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謙虛

于進

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說：“我們評判一個人時不能以他對于自己的揣度為根據。”這旬話很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人何以要保持謙虛的態度。人們對自己的認識，特別是對自己所達到的成就的認識，往往是主觀的，不是客觀的，一般總是此客觀的評判高一些，或者高許多，所以不能用為評判他的根據。一個人要使他對自己的揣度和客觀的評判接近一致，可靠的方法就是謙虛。本來他做過許多事情，在他自己看來，在他的朋友看來，甚至在他的同時代人看來，他的貢獻都是極大的。但是把他的貢獻放在歷史的長河中來考察，就只能占有一個適當的地位。謙虛的人預先為這種客觀的評判保留余地，反而使人為之嘆服。牛頓在物理學、數學、天文學方面的貢獻可說是極其偉大的，然而由于他對自然界的深刻的了解，他并沒有為一時的榮譽所陶醉。他說：“我不知道人家怎樣看我，但是在我自己看來，我就象一個在海灘上的小孩子，偶而拾著一片較為好看較為光滑的圓石，而真理的大海我并未發現。”這幾句話是每一本牛頓傳記里面都一定要提到的著名的謙詞。但是如果從人類對自然的整個認識過程來說，又可以認為并非過謙，因為它確實包含一個真理，就是，更偉大的發現還在后來，牛頓的發現，不過是人類對自然的整個認識過程的一個階段而已。

當然，有各式各樣的謙虛。有真謙虛，有虛偽的謙虛。真謙虛是由于對人類認識過程的正確理解而產生的。虛偽的謙虛是傲慢的裝飾。共產黨人所提倡的謙虛是真謙虛，這種謙虛是以馬克思主義世界觀為基礎的。馬克思主義認為真理包含在認識過程本身中，包含在科學的長期的歷史發展中。科學從知識的較低階段上升到較高的階段，越升越高，但是永遠不會達到這樣一點，即在發現了某種絕對真理以后，就再也不能前進一步，除了驚愕地袖手看著這個已獲得的絕對真理出神而外，再也無事可做了。思格斯說，“我們永遠不要忘記，我們所獲得的一切知識，是必然受到我們在獲得這些知織時所處的環境的局限和制的的。”因此，“凡今天被承認是真理的東西，都有現時隱蔽著而過些時候會顯露出來的錯誤的方面”。承認知識的局限性和真理的相對性，就可以發現謙虛的必要性。只有謙虛，才能使我們不會因為認識所達到的某種成就而迷失前進的道路。

一個人的知識愈廣泛，愈真切，也就愈謙虛，因為知識本身會告訴他，真理是永遠不會窮盡的。以個人的些少知識為驕傲，那就無異向人表白，他是最無知的人。同樣，真正有經驗的人也是謙虛的，因為他本身的經歷會告訴他，一切的經驗實際上都是未完成的，而且做這件事的經驗未必可以完全應用于做另一件事。做過幾件事就自詡能做一切事的人，可能是一個善于領會的人，但是他把個人的、局部的經驗的普遍意義估計過高，不可避免地會要在新的實踐中遭到失敗。謙虛即是為更新的知識、更多的經驗和更高的成就保留余地。這個余地，只有從承認現有的知識不夠廣泛、不夠真切，現有的經驗不夠充分、不夠豐富，現有的成就不夠高、不夠大，甚至還有缺點，而且后人一定會要超過前人，這樣一些方面去著想，才能取得。謙虛的反面是驕傲，但是不驕傲不等于謙虛。謙虛的人所以為謙虛，不僅僅因為他不驕傲，而且因為他虛心。所以謙虛應當比不驕傲要求有更多的自我抑制。這種自我抑制的要求，常常使人感覺難于做到，認為這不是實際情況的如實的反映。這種觀點是主觀的，就事論事的。把個人的成就放在整個人類知識領域中加以考察，就可以看出，謙虛所要求的自我抑制，亦即所謂虛心，無非減少思想中的某些主觀因素，使之與客觀實際相一致。這對于真理，不會有什么損害。

在日常生活中，謙虛意味著人與人的平等關系的保持，意味著對人的尊重。斯大林在《論列寧》一文中回憶說，列寧總是置身在群眾之中，沒有任何特殊的表現。他說：“后來我才明白，列寧這樣樸質謙遜、這樣不愿表現自己、至少是不想惹人注目、不擺架子的特點，正是他的最大長處，正是他這種新群眾的新式領袖，即人類最‘下層普通群眾的新式領袖所具有的最大長處。”領導者居于應有的地位，在群眾心目中，是正當的社會中，不論多大的“官”，他必須首先是一個普通勞動者。普通勞動者是每個人的本份。隨時記得這個本份，并不損失任何東西。可是忘記這個本份，自視特殊，不以平等態度待人，那就不可避免地會在事實上脫離群眾。這樣的人，即使暫時還在做“官”，總有一天會做不下去的。

領導者需要謙虛，是否非領導者就不需要？不，謙虛是每個人所必備的品德。任何人的驕傲都是令人厭惡的。試看有時有人受到別人的稱許，一當這人自承這種稱許對他并不過份的時候，那稱許他的人便會馬上停止對他的稱許。這就可以知道，人們多么不愿意受到驕傲情緒的襲擊。驕傲所以如此令人厭惡，就是因為它斷絕了繼續進步的道路，使一個有希望的人變成沒有希望的人。毛澤東同志在1945年對陜甘寧邊區勞動英雄和模范工作者說：“你們有許多的長處，有很大的功勞，但是你們切記不可以驕傲。你們被大家尊敬，是應當的，但是也容易因此引起驕傲。如果你們驕傲起來，不虛心，不再努力，不尊重人家，不尊重干部，不尊重群眾，你們就會當不成英雄和模范了。”

“驕傲使人落后，謙虛使人進步。”這是永遠值得記取的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