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香山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出現了世界規模的波瀾壯闊的民族解放運動,這種運動現在已經取得了極其偉大的成就,在今后也還將繼續地取得輝煌的勝利。
面對著這個偉大的運動,人們不難發現各國被壓迫民族爭取獨立斗爭所經歷的道路及其達成的結果,卻有很大的不同,有的已經走上了社會主義,有的卻走向資本主義。也不難發現,已經獲得獨立的國家,在其鞏固獨立的過程中,有的繼續前進,有的卻向后退,有的左右搖擺,有的甚至發生波折,出現了新的反動局面。也不難發現,有些號稱已經獨立的國家,竟是虛有其名,而無其實,但在一個時期以后,又出現了嶄新的革命局面。所有上述這些錯綜復雜的局面和迂緩曲折的變化,都不能不使一向關心和同情民族解放運動的我國青年們發生疑問,究競是什么原因,引起了這些不同的變化和造成了這些不同的局面?本文就試圖從根本上來說明一下有關這方面的問題。
一
民族問題和民族斗爭是同階級問題和階級斗爭緊密地聯系在一起的。民族斗爭歸根結底是一種階級斗爭,不過民族斗爭中的階級陣容,包括得更為復雜,更為廣泛,而且在民族斗爭中,階級斗爭是以民族斗爭的形式出現的。正因為民族斗爭是同階級斗爭緊密地聯系在一起,所以不同的階級對于民族問題,諸如關于民族的看法、處理民族問題的綱領和政策,都有原則的區別,由不同階級——無產階級或資產階級領導的民族運動必然會打上自己階級的烙印。
大家知道,無產階級是以推翻人壓迫人和人剝削人的資本主義制度,建立沒有階級壓迫、沒有階級剝削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為其歷史使命的。民族壓迫是階級壓迫制度的產物,因此無產階級如同反對階級壓迫一樣,堅決地反對民族壓迫;也如同無產階級反對階級壓迫的斗爭,需要無產階級的國際聯合,無產階級反對民族壓迫的斗爭,也需要無產階級的國際聯合。特別在俄國十月革命勝利以后,各被壓迫民族反對帝國主義的民族解放運動,已成為無產階級社會主義世界革命的一部分。無產階級在民族問題上,堅決主張各民族一律平等,實行有利于無產階級總斗爭而削弱帝國主義力量的自由聯合和自由分立,然后通過這種自由聯合和自由分立逐步地走向世界大同。在這樣一個處理民族問題的總的原則之下,各壓迫民族的無產階級和共產黨,就堅決地反對本民族的資產階級去壓迫其他民族,竭盡全力地來支援各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這樣也就能夠削弱本國資產階級的力量,從而推翻本國資產階級,使他們自己得到自由。正象恩格斯所說:“壓迫他族人民的人民,是不能自由的。”已經獲得解放的社會主義國家的無產階級和共產黨,則堅決地反對帝國主義者對其他民族的壓迫,而以援助各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為自己的國際義務。至于被壓迫民族的無產階級和共產黨,則從來就是堅定地領導本民族反對帝國主義的民族解放運動的先鋒戰士。這不僅是因為如上所說的,反對階級壓迫和民族壓迫是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而且是因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國家,只有堅決地打倒了帝國主義,徹底地實現了民族民主革命,才有可能進入社會主義革命。所以被壓迫民族的共產黨人,不僅具有實現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的最高綱領,而且具有不同于資產階級政黨的最徹底的民族民主革命的最低綱領。在國內,他們團結農民、小資產階級、同帝國主義有矛盾的資產階級以及一切愛國人士,在國外聯合社會主義國家、各國無產階級以及一切反對帝國主義的人們,為打倒壓迫本民族的帝國主義及其在本國的代理人——大資產階級和大地主階級,為實現民族獨立,完成民族民主革命而堅決奮斗。而在革命勝利之后,他們還將采取各種方法,堅決地肅清帝國主義在本國的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殘余力量,根除封建剝削,進一步鞏固同社會主義陣營兄弟般的友好合作關系,把民族民主革命進行到底,貫徹到底。因為這種革命越是徹底,就愈益解脫了加在無產階級身上的各種鎖枷,也才能在更大規模上發動和團結農民,也就為過渡到社會主義鋪平了道路。被壓迫民族堅決反對帝國主義對本國侵略的斗爭及其斗爭的勝利,都將削弱和打擊帝國主義的力量,這也就起到了援助其他國家無產階級革命的作用;同時,被壓迫民族的無產階級也始終執行使本國的斗爭利益同世界無產階級總斗爭利益相結合的原則,并予其他國家無產階級的斗爭以可能的援助;這正表明了無產階級始終是本民族的正當利益
的代表者,是真誠的愛國主義者,同時又是無產階級國際主義者的階級本色。毛主席說,我們“中國共產黨人必須將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結合起來。我們是國際主義者,我們又是愛國主義者”,就是這個道理。
據據上面的簡單分析,就可以了解,為什么有些國家,例如中國、越南、朝鮮等等,能夠實現最徹底的民族民主革命,能夠始終聯合蘇聯,在最大范圍內動員和團結人民,而在勝利之后,能夠走上社會主義的道路。這作為最本質的原因,就是因為這種民族民主革命是由無產階級來充任領導的。
二
同無產階級相反,資產階級是剝削階級,它們以追求最高限度的利潤為其階級本色。資產階級不僅剝削著本民族的無產階級和勞動群眾,為了追求更多的利潤,在可能的條件下,他們還向外擴張,在國外奪取市場、原料和廉價的勞動力,而使其他民族受其奴役。正是從這種階級基礎出資,在資本主義國家里,資產階級在民族問題上,對內則使整個人民的利益服從于他們一小撮人的階級利益,并且宣布自己是整個“民族”利益的代表者,以之欺騙勞動人民。當國內有少數民族的情況下,他們還勾結少數民族的上層分子,對少數民族實施殘酷的壓迫政策。在對外方面,資產階級一再吹噓自己的民族是最“優秀”的民族,用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力量,向其他民族實行滲透,進行侵略,用戰爭來滅亡其他國家,甚至不惜用最殘忍的手段,來滅絕其他民族。因此資本主義國家的資產階極在民族問題上,一般說,只是在封建社會末期,為了發展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要求建立統一的民族國家,是具有進步的意義以外,在其以后,就轉向了反動。
但是在另一種情況下,即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中的資產階級,卻同壓迫民族的資產階級具有不同的特點。被壓迫民族中的資產階級的上層,即大資產階級,同帝國主義者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們是帝國主義在該國的代理人,因而是被壓迫民族的革命對象。至于中等資產階級——我們常常稱之為民族資產階級,由于他們經營著的民族工商業,經常受到帝國主義國家壟斷資本的排擠和打擊,不但不能發展,而且時時冒著倒閉的危險;這些國家中的封建勢力,也阻礙了他們的經濟發展,因此他們就具有實現民族獨立,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的革命要求。在這種場合下,資產階級的民族主義就具有進步的意義。但另一方面,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資產階級在政治上經濟上都很軟弱,同帝國主義和封建勢力也有一定關系。因而他們在反對帝國主義的斗爭中,就具有動搖性和軟弱性的一面。他們對于本國的勞動人民,當他們進行反對帝國主義斗爭的時候,就需要人民,可以同人民和共產黨合作,但另一方面,他們都剝削人民,害怕人民,更害怕人民力量強過他們,總是處處防范和限制人民,當他們認為人民力量的發展不利于他們一己利益的時候,就不惜同人民反目。他們對于蘇聯和其他社會主義國家,在他們反對帝國主義的時候,也能夠聯合,但在另一方面,他們對社會主義國家又具有不同程度的保留態度。正是因為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中的民族資產階級具有上述的兩面性特點,所以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民主革命,只有由無產階級來充任領導,而不是由資產階級來充任領導,才能夠進行到底;也只有在無產階級堅決地實行獨立自主的政治路線,對資產階級采取又批評又團結的策略,資產階級的不穩定性才被麻痹起來,跟著無產階級前進。相反的,如果無產階級沒有掌握到領導或放棄了領導,而資產階級奪得了領導,那么這個國家的革命就有中途夭折或失敗的危險。
三
但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由于世界上出現了社會主義陣營,帝國主義的力量又大大削弱,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解放運動又風起云涌,甚至暴發了普及廣大地區的武裝斗爭。在這樣的新的情況之下,帝國主義者認識到如果用軍事鎮壓已不能取勝,反而會引起對自己更為不利的時候,他們就轉而同被壓迫國家中的資產階級實行妥協,用轉移政權的方式,來承認這些國家的獨立。在這個時候,如果無產階級的力量很小,或者還不夠強大,而資產階級相對地具有一定的優勢力量,那么這個國家獨立后的政權就自然地落人到資產階級的手中。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國際階級力量的對比關系,已經發生了同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前根本不同的變化的情況下,在民族革命運動中所出現的一種新的現象。這也就是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除了極其個別的土耳其以外,都不可能發生這種情況。在那個時候,甚至無產階級領導的民族解放運動,也因為帝國主義力量的過于強大,而沒有取得最后勝利。
顯而易見,上述所說的獨立是革命與妥協的混合產物。經過這種方式而獨立的國家,自然還保存了,帝國主義者的種種特權,特別是強大的經濟勢力,同時也保存了強大的封建勢力。正因為這樣,在這些獨立國家面前,就擺著鞏固獨立,發展民族經濟,鏟除帝國主義特權和封建勢力的嚴重任務。
民族資產階級既然是個兩面性階級,因此他們就不可能采取最徹底的革命政策,來解決上述任務。我們從實踐中可以看到,他們往往是采取兩面政策來對待上述任務。這就是,在對外政策方面,一方面他們反對帝國主義的戰爭政策和侵略政策,因為帝國主義的這些政策危害和威脅著他們的獨立,但另一方面,他們仍然不敢同帝國主義者決裂。一方面,他們愿意同社會主義國家保持友好關系,希望取得社會主義國家的援助,但另一方而,卻絕不完全倒向社會主義國家,有時還要罵罵這些國家,以便左右逢源,取得其利。一方面,他們一般地同情和支援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但另一方面,卻并不排除在可能情況下,對其他小國或民族實行擴張主義。一方面,他們采取若干的辦法來削弱帝國主義留下的一些特權,但另一方面又同帝國主義的壟斷資本保持聯系,予以各種方便,并大力地來吸收外國投資。在對內政策方面,他們用改良的辦法來實行土改,發展富農經濟,但又不敢徹底地摧垮封建勢力。他們用發展資本主義性質的國家資本主義來建設民族經濟,們又把經濟負擔主要壓在人民的身上,而加強對人民的剝削。他們對于人民和共產黨,也可能采取程度不同的比較開明的政策,但又處處防范和阻遏人民力量和共產黨的發展,并且堅決地反對共、產主義。顯而易見,上述的政策是既具有進步一面而又具有反動一面的兩面性政策,是一種遷延遲緩,不敢割掉濃瘡延長肌體痛苦的改良主義的政策。這正是反映了他們作為兩面性階級的階級本質。但是,即使如此,只要這個政策具有進步的一面,對于勞動人民說來也還是具有有利的一面。不僅這樣,特別當資產階級中比較開明的人物當政的時候,如果該國的無產階級具有相當力量,又能夠善于團結資產階級,推動資產階級執行其政策中的進步的一面,批評和阻遏資產階級執行其政策中的反動的一面,從而迫使資產階級不是后退而是緩慢地繼續前進,這也是可能的。我們有時看到有些民族獨立國家表現得比較進步,就是這個道理。因此,誰如果忽視了民族資產階級在鞏固民族獨立過程中,還具有進步的一面,而對它采取完全否定的態度,那就要犯左的錯誤。
但另一方面,我們還必須看到民族資產階級的反動的一面。特別當資產階級在國內方面遇到了種種困難,看到了人民力量的日益強大,受到了帝國主義軟硬兼施的各種強大壓力,他們為了維持自己的統治,就轉而更多地執行反動一面的政策,或甚至完全拋開進步一面的政策,屈服成投靠帝國主義,實行反蘇反共和反人民的政策,這也不是不可能的。我們有時看到,某些民族主義國家的同一個執政者或同一個執政黨,在一個時候顯得頗為進步,但過一時候,卻又大叫大嚷地反蘇反共,就是這個道理。因此誰如果忽視了民族資產階級的反動一面,把他們看作是百分之百的進步,或者把他們美化得同共產黨人一樣進步,那就會犯右的錯誤。當然,在他們向右走得太遠,招致到人民的強烈反對,并且又在這條道路上遇到了新的困難,于是他們又退縮一下,重新向左搖擺一下,出現這種情況也完全是有可能的。
還必須指出,民族資產階級政策中的反動一面,還常常給這個國家的民族獨立,帶來了許多風險。既然帝國主義的力量在很多方面被保留下來,隨著大資產階級也被保存下來,地主階級也沒有被根本消滅,而人民和共產黨的力量又遭到限制和受到排斥,這就大大地便利了帝國主義在一定場合下,通過軍事干涉,或者勾結這個國家的大資產階級和大地主階級來顛復和推翻當政的民族資產階級,使得這個國家的民族獨立又受到新的災難。我們看到,有些剛剛獲得獨立的國家,發生了軍事叛亂,或者發生了軍事政變,其主要原因也就在這里。懂得了這個道理,那么我們對于歷史中出現的這種暫時的逆流現象,也就不會大驚小怪了。
四
在戰后時期,還有一些殖民地國家也獲得了獨立。但是由于當時這些國家的無產階級力量很小,或者還沒有取得革命的領導權,而民族資產階級的力量尤其薄弱,或者在緊要關頭上屈服于帝國主義,于是帝國主義為了在實際上能夠保持統治地位,而同時又能扼殺或緩和這些國家的民族解放運動,就把政權移交給這些國家的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從而出現了又一種的民族獨立現象。
在這樣的獨立國家中,帝國主義者的統治方式雖然有了變化,但是帝國主義的許多特權則基本未動,而執政的大資產階級和大地主階級的政策則是完全仰承帝國主義的鼻息的。象這樣的一種獨立,實質上是一種形式上的獨立,或者至多是使這個殖民地國家多少變為半殖民地國家而已。懂得了這個道理,我們就容易理解,為什么有一些所謂已經獨立的國家,其所執行的政策,竟是反動透頂,竟是完全聽命于帝國主義。不言而喻,這些國家的民族民主革命的任務是遠遠沒有完成的。正因為這樣,這些國家里的無產階級還正在聯合農民、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為爭取實現民族獨立而進行著斗爭。在這些國家中,當人民力量增強起來以后,迫使統治階級采取某種限度的改良的可能也是存在的。還由于大資產階級同帝國主義之間,也不是完全沒有矛盾,他們中的不同派別所投靠的帝國主義國家也并不完全相同,而時有矛盾,因而在某種情況下,這些國家的統治階級更多地擺出一些獨立姿態,或者一個派別代替另一派別執政時,多少變換一些政策,這也是有可能的。但是要根本改變這個國家的性質,則唯獨有賴于革命。我們可以看到,最近幾年以來,已經有不少半殖民地國家的人民,通過革命,推翻了大資產階級和大地主的賣國獨裁政權,而取得了新的革命勝利,從而在實際上改變了這個國家的面貌。
綜上所述,就可以了解在現時席卷亞、非、拉丁美洲的廣大的民族解放運動中,除了無產階級所領導的民族解放運動,能夠取得徹底的勝利,并把這個國家引上社會主義的道路以外,由資產階級領導或被資產階級奪得了領導權的民族解放運動是不可能取得徹度勝利的。即使在種種條件的湊合之下,民族資產階級奪取了民族解放運動的果實,取得了民族獨立的勝利,但在鞏固民族獨立的過程中還有許多困難,還有許多風險。隨著國際國內階級力量的各種變動,這些國家的政策總是處在或左右搖擺、或從左靠右、或從右靠左的不斷變化之中。至于那些被大資產階級篡得了“獨立”果實的國家,也同樣處于轉化之中,一個時候也可能被帝國主義者控制得更緊,一個時候也可能擺出較多的“獨立”姿態,或者轉而掀起了新的革命風暴。但是不論怎樣,在今天帝國主義陣營已經一天天爛下去、社會主義陣營一天天好起來的總的形勢之下;在戰后新型式的殖民主義者、世界人民最兇惡的敵人美帝國主義的丑惡面貌日益被揭露、它的外強中干的伎倆日益被識破的情況之下;在美國為掠奪殖民地而同老牌殖民主義者英法等國的矛盾日益尖銳的情況下;在所有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的方興未艾和互相呼應的情況之下,一切被壓迫民族的民族解放運動和民族獨立國家的人民為鞏固獨立的斗爭,只要能夠堅定地聯合社會主義陣營、緊緊地團結國內全體人民,不論前途還有多大困難,也不論還要遭受種種曲折,但是他們終將贏得最后勝利。這是不可抗拒的偉大的歷史趨勢。誰看不到這個歷史的主要潮流,而只看到巨潮中的某些漩渦,或被巨潮所激起的一些逆流的泡沫,就發生悲觀失望,或者甚至認為歷史在向后退,顯而易見,這是完全錯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