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在土里洗澡,
爸爸在土里流汗,
爺爺在土里葬埋。”
這是《泥土的歌》里的一首小詩,寫在四十年代初。直到現在,有些詩選還作為我的重點作品,把它選了進去。
解放前,大家加給我一個光榮稱號:“農民詩人”。我生于農村,長于農村,對貧苦無告的農民群眾,寄予真摯深厚的同情,和他們息息相通,長年相處,為他們的困苦而流淚,為他們的不幸扼腕。
上面這首題名《三代》的作品,行數甚少而內涵不淺。少年時代,我和許多貧農的兒子一道“土浴”,在我的“回憶錄”中就不止一次親切地提到群祥、三祥這些我兒時伴侶的名字。青年時代,我跟隨“六機匠”清晨下坡,戴月荷鋤歸。我看著七十多歲的“老哥哥”結束了他酸辛悲慘的一生,葬埋在荒涼曠野的一個小角上。但是呵,我寫的《三代》,不僅是寫了我親眼看到并為之深感悲痛而大抱不平的三代農民的生活與形象,而且是通過這具體的接觸,感受,概括地為在蔣介石反動統治之下的全體農民悲慘生活的寫照。
這三個詩句,是不是把農民的一生寫得太悲慘了呢?他們一代一代的這樣下去,希望何在呢?
有一位要好的詩人朋友對我說:你這首詩寫得真好,分量多重呵!我感到壓的慌,我給你把句子調一調行不行?
我吃驚。我靜聽。他念道:
“爺爺在土里葬埋,
爸爸在土里流汗,
孩子在土里洗澡。”
念完,他哈哈大笑。
我沒有笑,我在深思。
這樣一調整,是否就能給人以新的感覺?是否就給農民命運與前途加了“亮色”,好似魯迅給瑜兒的墳上安排的那“一圈紅白的花”?
我的感情和我的理智,使我不能接受這個“調整”。
一九四二年,我的《泥土的歌》出版以后,有位搞理論工作的同志,寫了一篇評論文章。文章中說:“作為一個寫農村的詩人來說,他不能不是從今天中國農民革命的革命實踐中,去直接認識這革命的實質和意義,而通過這種認識與感受去歌唱出農民的真實的思想感情。……”至今有的新文學史在論到我那時期的詩創作時,還引用他的這些話。
從理論上,從時代要求上說,他的論點是完全對的。可是,這就牽連到一個問題:詩人個人感受的真實性與他實際生活上的限制性問題。
回想一下一九四二年的革命形勢。解放了的土地上,產生了新的人,新型的農民。在共產黨領導、號召、影響之下的蔣管區農民,要求翻身,爭取自由解放的行動與希望,確實是普遍的。問題在于,我生活在蔣介石反動統治之下的窮鄉僻壤,我所看到的、接觸到的農村和農民,和幾十年前我在故鄉所看到、所感受到的農民生活和他們的形象,幾乎毫無二致。他們的這種苦難生活,由于封建社會的停滯性,甚至可以推上去百年千年。我知道,我也同意那位同志的評論觀點,做為一個寫農民的詩人,應當到革命地區,到革命的、為自由解放而奮斗的農民中去,與他們同呼吸,共命運,寫出他們的希望與斗爭,這是時代對一個詩人的要求。
然而,我置身的農村,卻是一個舊的天地。農民也還是受苦受壓,悲慘無告的生活著。我將怎么辦呢?是寫我陌生的然而是時代要求的東西呢?還是寫我熟悉的,親身感受到的東西呢?
我的《泥土的歌》中,有這么一首短詩:
“上帝,
給了享受的人
一張口;
給了奴才
一個軟的膝頭;
給了拿破侖
一柄劍;
同時,
也給了奴隸們
一雙反抗的手。”
——《反抗的手》——1942年
這里說的“奴隸們”,我主要是指農民。
雖然寫了“反抗”,這種“反抗”是口號式的,沒有真實情感和內容。這么寫,并不難,這么寫又有多大意義呢?
我的《三代》,個人覺得,對長期封建社會的農民,對蔣管區我生活在那里的農村和農民,是真實的,它帶著我的湛深的情感。這種深情,當然是既悲且憤的。
雖然,我在詩里沒有給農民以希望,沒有指出光明的前途,鼓舞他們奮起戰斗,但我覺得,聰明的讀者,讀了這三行詩,會思考一些問題的,會體會到一些我沒有明白說出的思想與感情的。
火山是沉默的,熔巖在壓抑中。但人們會想到:有一天,它要突然爆發!四十年代初期,導火線在埋藏著,在伸引著,在燃燒著。……
詩人,應該寫他看到的、經歷過的、為之感動的東西,否則產生的作品就沒有真實性。沒有真實性的詩,是不會感動人的,也不會起到啟發人、令人深思的作用的。
詩人應該緊跟革命的步伐,聽時代的呼喚,寫千萬人感覺到卻說不出來的思想感情。客觀要求是一回事,主觀條件又是一回事。
對廣闊熱烈生活的情景未能展視,寫眼前看到的、熟習而又親切的題材與人物,不得已而求其次,也是有意義的。這個“次”,可能產生出“不次”的作品來。
最后,再對我詩友的“調整”說它幾句。我以“葬埋”作結束,不論在這二字的意義和聲音上,都是悲愴的,合乎我全詩的情調的。把這個落腳改為“洗澡”,末字換成仄韻,似乎有力一點,但也未能引人遐思,使眼前突現光明一線。
一九八○年一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