幾個寒冬與酷暑，我埋頭寫——帶著病不停地寫。那時，有幾個好心的同志曾經警告我說：，“留心！江青常上香山來。她要看你寫的稿子就糟了！…”我笑了笑，看就看吧，我豁出去了！許多戰友那么年輕輕的就犧牲了，我已年過半百，至多一死，怕什么呢！于是，我仍然堅持寫下去。從一九七二年到一九七六年八月，我寫成了約七十萬字的初稿。不久，“四人幫”被粉碎了，我的稿子可以拿出來見見世面了?？墒?，這時候我又碰到了新的問題，新的折磨：好像一個人在昏暗中辛辛苦苦編織出來的工藝品，如今拿到明亮處一看，糟了！不少地方有洞眼，有瑕疵，許多辛苦白費了。隨著文藝思想的解放，我越來越感到我這部作品不少地方受了“三突出”等等那套模式的毒害。這部作品象一個發育不全的嬰兒。這時我不僅恨“四人幫”對我的影響、毒害，我更恨自己政治和文藝思想水平的低下。如果我有較高水平的政治見解、文藝見解，我是不至于走這個彎路的。

于是，我決心返工。我要盡我最大的力量修改它。因為受“四人幫”那套文藝模式的影響，有的人物寫得高大無比，不真實；有的愛情情節不敢寫——即使寫了也是縮手縮腳，一碰就跑；有的人物的豐富情感，復雜心理更不敢大膽描繪……總之，錯了就改。我要盡力按照文學藝術創作的規律來修改，按照生活的真實來修改。經放手修改后，這部書可能有一百二、三十萬字。要分成三部?，F在，經一年多時間的重寫和修改，第一部終于完成，終于可以和讀者見面了。第二部、第三部已有初稿，我也當盡力爭取早日修改出來與廣大讀者見面。這不僅將償還我對犧牲了的戰友和偉大的人民群眾的負債，也是為今天的四個現代化，灌澆上滴滴的心血，為我們社會主義的文藝春天，稍稍添上一朵小小的花兒。

美麗的絲線是繡出鮮艷花朵的原料，豐富的生活是文藝創作的源泉。如果沒有絲線，怎能繡出花兒來呢？我慶幸，艱苦的斗爭歲月使我手中有了絲線，可是，由于粗拙的指法，我雖然盡了最大的努力，也只能繡出這么一朵不太好看的花兒。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