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勇
在別人看來,無論怎么說,秦仲英給“五保”戶劉三爹夫婦做干女兒這件事是不能成立的。因為仲英祖父的年紀也沒有劉三爹大。但是,他們的關系確親密得很,仲英一看到三爹夫婦就親熱地叫著干爹、干媽;而三爹夫婦呢,老遠望著仲英的身影就歡喜得咧開了嘴笑,嚷著干女兒前干女兒后的,有時甚至索性把“干”字省掉,就好像三十年前稱呼自己已經死去的獨生女兒一樣。
說起來,他們之間的干親是有一段來歷的:
仲英今年十七歲,是個純潔可愛的小姑娘。她不是本縣人,一年前還在離這里六百多里遠的萬縣市念初中,今年二月才到這個靠河邊上的星星農業社作會計員。
鋤玉米頭草的時節,一個雨后初晴的下午,仲英挾著賬簿到鄉人民委員會去找會計輔導員解決一個難題。以往,她從社里到鄉人委,每次都是踩河抄近路,可是這回因為山洪爆發,河水陡漲到兩三丈深,便只好繞道坐渡船過河。她沿著河岸,小心地走著走著,忽然從河旁麻柳樹下隱隱傳來一陣凄涼的哭聲。走攏一看,是一個白發蒼蒼的婦人正在點頭瞌腦,一把鼻涕一把淚,對著麻柳樹語不成聲地啜泣不已。仲英好不容易才勸止住她的哭聲,但老婦人仍不停地抽咽著。她仔細問后,才如道這是社里的“五保”戶劉三娘,她的老伴劉三爹已經三天沒喝一口水,生命危在旦夕。劉三娘的住宅是個茅屋,單家獨戶,到社址很遠,離最近的人家也足有三里路。社里雖然在去年冬天轉高級社時就把她家里規劃為“五保”戶,但是今年春旱特別嚴重,小春大有減產之
勢,眼下還沒有收割完畢,社員們的生活都不大寬裕。她覺得丈夫的命是挽救不住了,但是活了七十一歲高齡的老年人死后,至少也得縫件把老衣、買個小小的棺材才能忍心把他送上山去呀。現在家里既無余錢余糧,又無衣物棺材,求人也困難,所以她只好坐在這里哭,越哭越傷心……。
仲英把三娘扶回家、安置在靠墻的一條板凳上坐下來后,走到床前,看到三爹仰臥在床上一動不動,臉上蒼白得像土紙一般,眼睛也失神了,只有兩片厚厚的咀唇還在蠕動著,好像在說話,可是一點聲音也聽不出來。
仲英見三爹的臉色不對,連忙用手撫摸他的身體的各個部份。摸到下半截時,發現身子已經冰涼!她急速地把手縮回來,心里打了一個寒噤,一種可怕的感覺迅速占據了她的整個身心。怎么辦呢?兩條人命就在自己手里掌握著,眼前只有自己才是這兩條生命的唯一保衛者。她想到自己是個共青團員,就決定不能走!不能讓老爹白白地不醫而死!一定要想盡一切辦法把老爹救活!自己辦不到,還有農業社,還有人民政府!她定了定神,順手把身上的藍毛線衣脫下來搭在三爹裸露的胸口上,又把爛棉被扯伸蓋好,再把自己的外衣復在上面,然后動手燒開水給三爹灌服。燒燃火,她望望呆坐在板凳上的三娘,仍然倚著墻壁機械地抽噎著。
仲英把水燒開后,用湯匙給三爹灌了五匙。三爹的牙齒緊咬著,頭兩匙水全部沿著咀角流了出來。仲英不禁●了一把冷汗。于是慌張地摸了一下病人的胸口,發現還在跳動,才勉強鎮靜下來。正在為難之時,看到床頭木箱上有把剪刀,馬上取過來把三爹的牙齒拗開,“咕”地一響,一匙水被三爹吞下去了。接著她又照樣灌了兩湯匙,“咕咕……”,三爹的喉嚨連響了幾下,停頓已久的咀唇慢慢微動起來,眼珠也緩緩地轉動了。
“得救了!”仲英望著這病人瞬間發生的一切可喜的變化,情不自禁地叫起來。
三娘聽到仲英的叫聲,霍地站起身來,猛撲過去,俯在三爹身上狂喚道:“你!你還活著?……”
仲英把三娘從三爹身上扶起,輕言細語地安慰,并說她馬上到街上去請醫生。她又轉身走到床邊,輕輕撫摸著三爹的鬢角,怕驚動什么似地悄聲說:“老爹,別著急,我馬上過河去請醫生來,你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三爹的咀吃力地張了幾下,但是沒有透出一個字音來,只睜眼望著仲英點頭致意。
仲英剛走到院壩,三娘立即跟著跨出門來,把仲英緊緊地摟在懷里,親了又親,最后才關切地說:“去吧,我的干女兒,在路上千萬要小心點,才落過雨的泥巴路可溜呵!”
“請放心,干媽!”仲英不知怎么搞的,順口就這樣叫了出來,而且把“干媽”兩個字叫得特別親切。
大約過了兩點鐘時間,仲英把醫生領來了。診斷完畢后,東邊的山坡還映著夕陽的余輝。夜晚即將來臨。為了挽救劉三爹的生命,仲英從醫生手里接過處方簽后,又立即跨上了征途,跑到十五里遠的街上去買藥。
天早已盡黑,滿天星斗眨著眼。劉三娘已經不安地到院霸頭向河邊探望第八次了。忽然,一個黑影在河邊移動,走得很快,越來越近。三娘驚喜地叫道:“那邊過來的是干女兒吧?”
“是我,干媽!”仲英這回把“干媽”兩個字叫得比第一次更自然了些。
“干爹的病好些了吧?仲英走進院壩,咀里喘著粗氣,急切地問著三娘。
“多虧你,我的干女兒。他正等著看你哩!”
“干爹——!”仲英一跨進門就高聲叫喚著。
三爹沒等仲英的話落音。“干女兒”三個飽含親意的字眼也從他的咀里吐了出來。
仲英走到床邊。三爹伸出手來,粗老的繭巴掌和細嫩的小手緊緊地握著,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自此以后,在仲英和劉三爹夫婦之間、干女兒、干爹、干媽,就這樣彼此親切地稱呼起來了。仲英有事無事常來劉三爹夫婦家里問寒問暖,幫助砍柴弄水,做鞋補衣。三爹夫婦也常常惦念著這個遠離父母的小姑娘,三天兩日,少不了托過路人帶個口信問候問候,要是有點什么好吃的東西——即使是兩個雞蛋也罷——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她請去作客。
現在,當村里人們說到劉三爹和仲英的事情時,人們都懷著感嘆的心情說:“要是在舊社會,劉三爹早就見閻王爺了。只有新社會,才使這個孤獨老人死里重生,并且還得到這么一個好干女兒。這都是共產黨、毛主席給他們帶來的好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