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書店與書

梅　韜

離開日本不覺半年了。走進常去的幾家書店，頗有“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的感受。

先走進的一家是以青年為對象的。這老書鋪因擴建，把店鋪暫時分散在相距不遠的三處。這小店面從外邊的設(shè)計到店內(nèi)書籍的排列和書的內(nèi)容，全是以青年為主。進來出去的，站著挑選，抬頭眺望的，都是天之驕子的大學生和未來的大學生。也就是日本的“英才”、“優(yōu)秀人物”的下一代。迎合著這一代顧客的書，是印刷精美的世界各國旅游集，豪華版精采大圖片冊。內(nèi)容有非洲的、中南美的，有敦煌、北京的。“專欄”的書架上，有音響的，有宇宙、飛機、船舶的，有繪畫、服裝、攝影的。在月刊雜志上，種類之多，真是看不過來，多半是娛樂性的。還有專門介紹世界各國精致產(chǎn)品，象廣告專刊般的月刊，聽說銷路在八十萬冊。有時是介紹打火機，有時是介紹汽車。

日本人常訴說日本缺資源，少石油，可在書的數(shù)量上，真稱得上豐富多采。

說到書，這家書店有兩本擺得引人注意的。一本是美國前駐日大使賴肖爾的《日本人》，另一本作者也是美國人。書名《日本，頭一名》(JapanasNo.1)。

《日本人》自是寫日本人的。作者是“日本通”，書里比較全面但不夠詳盡地介紹了日本的許多方面。好象一本“日本概況”的講義。作者恰如其身份地談了不少問題，不過，在談到日本人不擅長英文會話上，流露了焦灼和不能理解的情緒。由于作者所接觸的日本人都是高級人士，反映的自然也是對這一階層的感觸。

《日本，頭一名》全書多贊揚之詞。日本，今天在美國人眼中，在國際社會上是受到了重視，書店把這兩本書擺在青年讀者面前，也是有其道理的。

再走進一家書店，一進門，迎著我的是“新書之角”。一排三本。右邊一本是《日本核基地、核戰(zhàn)爭、核……》；左邊一本是《開運學》，翻開一看，有清晰的手相、臉相圖，原來是本算命書。再望過去，是一排石油、資源問題的。再走進去，這里有科學幻想小說：《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蘇軍占領(lǐng)日本》、《日本人為什么討厭蘇聯(lián)人》。

聽說，讀者關(guān)心得多的，不是大刊物上知識分子、教授們在爭論的“日本應不應該武裝”，而是象“八十年代的視點”般，談及日本今后買不到便宜的石油了，以后的日子將不會那么舒適了，物價要上漲了，人們怎樣才能保衛(wèi)自己的經(jīng)濟問題之類的書。

因而，書店又有一種銷路好的書，專門指點讀者如何用最少時間最有效地精曉一至數(shù)門專技。精通數(shù)學是其中一例。懂了數(shù)理化，可登龍門，考上一流大學，進一流大企業(yè)，成專門人材，永不落后。

再是教育方面的書也很多。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如何學而優(yōu)則仕，一是批判當前教育制度的，后者的數(shù)量也很不少，因為近年連小學生都厭起世來。小學三年生，下了課得連忙趕補習學校，從幼兒園就得鋪好升入一流大學的路。父母望子心切，兒童卻經(jīng)受不起，只好一死了之。至于初中學生受完普及教育后，由于成績差不能升學而發(fā)生毆打老師的，或是參加“暴走族”專門駕駛摩托車橫沖直闖使警察局傷透腦筋的，更是層出不窮。教育制度帶來的問題實在不少，有關(guān)的書自然也多。

言歸正傳。書店因地區(qū)不同，顧客不同，書刊也不同。

銀座繁華地區(qū)的較大書店就和上面所說神田一帶的書店不同，后者多是學生，前者則是公司職員。

日前因車去銀座，順便去了附近一家書店。這家書店大玻璃櫥窗里陳列的是石油問題和連續(xù)出版續(xù)集、續(xù)續(xù)集《匠之時代》。一本書可以連出三本，而且本本暢銷，必有原因。原在《產(chǎn)經(jīng)新聞》連載，作者內(nèi)藤克人。寫的是戰(zhàn)后日本技術(shù)如何在艱苦條件下革新照相機、電算機、手表，怎樣在國際市場上暢銷，而這些刻苦鉆研、實干猛干的卻多是高等工業(yè)學校出身的人。在輕工業(yè)之外，還有新干線和隧道等建設(shè)過程。文章平易，近似報告文學，可能是關(guān)心這些問題的讀者多，讀后也確是增長知識，也許對于希望了解日本經(jīng)濟發(fā)展的人，是值得一讀的。

說到文學作品，月月有新書。不過，值得提的倒是價廉、種類多的文庫本，有小說，有歷史，有科技。近來，文庫本銷路不錯。原因是愛讀書的日本人，在生活上漲，書價漲的情況下，自然是多買文庫本。各大出版社都有文庫本，各出一些名作家作品的文庫本，包括翻譯的外國小說。在百物昂貴的今天，文庫本最便宜的七十元一冊，一般在三百元左右。七十元是咖啡店一杯咖啡的四分之一的代價。三四百元勉強在外邊吃一頓午餐。在國內(nèi)，書價是一向遠低于國外的。聽來，也許有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日本書價比之歐美，可能還不算高的。對我來說，每當看到這么多版本的這么多的書，便不由想到，什么時候我國出版界也出版這么多小本頭，便于攜帶的古典、現(xiàn)代翻譯的作品，有多好啊！

這里談的書，不包括為升學而出版的書，那是又一項專門。

再說說兒童書刊。從幼兒園的孩子讀的起，就有整套的帶圖畫的彩色書刊，再大一點的孩子更有成套的小說全集、翻譯作品，文圖并茂。有小字典，有辭典，有科技圖鑒。實在令人羨慕與欽佩日本人求知識和好學的精神。

兒童文學中，這兩年，有本暢銷書，書名《兔之眼》，作者原谷健次郎。內(nèi)容寫一個女教師如何深入窮孩子的學生家庭，和受社會歧視的清潔工人的孩子們一同學習，使窮孩子得到了精神上的溫暖。不過，書中主人公歸根結(jié)蒂是女教師，而不是窮孩子。窮孩子在老師的特別恩惠般的照顧下，能夠精神獨立嗎？近乎施舍般的教育，我想，恐怕不是理想的。

最后說一說報告文學。七十年代初期，有過不少寫社會問題的，如污染，醫(yī)療，婦女受歧視，以及寫三里農(nóng)民反對強征土地建機場，水銀中毒的“水俁病”。這類書，現(xiàn)在各書店都難再找到，不少且已絕版。報告文學不是沒有了。有，也有寫工人的，寫小工廠、寫社會問題的，只是味道淡了，感染力弱了，書的裝潢則精致了，出版社也多是大企業(yè)的了。

7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