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 殷之慧
前兩天,我們把新出版的“中國青年”第十期送給馮雪峰同志,希望他就“青年如何對待百花齊放”的問題,談點意見。今天,我們就去看雪峰同志,——雪峰同志家里,我們去過不止一次,常常因工作上的問題,向他請教。我們熟悉地穿過小小的庭院,走進一間陳設簡樸而雅致的客室,雪峰同志從內屋走了出來。
雪峰同志發已花白,顯出了老態了;而精神卻很健旺。他沒等我們開口,便笑著說:“那幾篇短文已看過。百花齊放,是件大事情?!袊嗄瓯賹冢屒嗄臧l表意見,就顯得更熱鬧些了?!?/p>
看來,雪峰同志是滿有興致的。他幾乎是不間斷地一直談著。
百花齊放是繁榮文學藝術的重要保證。青年人從事創作,當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從文藝閱讀、欣賞的角度來看待它。有些人怕青年受壞影響,養成不好的習慣,閱讀上有許多禁忌。雪峰同志認為,這是大可不必的。他說:“把青年某些不良行為,不加分析,完全歸咎于作品的影響,是說不過去的。一個人的行為,有很多方面的原因,社會,家庭,個人遭遇、教養……都有關系。今天我們的大環境——社會環境是光明的,但它又是復雜的,在各個具體環境中總存在著一些不好的現象,我們總不能為了怕青年受影響,就禁止他們與生活接觸吧?我們常常要說‘到實際生活中去緞煉這句話,這鍛煉兩字,也就是指的要從好壞交織的生活現象中,去思考,辨別,探索正確的途徑。
“讀文學作品也是如此。在我們青年時代,是沒有人來指導青年的。我們閱讀各種各樣的作品,其中自然有很多是毒草,它也曾經給了人一些壞影響;但是,我們不倦地讀著,思考著,本著探求真理的熱望,似乎也并沒有被毒死,反而從中汲取了生活知識,提高了鑒別力量,培養了對光明與黑暗的愛和憎。”
“你們比我們那時候,真不知要幸福多少倍!”雪峰同志笑著對我們說?!坝泻芏嗳耍P心青年,指導青年,條件是要比我們那時好得多了。關心是好的,但如果關心過頭了,怕青年受作品的壞影響而不讓他們看書,這與其說是關心,倒不如說膽怯更確切些。防,其實是做不到的。某些書不讓他們看,他們自己會找來看的。某些不好現象不讓看,但他們到處可以看到。問題是在積極的指導。”
“對青年應該采取開放的態度?!毖┓逋痉磸偷卣f這句話。他說,青年人,特別是學生,是有他們的特點的,一是敏感,一是偏激。但有這些特點,并不就會鬧出壞事來。歷史上有許多例子,可以證明。許多進步的思想運動都發創于大學生們。馬克思作學生的時候,就已經從事思想的革命運動。我國的五四運動,也是先從大學生發動起來的。至于偏激,青年人是免不了的,因為他們熱情。熱情是容易傾向于偏激的,打個比喻,“情人眼里出西施”,不也是偏激么。只要引導得當,它是可以促進事物發展的?!八?,百花齊放,在青年中是慢不得的。如果別處是百花齊放,而對青年獨不放,不管你的愿望是多么善良,終是行不通的?!?/p>
“人的藝術愛好,就像臉面一樣,各不相同。很難有一幅名畫,全體人類都贊賞它的美。梅蘭芳的戲,大家都叫好吧,但如果有青年不喜歡看,甚至說唱得不好,這完全可以;我倒認為這還是一種好現象,這正是一種民主的現象,有利于發揚創造性和繁榮藝術的。文藝問題,必須采取開放的態度。開放態度的反面,是強求一律。那種怕青年受作品的壞影響的說法,與這強求一律,也有點親戚關系?!?/p>
我們談到鮮花毒草的問題,雪峰同志說:“文藝上的鮮花毒草,就抽象的意義講來,凡是向上的,健康的,與我們制度有利的,就是解花;不是這樣,可能就近于毒草。但是具體分析作品,就絕不能這樣簡單化。紙對好的作家和作品,世界上是不存在的。我們不要在思想上形成個圈子,簡單地套,誰誰是鮮花,誰誰是毒草。應該全面分析作品,辨識其精華和糟粕,精華中的糟粕,糟粕中的精華。比如一條河,河水不斷地流,清水里總挾帶著泥沙,我們就要分辨得出哪是清水,哪是泥沙,而它們又常常是伴隨在一起的。
“當然,開放了,看到的聽到的東西廣泛了,一定有少數人會有中毒的事情。所謂中毒,是說某些壞藝術品,某些藝術中的糟粕部分,投合了青年人某些落后的趣味,而反過來又助長了他的落后方面。這是可以預想得到的,沒有什么值得大驚小怪的。任何東西,都會產生副作用,問題是在于分析,辨別?!?/p>
這時候,客室的門開了,一個同志送來一封信,雪蜂同志起身看了信,又走進內屋;一會,出來了,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我們說:“要作的事情真不少呵!”沉默了
兩分鐘,雪峰同志為我們斟上面杯茶,然后問:“剛才我談了些什么呢?——好,我再打個比喻吧。鴉片是有毒,吸了對身體有害;但也有好的一面,它能治病。對待毒草,我想可以像對待鴉片一樣?!?/p>
“分別鴉片的利弊是醫生,分別鮮花毒草呢?”雪峰同志把談鋒轉向文藝的指導工作,他十分強調這項工作的重要意義。
因為,文藝的教育對象大多是青年,而青年知識往往不足,這就必需加強文藝閱讀、欣賞的指導。雪峰同志是反對清規戒律、教條主義的那種“指導”的;但是,真正的指導工作,不能因為百花齊放而削弱,相反地卻顯得更加重要了。雪峰同志認為,在學生中的文藝指導工作,最大的責任應該放在教師肩上。教師朝夕與學生相處,熟悉學生的性格、愛好,指導便能作到深入、及時。他說:“過去的師生關系,親如骨肉,教師關懷學生是細致入微的?!蓖A艘幌?,他似乎有些感觸地說:“有很多好的傳統,沒有繼承下來!現在的師生關系,就不是那么親密。教師不關心學生的現象,有;學生不尊敬教師的現象,也有。這是矛盾,應該解決。教師要和學生生活在一起,一起玩,一起聊天,使師生感情像骨肉感情那么融洽,然后具體指導他們。說到現在師生關系不密切,我沒有責備教師的意思。我以為倒是學生對教師的態度應該首先有所轉變,特別是那種輕視自己的老師的態度。過去在團領導下的青年工作上的某些方式方法,恐怕也需要檢查和改變。
談到青年團的工作,雪峰同志謙虛地說:“不敢亂談青年工作,不了解情況?!钡牵X得團的工作作風,也存在有主觀主義。過去團對青年人閱讀、欣賞文藝,作了不少的輔導,是必要的,也是有成績的。其中有些方式不好,如文藝上的趣味強求一律等等。他認為應該重視青年的特點,說:“青年人最富于感情,做青年工作,也要有充沛的感情,要給青年溫暖。動不動簡單地說別人是資產階級感情,質問別人站在什么立場,是收不到效果的。青年人本來就是好動的,除了睡覺以外,恐怕每分鐘都在產生問題,因此,問題也多,如果青年人沒有問題,那倒是十分奇怪的。我覺得青年人吵吵嚷嚷是好事清,不必耽憂。團的會議,或者是文藝問題的漫談,如果有一片吵吵嚷嚷的聲音,像早晨樹林子里那樣,那才有生氣。你們說是不是呢?
“至于團中央,我建議要重視文藝閱讀的指導。我甚至于這樣想過,是不是可以花點大本錢,請一位專家——他有豐富的學識和經歷,既不是教條主義者,又不是清教徒——負責文藝閱讀指導的領導工作?!?/p>
雪峰同志在閑暇時,經常翻看“中國青年”。我們向他談了些目前青年閱讀的情況,并請他對“中國青年”文藝指導工作提些意見。他聽了匯報,知道青年最近頗喜歡看四歐古典作品,“缸與黑”、“約翰·克里斯朵夫”、“茶花女”……很流行,有一青年把“少年維特的煩惱”讀了七遍,激動的流淚。他點著頭說:“古典大師的作品就是有感染力量?!倌昃S特的煩惱,我看了也激動??催@些作品,各人理解和感受的情況不一樣。古典作品也不是不可以批評的?!袊嗄昕梢跃妥x者喜歡的書,發現問題,展開自由討論。比如,你們就可以具體討論‘少年維特的煩惱,讓讀者談談這作品,好,好在什么地方;不好,又不好在什么地方。在討論的過程中,逐步引導到對于作品的更深入的分析。這就能提高青年的鑒賞能力,也就是指導。文章不要要求大塊、全面?!銈円酝坪鹾苡羞@方面的興趣。一得之見,只要言之成理,就可以發表。而且編輯部也不要急于作結論,讓青年在討論中,解決問題,得到進步。
“書目推薦,只是讓讀者知道有這一些書,是一種宣傳作用,引起讀者的注意,讓他們自己去選擇;編輯部不要把書目推薦當成條令。自然你們并沒有這種意思。但如果在字里行間,使讀者覺得只有被推薦的書是可看的,必看的,其他不足論的話,那就會起一種束縛的作用。我以為如果要替青年開書目,那最好開得多些,廣泛些。”
…………。
從雪峰同志那里回來,我們的耳際,還縈繞著那充滿了愛和力的聲音,它似乎是一陣呼喊,而呼喊的又似乎只是宏亮的兩個字:“放和“教”;它激起我們許多的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