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慧
一
1955年7月,在祖國東北邊疆,正是烈日炎炎的季節。
工廠的下班汽笛剛拉過一會兒,工具車間鍛冶小組的工人們就三三兩兩地走出了爐火炙人的車間,大家都想乘這個午飯時間,到外面來好好涼爽一下。
這時,在燒得通紅的鉛鍋旁,蹲著青年技術員王宏。他一邊啃著饅頭,一邊翻閱著手里的那本“鋼鐵熱處理”,同時又不住地往鉛鍋里張望。汗珠象雨水般地從他的額上滴落下來,一件沾滿油垢的襯衫也被汗水浸濕透了。
最近,一連好幾天,王宏象忘記了疲勞和炎熱,不管是清晨或是深夜,哪怕是短短的幾十分鐘午休時間,他也會背上背包,悄悄而又匆匆地來到車間。他正在工人的幫助下,偷偷試驗一種先進經驗——高速鋼車刀多次回火法。
可是,休息時間總是那么短促,只一霎眼功夫,上班的汽笛又響起來了。王宏看看手表,不得不放下試驗,匆匆地離開車間。
回到基建科辦公室,王宏又陷入了煩惱中。
“這怎么辦呢?刀子剛放進鉛液,鉛溫還沒有來得及燒到足夠的度數,自己卻又走了,老這樣偷偷摸摸地進行試驗,到什么時候才有個頭啊?”他回過頭來,看到制圖員小羅正在忙著制圖,心里就更加煩躁起來,別人忙得不可開交,而自己因為不懂基本建設又插不下手去工作,現在自己想到車間去改進車刀熱處理,領導上又不允許,難道祖國培養自己大學畢業了,就是到這里來白吃飯的嗎?
去年九月,二十一歲的王宏從大學機械系畢業,就和四個同班同學一起分配到這個工廠來。在招待所里住了三天后,他被通知在基建科工作。
基建科,是專門管工廠基本建設的,這個工作,對于一個學機械的青年來說,是多么陌生啊!為了不愿丟掉在大學里學習了四年的專業知識,為了使自己能夠在社會主義建設中發揮作用,王宏曾經去找過廠長。可是這位四十多歲的李廠長卻并沒有考慮王宏的意見,他對王宏說:“要求學以致用是好的,可是你要知道目前我國的專業設置還不平衡,這就必須要有一部分人改行。其實,要我說呀,一切都是為了社會主義,改行就改行唄,你看我這個廠長還不是從部隊轉業來的?”
就這樣,王宏留在基建科了。但又并沒有分配給他什么工作。
可是一個青年人總不能閑著不工作呀,當王宏在別人忙碌自己閑得發慌的時候,就喜歡到附近幾個車間里去跑,能夠看看機器,和工人們聊聊也總比蹲在科里無事可做要有意思啊!
有一天,王宏又到工具車間里和老師傅閑談,他偶然發現了這個工廠里生產的草刀只淬火,不回火。
不回火?這是不可能的。他記得在學校里學習熱處理這門功課時,曾經學到過蘇聯已經成功的經驗——高速鋼車刀多次回火法。也就是說車刀淬火后,還必須進行三次高溫回火,用這樣的方法生產出來的車刀不論是耐力和硬度,都比不回火的要強得多,使用率也比不回火的車刀高。
“如果我們廠的車刀也能用多次回火法生產多好啊,一把刀能頂兩三把使,這將為國家節約多少原材料和勞動力啊!”
晚上,已經十一點鐘了。可是王宏一點也不想睡覺。他打開了箱子,把過去在大學里學習過的,有關熱處理的書籍又一本本地重新翻閱著,他決定明天向廠長去提合理化建議,甚至有可能的話,就請求親自下車間去作試驗。
第二天王宏捧了一大堆熱處理書籍來看李廠長,李廠長考慮了他的請求后,同意他下車間去作幾天試驗。但當王宏剛要站起來走的時候,李廠長忽然又叫住了他,用嚴肅的口氣告訴他說,在試驗過程中,必須好好團結車間熱處理工程師唐立成,他是廠里的勞模,也是市里的勞模。
這還有什么可說的嗎?我不僅要團結他,而且還得向他學習呢!王宏欣然地離開了廠長辦公室。下午,剛一上班,王宏就抱著熱電偶高溫計興高采烈地來到了車間。當他踏進火光熊熊的鍛冶小
組時,就看到唐工程師正站在鉛鍋旁淬火。王宏心里不由得一陣高興,他是多么地渴望著在試驗中能得到這位工程師的指導和幫助啊!
但,出乎王宏意料的是這位工程師對他的來到似乎并不歡迎。他冷淡地傾聽著王宏的說明,臉上肌肉紋絲不動;最后,他讓王宏寫個試驗計劃來。王宏連忙把書面計劃拿出來,原來他早已寫好了。但這位工程師看了計劃后,卻半天沒有做聲。過了許久,他才冷冷地說道:“試試也好。可你不能用廠里的溫度計。”
“這怎么行呢,不用溫度計怎能正確掌握鉛溫的高低呢,而溫度對于車刀質量的好壞又是起著決定性的作用的。”面對著唐工程師冷淡的目光,王宏奇怪起來,簡直摸不清這位工程師是們么意思。
當天下午試驗就沒有進行。
過了一天王宏又下車間來,當他再次看到唐工程師時,工程師不僅對他表示冷淡,而且流露出非常厭煩的神情。但王宏還是請求他幫助,為了尊重他,王宏一方面仍堅持按照書上的辦法進行試驗,一方面建議由唐工程師來操作。這一次,唐工程師勉強同意了用溫度計,但他還有個條件:只準讓鉛溫升到五百度以下。
“咦!這可又是奇怪了。書上不是明明寫的是五百五十度至五百八十度嗎?工程師這樣隨便決定又是為的什么呢?”王宏這時心里不由得有些惱火,但一想到下車間時廠長嚴肅的叮嚀,只得忍住了又退一步請求,他建議唐工程師允許五百度和五百五十度都試驗一下。唐工程師一聽王宏還是堅持自己的意見,立刻臉色一沉,說:“你是要我照著你的做不是?”說完帶了溫度計一扭頭就走了。
望著唐工程師搖搖擺擺的背影,王宏感到說不出的懊喪和迷惘。這一天又沒有試驗。第三天,王宏來車間后,沒有看到唐工程師,只看到溫度計放在桌子上。他只得生起火來,按照了書上的辦法,獨自一個人小心地進行試驗。
但是,第一次的試驗失敗了。接著第二次,第三次都失敗了。
正當王宏面臨著困難,極需有人來幫助的時候,這位唐工程師卻在一旁冷冷地說開了:
“你看!怎么樣?我說不行就不行。朋友,你太年輕了!——人最好識相點。”
一聽唐工程師的話,使這個初出校門的青年大吃一驚。這個人怎么用這種口氣對他說話呢!他又奇怪,又不服氣。
晚上,他繼續堅持著試驗。他坐在鉛鍋旁一遍又一遍地翻閱熱處理書籍,仔細尋找著三天來失敗的原因。
這時,爐火漸漸熄滅,鉛的顏色也由紅變黑,忽然,王宏發現鉛鍋中溫度計的指針已經降到攝氏二百多度了。“啊!這不糟了嗎?只管看書,溫度計都要凝固在鉛里了。”他速忙伸手去拔取,可是當他一接觸溫度計,鍋里的鉛液卻跟著波動起來。“咦!怎么還是液體呢,按照書上講鉛的凝固點是三百七十度,現在明明已經降到二百四十度,怎么還沒有凝固呢?”正想到這里,王宏忽然一下子又高興起來:“是不是溫度計有毛病?那么說,會不會幾次試驗失敗的原因也就在這里?”
王宏回到宿舍,已經深夜一點多鐘。屋子里一片漆黑,躺在他上鋪的小陳呼呼地睡得正香,他悄悄地躺到床上,腦海里盡翻騰著溫度計的問題,夜光表上的指針從2字移到了3字上,他望著窗外微微發亮的天空,焦急地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二
清晨,在通往辦公室的走廊上,王宏碰到了基建科的付科辰。
“王宏!你的試驗停止了!”
“什么,是誰決定的?”
“廠長!”
“為什么?”王宏一下就楞住了。他想到自已昨晚好不容易剛剛在試驗中發現了問題,怎么現在突然又不讓去試驗了。還來不及問明原因,他一口氣就跑到了廠長辦公室,但剛踏進門口,就被秘書攔住了。秘書告訴他廠長正在談重要的事情,叫他不要進去。……
下午,王宏又到了廠長辦公室,他問廠長為什么要停止他的試驗。李廠長并沒有對他做什么解釋,只是簡單地告訴他從今以后,不許他再下車間去試驗,理由是:“你有你的本職工作。”并要他立刻回科里,說科里正有重要工作等著他呢!
王宏懊喪地回到科里,高科長一看到他,就慎重其事地告訴他說,要械車間有部小輪子床,急需提高生產能力,領導上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他,希望他能去設計改進一下。
王宏只得跑到機械車間。可是當他向工人一打聽,工人們卻都哈哈大笑起來,說:“真是個大官僚,這部破機器早在幾年前拆了丟到廢鐵堆里去了。”
從車間出來,王宏氣得兩眼發黑,雙腳也象拖上了千斤重擔。這是什么奇怪的現象呢?明明科里想不出合適我做的工作,卻硬是不讓我去做對生產有益的試驗,難道我真的和這種怪現象妥協嗎?讓自己乖乖地在這里虛度青春嗎?不:不能,車刀試
驗一定要進行。于是王宏又跑到了黨委會。他把幾天來的遭遇和自己對于車刀回火試驗的強烈愿望告訴了黨委書記白廉,希望白書記能支持他。這一次,白書記算是認真傾聽完了王宏的話,但他卻搓著手,反復沉吟著,半天才說:“這想法很好,很好。年青人就是積極。但領導上也不能不慎重考慮,不要隨便……”
一聽白書記的話,這個年青人兩行熱淚從眼眶里直滾下來。他幾乎想大聲地喊叫出來,但他勉強克制了自己,轉身就跑了出去。
王宏就這樣奔波了整整一天,到晚上仍然毫無結果。
在回宿舍的路上,王宏愈想愈澳喪,慢慢地腦海里就閃過一個念頭:“算了吧,既然領導上不同意去試驗,就放棄了算了,老這樣和領導爭執,留下一個很不好的印象,我又何苦來?”但立刻他又責備自己:“不,這是什么想法啊,一個青年團員難道能為了個人的影響不堅持原則嗎?如果在生活中一碰到釘子就退縮,生活還能前進嗎?”
第二天,王宏又接一連二地往返于廠長、總工程師、黨委書記、團委書記之間,一遍又一遍地述說著車刀回火對提高生產的可能性。這種奔走,爭執,卻始終沒有收到任何效果。……
晚上,王宏躺在床上,怎么也合不上眼。回想兩天來的遭遇,思想上劃上了許多個問號:“為什么領導不支持先進經驗的推廣?”“為什么科里明明沒有合適我做的工作,但又不讓我去做有益于生產的試驗?”“為什么黨委會,團委會都不支持我?”這時候,年輕的王宏,在前進的道路上,還不能立刻解釋生活中這些奇怪的現象。
于是,王宏終于決定偷偷進行試驗了。
三
傍晚,王宏又來到了車間,他決定和工人們一起繼續進行試驗。但現在首先必須要有一支標準高溫計來校正一下那支熱電偶高溫計。從廠里材料科自然是領不出來的,只有自己掏錢去買一支新的。一連好幾天,王宏跑遍了市內所有的儀器商店,終于看到了一支六百度的玻璃水銀高溫計。價錢雖不貴,但身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還不夠。這怎么辦呢?忽然,他猶豫了一下,就跑進了附近的一家鐘表店,把自己已經帶了三年多的那只夜光表賣了,買來了那支高溫計。經過王宏一校正,證明熱電偶高溫計比標準溫度低了一百多度。“啊!”王宏高興得叫出了聲來,原來幾次失敗的原因真是就在這里。從這天開始,王宏投入了緊張的勞動。劈柴、生火,鏟煤,他什么都干,百來斤重的鉛鍋一端就上了爐……。工人們看到他,誰都為他的勞動態度而感動,因而都愿意幫他一起進行試驗。有時候,王宏也感到了疲倦,他就用冷水沖一沖頭:洗一把臉,或在爐灶旁靠一靠。看到陪著他的工人們累了或者困了,他就講一些有趣的故事,或者是小說中的英雄人物,來鼓勵大家的情緒。
熬過了三個不眠之夜,王宏拖著疲乏的身體,捧著兩把車刀從化驗室出來,他走進了近旁的利材車間,要求老師傅試試刀子的質量。
一把黑色的車刀,安上了車床。老師傅把電鈕拉開,刀子和飛速旋轉的工作物一碰上,立刻發出哧哧的響聲,王宏屏住氣息,全身的血液跟著旋轉的車床沸騰起來。
當車床停止的時候,老師傅滿意地笑了。
“啊,這把刀好啊!切得快,切得多,吃刀又深,硬度也強,比過去的著實好使得多。”
按捺住激動的心情,王宏又把另一把刀帶到了工具車間,他是多么愿意讓和他一起在試驗中流過汗水的工人們親眼來看看自己的勞動成果啊。但,就在這時候,王宏忽然接到一個通知,叫他立刻到廠長那兒去。
在廠長辦公室里,李廠長非常客氣地接待了王宏。他是那么微笑著,使得王宏不安起來。
“你偷著試驗,連工人也跟著你一起搞起來,我們早就知道了。雖然,這不大好,……”廠長擦擦亮晶晶的腦門子,仿佛很不好意思似的。“本來么,年輕人一積極起來,總是忘了組織紀律。其實呢,我們也不是保守……。但是,黨的政策是要團結高級知識分子,我早囑咐過你不要得罪唐工程師,現在,你看!……”說了這一串莫名其妙的話,廠長又擦起腦門子來了。終于,他又笑了。“你放心吧,你的試驗現在廠方決定由唐工程師繼續來做,你呢,現在有個新任務!”
于是,他告訴王宏,由于工廠擴建需要,領導上決定立刻調他到野外去,負責調查和搜集基本建設中有關自然條件方面的資料工作。
又是一個突然變化!王宏呆住了。但心里卻也不免高興,領導上畢竟承認了他的試驗。可惜的是第一把車刀剛剛試驗成功,還沒來得及作技術鑒定,領導上卻又把他調走了。再說,做調查基建資料的工作,需要具備天文、地質、氣象、水文……等等多少有關方面的基本知識,可是自己一點也不懂呀!王宏問廠長提出了困難。
“困難!”廠長對王宏又笑了,“不懂當然有困難,但可以邊做邊學嘛!一個青年團員難道能強調困
難?……”
王宏沒有話說了,他終于接受了廠長交給他的任務。但臨走時,他把今天第一把車刀試驗的結果告訴了李廠長,希望領導上立刻進行技術鑒定并貫徹到生產中去。
李廠長點點頭,又揮了揮手說:“這個你放心去吧,我們一定負責貫徹。”
四
兩個月以后,王宏回到了工廠。一到廠里,他立刻又想起了兩個月前經過多少曲折才試驗成功并經廠長同意考慮在生產中貫徹的車刀來。他滿懷著希望跑到了工具車間,當他看到工人正在用鉛鍋回火進行生產時,他是多么地高興啊!老工長一看到王宏,就象多年不見的知心朋友一樣,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感到特別親切。
王宏一面和工人們談話,一面就蹲到爐子旁邊,忽然他發現鉛的顏色是白的,又看爐子的風門開得很小,就隨手把風門開:大了些。但就在這時,他又發現了鉛鍋中沒有了溫度計。
“這是怎么回事呢?”他摸不著頭腦地問那個老工長。
“嗨!還提呢,你走了以后,唐工程師就說由他來接替你的工作,但回火時他硬叫把風門關小,鉛溫降低,還把溫度計拿走了,用他那根鬼竹條來試溫,他說這是他的創造,比蘇聯經驗還好。其實啊,他簡直按的什么心眼……”老工長剛說到這里,看到唐立成正朝自己走來,就沒有再說下去。
象當頭澆了一盆涼水,王宏只覺得腦子里嗡嗡發響,原來廠長親口答應貫徹的車刀多次回火法,今天仍然是停留在唐工程師那套落后的操作方法上。
在通向工人宿舍的路上,王宏壓不住心頭的氣憤,他問那個老工長:“既然你們都已經知道回火應該用溫度計,為什么他要用竹條你們不反對?”
“唉!甭提了,光工人反對,領導不支持有什么用?領導上過去動不動就說唐工程師如何如何有本領,缺了他滲炭、淬火就沒有人會做,又在黨支部會上提出團結唐立成是每個黨員的政治任務……”說到這里,老工長苦笑了一下說:“再說,咱們工人只知道干,不懂技術理論,就沒法和他爭,過去他做滲炭,從來不讓我們看,所以幾年來我們根本不知道滲炭是怎么回事。但真正叫人氣炸肺的,還不是這些,你知道我們這個工程師是個啥樣的工程師?他根本沒有念過什么書,解放前,他在當瓦斯工的時候,偷偷地跟日本人學會了滲炭,到了我們廠里,就憑了這一點本領,今天嫌錢少,明天又不干。就這樣,領導上提拔他當了工程師。這一下,工程師是當上了,錢也拿得多了,可是肚子里還是沒有貨呀!他就不得不經常用欺騙的手段,盜竊工人的創造,有很多東西他根本不會做,有些會做的他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就用考問的方法偷偷地學,學會了就把別人一拳打擊下去。”
“真有這樣的事?過去他打擊過誰?”王宏突然身上一陣冷,怒氣直涌上了胸膛。
“那多得很,比如他不會焊接高速度鋼片,也不知道配藥的方法,就讓管學文告訴他,可是反過來他硬說學文的藥不管用,強迫學文把自己的藥倒掉用他配的藥。最后還把學文調到大鍛冶車間去掄大錘。當然,事后在領導面前,學文的創造就成了他的成績。這次車刀回火免不了又是這個情況,反正這樣的事情愈多,領導上就愈相信他,要不然怎么會讓他當上市勞模呢,可是這個勞模是真是假,我們工人心里也全亮堂……”
“原來是這樣個勞模”,王宏渾身顫抖著,感到憤怒已使自己呼吸急促起來。突然,他一把抓住老工長的肩頭,歷聲地說謊:“為什么你們就不向領導反映呢,難道一個共產黨員可以容忍這種現象存在下去嗎?”
看到王宏急得那樣,老工長反而艇可奈何地笑了:“怎么沒有反映呢,去年他和學文鬧那回事時,廠長、總工程師那邊我算是沒有少跑,可這又有什么用呢?廠長死也不相信工人配的藥會比工程師好,當然也就更不相信工程師會盜竊工人的創造。結果反而批評我們看問題片面,不懂團結知識分子的政策。嘿!政策!反正我們工人是大老粗……”
老工長的話,象一把烈火在王宏心底里燃燒了起來,過去長期在思想上無法解釋的問題,現在一個接連一個地找到了答案。
為什么唐立威幾次三番在我試驗中進行阻難?
為什么領導上對我的試驗不支持?
原來問題只有一個,領導上盲目地不分是非地迷信了一個品質惡劣的舊技師。而對于新生力量的培養和支持完全給忘了。他們為了怕得罪一個沒有經過很好改造的技師,明知對生產有利的先進經驗可以不接受,為了照顧這樣一個工程師的威信,寧愿挫折廣大工人的社會主義積極性,這叫做正確執行政策嗎?多么奇怪的邏輯!從這個答案中王宏開始體會到自己過去所進行的斗爭,并不是孤立的,在他的周圍有那么多工人在支持著他,而正是這些人,使他突然增加了力量。
第二天一上班,王宏就來看李廠長。他堅決要
求領導上組織車刀回火的技術鑒定。
李廠長聽了王宏的話,立刻眉頭一皺,說:“什么車刀回火,你的試驗根本就沒有成功。”
“為什么?”
“成功了怎么人家會不承認呢?”
“誰?”
“唐工程師!”
當王宏踏進這個辦公室的時候,他還打算在要求技術鑒定后,就詳詳細細地把工人對唐立成的意見好好地向廠長匯報一下,現在一見廠長還是那么盲目信任唐立成,不由得忍不住了。他突然大聲叫了起來,連自己也詫異他的聲音為什么那么粗暴。“對,唐立成不承認,我絲毫也不感到奇怪,可是真正使我感到奇怪的到是你,作為一個領導,可以對這么一個人相信到了迷信的程度!而對另外更多的人的意見,可以絲毫不加考慮……”
王宏的話,特別是他那氣忿的聲音,刺痛了廠長,他也沖動起來,說:“怎么,相信勞動模范難道不對嗎?”
“勞模?告訴你,他是個假勞模!”
李廠長霍地站了起來:“王宏,你說這話有什么根據?”
“工人的反映!”
一聽說工人,李廠長冷笑了一聲,說:“我看你是要利用個別落后工人的倩緒來打擊別人不是?”
王宏跳起來,感到了無法控制自己,他不等廠長說完,就更大聲喊叫起來:“不,不是落后工人,更不是個別的人,是共產黨員,是大多數,落后,落后,就因為過去只要誰敢向領導提唐立成的缺點就是落后,所以工廠的民主快被窒息了,群眾的積極性也快在你們這些官僚主義的壓制下消失了。”
面對著這個暴跳的青年,李廠長冷靜下來了,他壓低了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王宏,你是個青年團員,說話可要負責任啊!”
“當然,就是丟了腦袋也敢負責任!”走出廠長辦公室,王宏越來越感覺到領導和群眾之間的距離是多么深遠啊!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爭論已經失去作用,而現在最最需要的是“事實”。當天晚上,王宏找到了工人管學文,他們利用了一個通宵,寫了一分揭露唐立成假勞模和壓制技術革新的報告,第二天這份報告送到了工廠黨委會。他決定正面和不良傾向斗爭了。
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黨委書記,團委書記,廠長,總工程師……,都沒有找他談話。相反的,基建科的同志都用那樣的眼光看著他,也不跟他說話。使他害怕起來了。接著,有個工人悄悄告訴他了:“他們正搜集你的材料呢。有人說,你有神經病……”
晚上,王宏克制不住自己,蒙在被窩里偷偷地哭了。他想起了進廠后一年多來的遭遇,一陣陣酸楚涌塞心頭。“神經病,搜集材料……,團籍……”他不敢再往下想了,這時,他忽然感到了軟弱。他懊悔自己過去不應該對領導態度那么粗暴,他怕因此而受到紀律處分。王宏對自己是不是還應該堅持斗爭產生了懷疑。
但正當這時,他忽然想起了枕邊的“鋼與渣”。過去,王宏不論在生活或工作中遇到困難時,蘇聯小說中那些優秀人物的形象,就會象站在身旁的親密同志一樣,給予他無窮的智慧、信心、勇氣和力量。現在他輕輕地開了燈,重又打開了這本書。立刻,煉綱工程師羅托夫堅強勇敢的形象又出現在他面前了。“為什么羅托夫從來不感到害怕呢?”想到這里,王宏又鼓起了勇氣。
第二天,王宏親自跑到了黨市委,把自己的遭遇向黨作了詳細的匯報。
五
黨立刻支持了王宏,一個星期后,黨市委、工廠黨委紀律檢查委員會聯合組成的檢查組來到了工廠,進行了四十多天的檢查,事實弄清楚了,官僚主義,保守思想受到了批判,“假勞模”被撤掉了勞模的稱號,王宏的試驗獲得了廠長的正式批準。
又是一個多么緊張的夜晚啊!多少顆心在為試驗而興奮,為試驗而不安呵,鉛鍋下的火已經升起,血紅的火焰四處噴射。一把把烏黑的刀子嘩啦啦倒進了鉛液。三四個鐘頭以后,第一把車刀就按上了事床,工人趙永祥拉開電鈕,車刀就在飛快旋轉的工作物上切削起來。多么激動的心啊,人們在等待著時間的考驗。工作物一個接著一個地在車床上切削下來,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啊!質量提高啦!”再試一把,和前一把一樣。這時已是深夜兩點多鐘,人們已進入了甜蜜的蘿鄉,可是鍛冶小組里卻洋溢著一片歡騰。
事實是最好的證人,用多次回火法生產的車刀在工廠技術會上作出了正確的鑒定,沔明王宏按照多次回火法生產出來的車刀,比唐工程師回火后的車刀使用率提高了兩倍。試驗畢竟成功了。
夜深人靜,王宏跟和他一樣興奮的工人,一起回到了宿舍。他簡直睡不下去,就從枕頭下掏出了自己的日記來。但他剛寫了一句“生活充滿了戰斗,但祖國是多么美好啊……”,就又停住了筆,帶著被遺忘了的笑容,沉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