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青年的幾封信

編者按：下面是我們收集到的郭老寫給青年的一些信。我們覺得信中談到的一些問題，對其他青年也有教益，特征得郭老同意，選登于此。

給北京師范大學團委會、學生會的信北京師范大學團委會、學生會全體同志：

二月二十三日信接到。立志作人民教師的青年是我所特別尊敬的。這樣的青年是培養新生力量的原動力，不僅他自己就是新生力量，還要以自己來帶動更多的新生力量。這有如原子能的連鎖作用。你們全體都應該是優等生，光榮屬于你們。

你們既立志學范師，范就是模范，所以先要把自己做成模范。你們要認真做到三好。這樣你們才能帶動更多的青年同樣做到三好。

教師要有高度的自我犧牲精神，目的不必在使自已登上科學的最高峰，但要使更多的青年登上科學的最高峰。這樣的教師自然也就登上了教育科學的最高峰了。

中國有句俗話“行行出狀元”，我覺得很好。凡是在一定的崗位上盡到最善努力的人，便是登上了最高峰。

衡人的尺度，不在職位的高下，而在成就的多少。

敬禮！

郭沫若2月24日

給上海中學×××的信

（一）

親愛的×××同志：

您在病中，那樣熱情地寫了一封信給我，我很感動。

您現在是否已經完全好了？希望您注意您的健康，健康是一切事業的基本條件，假使身體不好，學業難以提高，工作也難有成就。

您初試的兩首舊體時，我看了。律詩不像律詩，古風不象古風。舊詩要講究平仄，您的詩每每平仄不調，這種玩藝兒，誠如毛主席所說，束縛思想，又不易學。您既主張文學語言要盡可能接近口頭語言，那就努力寫些自由詩，恐怕更好吧。

《三人行》和《李巖》，我現在都不想寫，因為時代變了，我對于他們的關心也不如從前了，以前我沒有把他們寫出來，我倒有點失悔。

寫文學作品，盡管取材于歷史，總是和寫作者所處的時代有關聯的，這就是一種現實主義的傾向。盡管別人說我是浪漫主義者，我自己雖不以為受了委屈，但我所采取的主要是現實主義道路。

近來的精力是不比從前了。以前曾經用十天或五天工夫寫一個多幕劇，今天差不多就很難想象了。生理的條件是有些不可抵抗的。當然，我還不能算是一個老人，自己也不甘心老，總得做出一些比較可以滿意的東西。

希望您不要為我“心焦得要死”，您安心地、順暢地成長起來吧。是新陳代謝的時候了。

祝您身體好。

郭沫若1957年4月17日

（二）

親愛的小朋友×××同志：

你八月二十八日寫給我的長信，我很愉快地閱讀了。我覺得你很可愛。你的純真、熱情使我感動了。

你準備專研數學是很好的。你的愛好相當廣泛也是很好的。青年的時候積累了豐富多采的知識，將來成了專家可以不至偏枯。

你的批評意見大體上是中肯的，特別是對于我的雜文有些可以剔去的建議，我愿意接受。你如有功夫，在不影響你的功課和身體的范圍內，請你在我的雜文或其他文字中認為不能滿意的，具體地指摘些出來寄給我。不必一次寫，你可以見到一點寫一點，這樣可以不多占你的時間。

“萬千金箭射天狼，天狼已在暗悲傷”，“傷”字，人民文學出版社版誤成“哀”字去了，你指出了這個錯誤，謝謝你。

十二張上海中學的照片，我每張都仔細看了，就如象我親自到了你們學校里去的一樣。你很愛你的母校，我是很能了解的。那樣優美的學校是十分可愛，而且你說你們學校里有許多好老師，那會更是使得學校可愛了。在我年青的時候，只要老師好，我對那門

功課就特別喜歡。你的成績，除一項4分外，都是5分，怕正足以證明每門功課的老師都善于教導學生吧。我想通過你對于你們的老師們表示敬意。他們在做著最基本的工作，替國家培養最可寶貴的新生力量。你的同學中，象你這樣可愛的小朋友怕很多吧？我也要向全體同學們祝賀。將來我到上海去時，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們的學校。

去年十二月底從日本回國的時候是先回到上海的，那時可惜我還不知道有這樣好的學校，不然我早就去參觀了。

今年紀念魯迅逝世二十周年，北京將大規模舉行，請了不少的國際友人來參加。在那時恐怕我是不能到上海去的。

《魯迅全集》（翻譯除外）將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再行出版，今年大概可出兩冊。全書都加了注釋，很詳細，這對于讀者是會有很大幫助的。

人民文學出版社也正在計劃出我的“文集”，專出有關文藝方面的東西，考古歷史研究等方面的東西除外，翻譯也除外。據說在年內也準備出一兩冊。書出時我想陸續送給你。因此，你能先提些意見是很歡迎的。你如有興趣相同的朋友，也希望他們提意見。

我們應該做的事情很多，但每每應付不過來。有時候實在是恨自己為什么不長出三頭六臂！事實上就連現有的一個腦袋子，有時也每每不抵事，大腦皮質往往不發生作用而只曉得鼓動焦躁。一天為什么只24小時而不是48小時呢？一小時為什么只60分而不是120分呢？空想也無益，焦躁更是有害。最好的希望是有優秀的新生力量蓬勃地培養出來。我接讀了你的信，使我增加了這種希望。你就是我的未來，我的頸子上又多出了一個腦袋子了。

我希望你永遠保持著你目前的這種精神，這種情操。積極進取是可貴的，但不要冒進。要同時注意身體的健康，要培養良好的品質。你如果繼續不斷地進步，不走入驕傲自滿的死巷里去，你一定會有可滿意的成就，成為國家特別器重的人才。

祝你好好努力！

郭沫若1957年9月14日

（三）

×××同志：

您一月三十一日和二月給我的兩封信，我現在一口氣讀完了。祝賀您的成長。關于我的舊作，您看得那么仔細，使我驚訝。您所指出的一些錯誤，我將接受您的意見照改。

我的一些未收進集子里面的文章，看來無關緊要。我自己目前不想再看它們。事實上，我自己對于自己的作品是很少滿意的。從前也有過相當大的雄心，結果看來是有點“畫虎不成”。光陰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地已接近七十了。能力和思想長進的速度遠遠趕不上時間的速度。自己有點暗暗著急。您期待我做的工作，恐怕是難以使您滿意的。

二月初，我到海南島旅行了一次。十九日才回到北京。在南方看了不少的新鮮事物。我感覺我們的文藝工作整個掉在生產建設的后邊去了。應該有些新人出來，在文藝創作中也產生出一些象長江大橋般的雄偉作品。

希望您好好健壯您的身體。看到您的照片，我很高興，覺得您的身體好象不錯。您戴著眼鏡，大概是近視眼吧。希望您注意勞逸結合，切實做到三好。身體好是重要的一項，要身體好，才能更好地為建設服務，為黨的事業服務。

我現在把文集第一、二冊和《文史論集》寄給您。在您有工夫的時候，不妨翻閱。照樣要請您提意見，但不要急，不要影響了您的健康和學業。

郭沫若1961年3月23日

給清華大學××的信

××同志：

九月九日信接到了。我很愉快地讀了一遍。您進了清華大學，學的是工業企業電氣化專業，我覺得很好。象您這樣的新生力量蓬勃地成長起來，不僅是個人的喜事，也是國家的大喜事。我真是高興。您在專業之外，對于文藝仍保持著愛好，這也是好的。這樣可以使生活不偏枯，可以養成優美的情操。您對于新文藝作品不大滿足，并說同學中和您多具同感，我覺得您們的鑒賞力高，大可以成為作家們的鞭策，也是對于我自己的鞭策。幾年來我簡直把筆硯拋荒了，幾乎什么也沒有寫。別人依然把我當成為“作家”，又是“學者”，其實我這個兩棲動物實在是有點慚愧了。文藝作品既寫不出來，學術研究也毫無表現。要說有什么計劃吧，更難說。您說您在期待著我的《浮士德》，我看您的期待恐怕是只好落空的。我前些年辰是一個不服老的人，有人譏諷我老了，我就好勝地反唇相譏，但最近兩年來卻深深感覺著自己是走入老境了。這樣說，或許會使您失望吧，但這是自然的規律。當然我自己還是想努力，也總想不要辜負這個時代，但我卻禁不住要把期待更多地寄放在新生力量上了。新陳代謝，理所當然。希望青年同志們迅速成長起來，更有擔當地在各方面產生出更多更好的成果。

我很愿意到清華園去玩玩，但不愿做報告。我希望您和您的同學們也到我處來玩玩。

郭沫若1956年9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