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劉章
長期以來,我一直把“斗爭哲學”作為指導自己工作和生活的座右銘。在十年動亂的歲月里,它指揮我去沖啊,殺啊,斗啊,使我吃了不少苦頭。直到粉碎“四人幫”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感到有什么不對。今天,經過實踐是檢驗真理唯一標準的學習,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歪歪扭扭的腳印,才如大夢初醒,心中感到忐忑不安。
我踏進中學校門的頭一年,正趕上波及整個社會的文化大革命開始,學校里的大字報、大標語鋪天蓋地,同學們成了“造反派”,我的班主任成了“革命對象”。從內心說,當時我是有點同情他的,因為我們師生之間的關系比較融洽。當幾位比較“革命”的同學找我,叫我這個“苗子”給他們的大字報提供材料時,我面露難色,猶豫不決。這時候,有人對我說:“工人階級的后代要站穩立場,怕什么,共產黨的哲學就是斗爭哲學嘛!”后來,我參加了當時人數最多的“上海市紅衛兵”,沒想到,這個組織很快就被打成了“保皇組織”。一次,我和一位小學時的同學談起文化大革命,她竟輕蔑地笑著說:“怎么,你還是‘老保,要斗爭呵!”回味她說的“要斗爭”,想起她那輕蔑的一笑,許許多多的聯想,象打開閘門的潮水一樣翻騰、奔涌。經過反復思考,我終于找到了自己思想保守的原因,這就是頭腦里沒有繃緊階級斗爭這根弦。怎么辦呢?就是要堅持“斗爭哲學”。復課鬧革命時,那位老師仍任我班教員。他主動找我說:“現在課堂秩序太差,你要做做工作,維持好秩序,使大家多學點知識。”當時我沒有吭聲,心中卻暗暗地想,我才不聽你的呢!弄不好又該成修正主義苗苗了。這就是我堅持“斗爭哲學”的最初表現。殊不知,林彪、“四人幫”的黑手正是從這里伸進來,拉著我卷進了逆流。后來參加了工作,我一直牢記著“斗爭哲學”,認為自己是在“斗爭”中成長起來的。現在才開始明白了。
一、曲解了斗爭的性質和斗爭的形式
毛澤東同志指出:“對立面是斗爭的,又是統一的,是互相排斥的,又是互相聯系的,在一定的條件下互相轉化。”這是對對立統一規律基本內容的概括。林彪、“四人幫”一味地鼓吹“斗、斗、斗”,狂叫要“全面專政”,把斗爭當成整人的同義語,“斗爭哲學”成了名副其實的搗亂哲學、整人哲學。對于這些,原先我不認為是錯的。
在基層工作的幾年中,我每抓一個運動,每做一項工作,每到一個新環境,每遇到一個具體問題,一切都是大批判開路。工作中碰到困難,首先想到的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凡是我去過的地方,大小斗爭會、批判會經常不斷;田頭、地邊、村里、屋內、墻上,到處擺下了戰場。起初,干部和群眾對我的錯誤做法不滿,又不敢說什么,只好用沉默來表示抗議;而我卻認為這是群眾覺悟不高的表現。所以,一出現這種情況,我非得狠狠地批評一頓不可。這樣一來,挫傷了群眾的積極性,漸漸地,群眾不愿意和我接近了。而我呢,總覺得自己是正確的。
有一件事對我教育很深。和我在一起的一位女青年,出身知識分子家庭(其父是敵我矛盾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本人在農村十年一貫表現不錯,可入團問題幾年都解決不了,招工、上學更沒有份。出于對我的信任,她流著淚向我傾訴了內心的苦惱。當我與有關人員談起她時,有人就說:“她表現還可以,可你難道不知道她父親的問題嗎?”一席話,喚起了我對文化大革命初期受到歧視的痛苦回憶,引起了我思想上的波動。我重新振作了堅持“斗爭哲學”的勇氣。盡管她以后又多次提起,可我卻再也沒有過問。就這樣,“斗爭哲學”在我們之間設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其實,在那個時候,站在這條鴻溝的那一邊的,又何止她一個人呢!本來認為越斗越能孤立“敵人”,而結果恰恰相反,越斗越孤立自己。“斗爭哲學”把我和群眾隔開,和同學疏遠,這難道不正是林彪、“四人幫”推行極左路線造成的惡果嗎!
毛澤東同志指出:“不同質的矛盾,只有用不同質的方法才能解決。”要正確地按事物本來的辯證規律開展斗爭,就必須對具體問題作具體分析。離開了對具體問題的具體分析,就是丟掉了馬克思主義的活的靈魂。離開矛盾性質講斗爭,就必然會混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和斗爭的形式,亂斗一氣,結果只能是違背客觀規律,破壞事物的發展進程。
二、曲解了階級斗爭的作用
林彪、“四人幫”把主觀與客觀、理論與實踐割裂開來,以極左的革命詞句,把精神作用夸大到極端,赤裸裸地宣揚主觀唯心主義。他們把發揮主觀能動性說成是不受客觀規律制約的,胡說什么“革命搞好了,生產就會自然而然地上去了。”在他們看來,“革命”好象魔術師的魔杖一樣,似乎只要一揮指,糧食一下子就會變出來。如此荒謬的理論,我竟照樣上當了。
在工作中,我把成敗的一切原因都歸結為階級斗爭抓得如何、“斗爭哲學”堅持得怎樣。
一九七五年底,我到一個公社搞路線教育運動。在我的建議下,公社推廣了外地深翻山芋垅的先進經驗。春節過后,我發現一個生產隊無動于衷。我氣壞了,不但大會點名批評隊長,而且帶上鐵鍬到那個隊去,一來表示自己對推廣新生事物的決心,二來是為了進一步堅持“斗爭哲學”,狠抓“階級斗爭”。我找到那個隊長說:“你這種做法是對抗黨委的決定,是對新生事物的態度問題,實質是用破壞生產來破壞革命,破壞路線教育運動。”并警告他說:“你要是再不干,就得叫你淌淌汗(即批判),然后再撤職。”這個隊長提出:“現在氣候轉暖,再把生土挖上來恐怕凍不透了。”我連考慮都沒考慮,就說:“你這么頑固,不行!今年你試一畝也得干!”在我的壓力下,他們挖了五畝,結果那五畝幾乎絕收。可是,我不但沒有從違背客觀規律和我的主觀上找原因,還認為是那個隊長有意搞的,于是打算處理他。我把這一情況當作“階級斗爭新動向”告訴了一個農技員,農技員講道理說服了我,才使那個隊長幸免了“斗爭哲學”的沖擊。一九七六年,盡管我所在公社召開的斗爭會、批判會、辯論會、路線分析會,以及出的批判專欄、學習專欄比其它公社多,可有的公社增產了,我所在的公社卻減了產。我不明白為什么堅持了“斗爭哲學”,“革命”搞得不壞,生產卻沒有自然而然地上去反而下降了呢?我之所以會受到客觀規律的懲罰的根源,是通過學習后才真正弄明白的。
馬克思主義哲學告訴我們,自然界的運動變化是有規律的,人的認識是受客觀規律的制約的。因此,人的主觀能動性的發揮,絕不能違背客觀規律。如果違背了,就要受到客觀規律的懲罰。只有堅持了這一點,才是堅持了唯物主義。也就是說,發揮主觀能動性,必須同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結合起來。實踐還使我懂得,階級斗爭是推動社會發展的動力,但不是唯一的動力。階級斗爭與生產斗爭相比,生產斗爭更根本。生產是社會的基礎,離開了生產,停止了生產,整個社會都要同歸于盡,還有什么階級斗爭呢?
三、曲解了階級斗爭為綱的時間性
毛澤東同志在《矛盾論》一文中指出:“研究任何過程,如果是存在著兩個以上矛盾的復雜過程的話,就要用全力找出它的主要矛盾。捉住了這個主要矛盾,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根據這個教導,不僅應當在不同時期隨著事物內部主要矛盾的變化,提出不同的具體的綱,而且可以在不同的領域中,找出起主導的、決定作用的主要矛盾,規定為各個領域的綱,這是完全正確的。學會運用抓主要矛盾的科學方法,是馬克思主義的領導藝術。林彪、“四人幫”從他們的“斗爭哲學”出發,把以階級斗爭為綱說成是不管什么時候,不管什么領域,不管在什么情況下都只能這么提,不能再提其它為綱。他們這種唯心的階級斗爭估量,在人們的心中造成了極大的混亂。我這個政治上“先天不足”的長期處于林彪、“四人幫”冰水之中的“盲人”,在這個問題上又受了騙。
十年來,隨著接踵而來的政治運動,我在“斗、斗、斗”的“斗爭”中成長起來。這一套斗爭的方式、方法,對于我來說是得心應手,習以為常。在黨的工作重點轉移之后,我的思想還一時轉不過彎來。許多團干部圍繞著團的工作如何轉移,向我提出了許多疑問,如“階級斗爭還搞不搞?”“階級教育還要不要?”“不提階級斗爭為綱行嗎?”等等。因為我思想不解放,所以就根本回答不了。
通過學習,使我懂得了,辯證法的兩點論不是均衡論,而是有主次的。統一物的兩個互相對立斗爭的側面,總有個主次之分。由于矛盾的主要方面決定了事物的性質,并在矛盾斗爭中起主導作用,因此,在革命發展的各個時期,認清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是無產階級政黨制定正確的路線、方針和政策的重要前提。這是馬克思主義的常識。黨中央提出工作著重點轉移的方針,正是根據我國目前階級斗爭和生產斗爭的實際情況提出的,是符合客觀規律的。相反,如果不搞四化,不發展生產力,仍然堅持林彪、“四人幫”的“斗爭哲學”,就有亡黨亡國的危險,這正是林彪、“四人幫”罪惡目的之所在。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從我對“斗爭哲學”的理解和執行中,看到了林彪、“四人幫”給我造成的“內傷”和余毒。今后,再也不能搞整人的“斗爭哲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