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光
薛印青的蘿想傳染給了我們大家。我和我的家族都專注地而又興奮地聽著。在我腦海中,出現了一幅莊嚴的、人類征服大自然的圖景。
“當嚴峻的冬天過去以后,太陽谷和它的周圍整個地改觀了。一座‘城市已經在荒蕪的原野上茸立起來。在地下,也建設了同樣壯觀的、可是更要晶瑩奪目的一座‘城市。我們把太陽能汲取了來,讓它發電,照亮地下世界。這種地下建設工程地球上也有,例如地下鐵道,可是我們的規模遠見地下鐵道宏偉得多!在火星上,只有地底下面才真正是我們自已的天地,那兒四季如春,又不愁什么宇宙射線,即使在‘大街上走,也不用穿那笨重的潛水衣了。
“春天靜悄悄地走來,雖然沒有喧鬧的鳥語和撲鼻的花草香氣,可是田疇上巳經茁長出一望無際的天藍色的麥子嫩苗,它們和研究所的棕色大樓、化驗室的白色高塔、高壓電線的黑xu xu的鋼架組成奇特的火星風光。6000名剛從地球上來的青年人壯大了我們的隊伍——開發火星的工作已經變成一件真正群眾性的事業了。
“然而,災難正在急劇地向我們襲來,竟然教我們毫無準備!……這是一個星期六的上午,天氣很好。打早上起,無線電望遠鏡就接救調比平常更好的宇宙粒子——簡直像暴風雪一樣。把計數器放在屋外,滴滴答答地響成一片。放射性線量計的指針急逐地抖動著,總部跟著便接到天文臺的報告,說是天鷹座里有一顆離我們不到20光年的恒星突然膨脹了。于文和兩位著名的物理學家——蘇聯的格魯辛柯教授和匈牙利的華倫納蒂教授——動身去檢查各個單位的防御措施,主要是實驗室。其他人呢,工作放得下的,都得躲到地下去,就像過去戰爭時期空襲中躲到防空洞去一樣。
“我沒有躲,一個重要的地質科學的新發現快要完成了,我舍不得放下它。在厚厚的混凝土墻內,我覺得自已是安全的。整個實驗室充滿嚴肅的、期待的氣氛,以至當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傳到耳鼓來的時候,我仍一剎那間甚至想不到該怎么辦。
“透過特種玻璃的窗子,看見西邊地平線上冒出一股濃濁的白煙,直沖上天空,周圍一片迷霧。我的心陡然抽搐起來:難道是……
“時光過得很慢。像傘子一樣的煙云就像永遠不會散開似的。我們決定不管一切,沖出去瞧瞧了。這時,卻看見一個青年人踉蹌地跑過來,剛剛打開門,我就聽,到他冒出的頭一句話:
“‘原子核實驗室爆炸了!
“我記得我當時就暈厥過去了。等我醒來時,人家已經把我抬到地底下——那兒是一個寧靜的世界。我一張眼就問到于文,人家什么話都不說,可是每個人臉上嚴峻的神色已經告訴我是怎么回事了。
“這次損失是沉重的。我們不但失去了全世界設備最好的一個原子核實驗室和它的80多名優秀的科學工作人員,還失去了像于支這樣卓越的領導者。這是一個多么堅強的學者和組織家,在他的意志力下,簡直鋼鐵都要變軟!你就難想像在那雙目光炯炯的大眼睛后面藏著多少深邃的思想和獨特的創造力量……我接替了他的工作。我們沉痛地默默地工作了半年,總算又把原子核實驗室重建了。可是到現在,我們還是找不到爆炸發生的原因,是宇宙粒子過份強烈的襲擊呢,還是別的——也可能有舊社會的渣滓在破壞……總而言之,火星自然界對我們是真正鐵面無情的,只要你稍一疏忽,就會葬送自己,連同千百萬人共同的事業——教你連追悔也無從追侮!
“可是,……唉,我將怎樣往下說啊……火星的征服難道僅僅以80多條生命就能換來嗎?盡管我們兢兢業業,可還是避免不了駕臨我們頭上的深重的災難。最先是在
農場工人中,后來差不多在各個單位中都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病人:混身青腫,眼睛圓睜,牙關緊閉著——真是一滴水也灌不進去;過一兩天,皮膚慢慢變成紫色,就死了。
“瘟疫蔓延開來。有一天,火化場上竟然停著40多具尸體!大夫側對這束手無策,雖然他們差不多都肯定是一種火星上特有的微生物在作怪。各個區域隔離開來了。火星的建設工作完全停頓下來,死一樣的寂靜籠罩著曾經充滿建設者歌聲的土地……
“可怕的打擊終于落到我自己頭上。在一個靜寂的午夜,我被我的愛人的叫喚聲驚醒了。她的臉白得像紙,臉上、手上都出現了青色的斑點。唉,我簡直要瘋狂了……天曉得我應該怎么辦!我抓起了電話……救護車來了,把她接到醫院去,馬上就送進鐳錠治療室。我在外頭等著,等著,一秒,兩秒……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進去了……半個鐘頭以后,傳出了低低的呻吟。大夫把我叫進去,我的愛人寧靜地躺在床上,臉色仍然是那樣蒼白,嘴角卻掛著微微的、僅可覺察的笑容。唉呀,她的眼睛竟張開來了!
“我狂熱地喊她,想擁抱好。可是大夫把我推出門外。他的低沉的聲音每個字都使我戰栗:‘危險期還沒過去……
“這個晚上我感到異樣地空虛和迷惘。我徹夜在太陽谷徘徊,黎明時分,我發現自已坐在‘鷹之家的懸崖上——天曉得我是怎么爬上去的。太陽已經現出血紅色的邊邊兒了……太陽谷靜靜地沐在金光中,一切是這樣地寧靜,仿佛人們全都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啊,火星,火星,你怎么能這樣無情地對待愛你、愿意使你變得更美好的人,對待我們這批地球文明的使者……
“傍晚,我才回到家里。人們在尋找我,交給我兩張揉皺了的紙,一張是醫院的通知書,還有一張是申請回地球去的人的名單。我一句話也不說,就簽了字。讓懦怯者滾吧!假使我的愛人還活著,她會和我肩并肓地堅持作戰到最后的。可是,可是……我永遠失去她了。墻上,掛著她的照片:帶著溫柔的微笑,眼睛像是在沉思,那直挺的鼻粱啊,我曾多少次在那上面熱吻!……我毫不掩飾地讓眼淚傾瀉下來,然后默默地草擬了召開委員會的通知。”
淚花在薛印青的眼眶中閃爍。女人們都哭了。一陣心酸也掠過我這老年人的心。
寂靜的原野上傳來紡織娘悲壯的嗚聲。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可以看出這位文靜的學者心中正翻騰著回憶的風暴。對火星的斗爭是多么難以取得勝利啊!
“我認識到了,在我們的開發火星方案中有一個帶根本性質的錯誤。不應該、也不能夠限于在太陽谷建設一個小小的、孤立的城鎮。我們的任務是征服整個火星,把它改造成為人類的第二故鄉。現在,必須從戰略防御轉到戰略進攻,首先是找尋微生物孳生的地方,把它們在老窩中消滅干凈。
“可是委員會也做了一個決議:送我回地球去休養一個時期。我的身體和精神都那樣地衰弱,再也領導不了這次新的進攻了。不管我怎樣抗議和懇求,同志們還是把我送到星際航船上。我就此告別了我曾懷著豪邁的心情在它上面孜孜不倦地勞動了一年的火星,告別了那埋葬著我的戰友和愛人的土地……
“在九個月以后我回到火星上。可怕的疾病遏止了。同志們把太陽谷鄰近的那片洼地整個兒消了毒。這次瘟疫真教我們元氣大傷。受了過量的原子能輻射,又受到微生物的侵害,麥子全毀了,以至這一年仍然不得不萬里迢迢地從地球運糧食來。
“熙來攘往的景象又回復到建設者們的基地上,建設工程現在是蔓延到遠方了。也派出了到火星各地去的勘探隊。我也參加了一個勘探隊,出發到火星北極去。
“我在火星北極呆了將近一個火星年,直看到那兒建立了第二個研究中心;人們收集太陽光來烘暖長年冰凍的地面,又建設起一個新的城鎮。后來我便轉到另的地方去。就這樣,我輾轉流徒了三年——相當咱們地球上差不多六年哩。歲月慢慢磨掉了我心上的悲痛,可是對死去的同志、戰友和心愛的人的回憶,還是頑強地盤踞在我心上,教我戚然,又教我激動……現在,無論受到什么打擊,無論經歷著什么災難,都不能使我離開火星了——火星已經成為我的家,我把自已的心和生命跟它聯結在一起。
“當我回到太陽谷總部的時候,火星建設者的隊伍已經擴大到60萬人了,而地球還正陸續不斷地把自己的優秀兒女送過來。在整個火星表面,我們建立了十一個‘城鎮——征服火星的據點。不但建設了農場、實驗室、生活區域,甚至還建立了重工業——生產著機器、農具、儀器——和輕工業。在各個據點之間,還有定期的民航噴氣飛機往來。當年于文的理想差不多全部實現了,人不但能夠在火星上生活下去,而且要把火星建設得跟地球一樣美好,一樣舒適,一樣繁榮和富庶!
“我們開發了火星地下的無窮無盡的寶藏:分布廣泛的放射性元素、稀有元素和地球化學家根本夢想不到的各式各樣的化合物。我們的天體物理天文臺,完全弄清楚了太陽的物理特性——特別是它對地球和火星氣候的影響。咳,我們現在甚至能夠預報兩年以后的天氣哩,準確程度超過90%了,這都得歸功于火星上辛勤工作的天體物理學家們。物質結構的一些最隱秘的特征也教我們的物理學家找出來了。宇宙射線不再是威脅我們的敵人,而成為我們強大的動力——一星際航船現在就是靠它開動的哩。……噢,我真想請你們看看火星上的物理實驗室,那兒基至能夠釋放蘊藏在氧原子內部的原子核能,
大概在3一5年內我們就準教一個小池子的水發出比三門峽水電站10年間所發出的還要多的電力來!‘太陽谷農場培育出每株重到5公斤的小麥,‘赤道牧場的烏克蘭種大白豬居然跟坦克車一樣重——30噸!還有跟老鷹一樣大也一樣矯健的鴿子,教地球上的老狼看了也要害怕的‘小白兔……
“在火星地下,我們建設了另一批城鎮——一批真正的地下宮殿,富麗,堂皇。在那兒生活,決不比在北京或者上海差。這些地下城鎮還是到火星中心去探險的據點哪,計劃已經訂好,馬上就要動手執行了。”
客人的心情像是完全平復過來了,他匆匆忙忙地結束自已的談話。 “明年的世界青年與學生聯歡節將要在我們那兒舉行。小姑娘,”他向我的孫女兒說:“你也想去參加吧。”
我那可愛的孫女兒羞澀地笑了。我們全都笑了。
“我能不能去呢?”我問。年紀顯然已經不容許我作星際空間的長途跋涉了。可是,我卻聽到了這樣一個肯定的答復:
“行,現在的星際航船舒服極了,簡直跟乘小轎車一樣,也許還要平穩一點。來吧,林老師……哦,對了,我給你們看一件東西。”
一個漂亮而嚴肅的青年女人的相片映入我的眼簾。在月色下,我差一點認為她的微微張開的薄咀唇要說話了。“這是誰?”我問。雖然完全是多余的。
“我的愛人,李如蒙。”薛印青又恢復了他的忸怩不安的神態,并且站起來向我們告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