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偷自行車的人

杜煦

今年三月二十二日的下午，在上海蓬萊區陸家濱舊貨市場的對面，有一個年輕人慌慌張張地騎著一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過來，一跳下車，就把車子推到一家舊貨攤上，說是要賣。

一個多鐘頭以后，這個年輕人已經站在閘北公安分局的辦公室里。從他那副哭喪著的面孔上，誰都可以看得出：他是什么原因來到公安局的。

十天以后，我看到了這位年輕人。從人們的談話中，知道他是一個工人，還是個青年團員。這個青年人在舊社會里，曾給人家放過牛，吃過很多苦。一九四九年他的家鄉解放后不久，他參加了解放軍，那時還不過十六歲。一九五五年，他轉業來到上海一個玻璃廠當工人。剛來的一個時期，他的思想生活還是很樸素的。他把轉業時，部隊發的400元的復員生產救濟金全存在銀行里；每月工資有五十多元，除了按月給家里母親寄去十元或十五元外，其余的也從不亂花，他又沒有什么不良嗜好。所以，他的生活過得還不錯，每個月的錢也是用不完。

那么，為什么現在他變成了一個偷竊犯，要偷別人的自行車呢？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去年五、六月之交，他結識了一個女朋友。從這個時候起，他開始幻想著自己的幸福”生活。看到別的青年男女穿得花花綠綠，他就想給自己和愛人買件漂亮的衣裳；看到別人出入于娛樂場所和冷食、咖啡館，他也就帶著愛人出去看戲、吃飯。這樣，在他腦海里已經出現了愛慕虛榮的思想，時常感到在女朋友面前不應該顯得太寒酸相，要把生活過得“幸福”一點。他學會了化錢“大方”，經常出入于娛樂場所，每星期總要看上三四場戲，還得買些糖果零食之類。這樣，每月五十多元薪金的生活，他開始感到過得有些不夠“富裕”了。

接著，他廠里又發生了一連串激起他長期所向往的事。從去年十二月到現在，他們廠里有三個同志結婚了，而每次結婚典禮卻都是搞得那樣富麗堂皇。先是去年十二月間在同一天里有兩個青年結婚；一個擺了九桌灑席，花了四五百元；另一個擺了六桌酒席，但一次卻買了包括一年四季的好幾套漂亮的衣裳，花了近千塊錢。當時，對于青年工人中這種鋪張浪費的不良風氣，工廠的團組織和工會也沒有進行教育。而這一切，都引起了他的極大羨慕。從這時起，他就一直在想著：要是結婚時沒有這么多錢，怎么辦呢？腦子里呈現著一種使他難以擺脫的苦惱。他仔細盤算著：原來在部隊時買的一只手表，現在已經帶在愛人的手腕上了；四百元的復員生產救濟金，給愛人買了呢子大衣，為準備結婚買了一個梳裝臺、一個衣櫥柜等，已經花去了二百多元，剩下了二百多元，怎能應付結婚的需要呢？

結婚日期已經訂在今年十月份，為期也并不長了。他就暗自籌劃了一下結婚時的開支：買些糖果、酒類，雖不能和人家相比，但也要像個樣子，至少總得比一百多塊錢吧；兩個人總不能不再增添幾件衣裳吧！這又得一百多塊錢；婚后住房子問題，這又是一筆必不可少的開支，還有婚后的生活費用……這都還絲毫沒有著落呀！想來想去，算來算去，不算婚后生了小孩等一系列的費用，光這幾筆簡單項目，已經使他感到自已的錢是不夠用了。怎么辦呢？腦子里一直在盤算著。

開始他還想：如果每月再能節余十五元到二十元，到十月份結婚時就又能存下一、二百元，加上現在的存款，也還是可以勉強過去。但怎么節余這些錢呢？左思右想，主意算是拿定：從今年起，就再沒有給家里寄一文錢了。

雖然不再往家里寄錢了，但手頭卻還是愈來愈不寬裕。生活的享受是無限制的，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吃、玩，彼此間擺“闊氣、大方”，錢花得越來越多了，連每月的收支都不能平衡了。看看三個月過去了，還沒有節余下一文錢來，想想自己的婚期只有半年了，這就不能不引起他更大的悵惘和煩惱。

三月二十日的下午，發薪了。別

人領到工資照例都是歡歡喜喜地拿回家去。可是他把錢拿到手里，反而顯出比過去任可時候都更加難受。他皺起眉，低著頭，拖著兩條似乎是麻木了的腿，擦著地板，慢騰騰地蠕動著，數數手里的錢，腦子里想著：“就這么一點點兒錢，怎夠用呀！”好像這次發薪是故意給他為難，特別少了似的。

忽然腦子里一閃：能夠弄到一輛自行車，拿去賣掉，不就可以得到一筆收入嗎！這一開竅，臉上出現了一種喜色。但立刻就又皺起了眉頭：不能，這不成了小偷了嗎？萬一被人家抓住了怎么辦呢？多丟人呀！……

“也許不會被發現吧！以后絕不再弄就算了；就這一次……！”經過一陣煩悶之后，一股僥幸而又萬分危險的想法，又從他的腦子里飛過。他覺得這是找到了一條解脫長期苦惱的出路。

從這天起，工作時間對這個青年來說，好像過得特別慢。不如怎的，腦子里總是在圍繞著一輛自行車旋轉。一方面害怕被人家發現了，覺得這是一件丟人、可恥的事；另一方面又希望著自已能有更多的錢，憧憬著那個“美妙的結婚計劃”。矛盾呵！斗爭呵！煩惱呵！可是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自己是一個青年團員，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位人民解放軍的光榮戰士。最后終于暗自決定了“就來這一次”。

三月二十二日的下午，當他在馬路上溜的時候，看到一輛沒有上鎖的自行車，他站住了。雖然很早就想找到這樣一個機會，但是到了臨頭，腦子里還是免不了又涌現出一堆矛盾：真的被人家發現，隨后追來了怎么辦呢？呆視了半響，思想在盤旋著：這條路上騎車子的人很多，也許不一定就會被發現的。這個矛盾在腦子里又轉了幾個圈：最后騎上車跑了。

就這樣，這個青年在生活周圍一種鋪張浪費不良風氣的影響下，為了追求虛榮享受，而走上了墮落的道路。這件事實告訴我們：提倡勤儉節約，反對虛榮享受，對每個青年來說是多么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