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樣一位班主任

郭楠檸

我剛到河南省鄭州第三高級中學，就聽說一年級丁班有一個學生，在寢室里向同學們講：“要是能夠的話，我就給我們的班主任畫個漫畫。”

我奇怪，“給班主任畫個漫畫”是什么意思呢？

值到我在這個班里停留了一段時間，才知道其中的緣故。

“科學地”分配時間

上晚自習的時候，我走進了一丁班的教室，同學們都在靜悄悄地埋頭做習題。“換本吧！”忽然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大家就象觸電一樣，即時放下手里的物理作案，很快地把地理課本攤開，看起地理來了。

“你為什么不把這個題作完呢？”我奇怪地問一個正在慌慌張張地收拾物理作案本的學生。

“什么？”他好象沒明白我的意思，但接著就很自然地回答說：“換堂時間已經到了。”

“換堂時間”是什么意思呢？下自習以后，一個同學告訴了我這方面的情況。

原來這個學校為了讓學生“有計劃地”進行作業，以班為單位將全校學生的自習時間作了統一規定，原則上是理科自習時間一節半，文科自習時間半節，按每周課程平均分配。一丁班班主任為了嚴格地執行“計劃作業”的規定，把學生每堂自習時間的作業內容，分配得非常具體細致，全班學生都只能按這個表統一行動，假如規定一節自習的前22分半是物理，就通通都作物理，后22分半是歷史，到時間就都得把物理放下換成歷史。

“誰要不換，就是學習紀律問題！”班主任在班上宣布，并且向兩個值日生交代：在每堂自習時進行檢查，誰要是沒有換本，就把名字記下來，交學校處理。值日生當然不敢失職，一到換堂時間就催同學“換本”。有時不僅一個題作了一半不許作完，甚至一個俄文單字還差幾個字母也不許寫完。就是這樣嚴格的“計劃作業！”

據班主任說，規定這樣的計劃學習對學生有許多“好處”，第一、全班學生統一行動老師輔導方便；第二、平均分配時間可使學生避免重理輕文或偏廢現象；第三、如果不替學生作這樣具體的規定，學生自己就會不知道該作什么。也基于同樣的理由，班主任不僅對學生的自習時間作了具體的安排，而且對學生整個的作息制度都進行了嚴格的管理：除了上課上自習以外，其他時間一律休息，絕對不許學習。平常一下課就把學生趕出教室。尤其星期六的下午檢查得仔細，看見誰帶了書回家就把名字記下來，星期天也親自到教室去巡視，看是否有學生在偷著看書或做作業。為了怕走讀生在家掌握不好時間，不遵守“計劃作案”、不按時作息，也規定了：定讀生不管路途遠近，天晴下雨，每天一律到學校上早操和上早晚自習，否則按遲到早退記。

這自然出于為了照顧學生健康的一片好心。可是，這樣嚴格的時間分配卻難為了學生。因為學生各人學習的基礎、特長和程度本來就不完全相同，因此各人對學習時間的要求和作業的具體安排也就各不一致。比如在自習時間，有時學生對某門課程比較擅長，作業很快完成了，但“換堂時間”還沒到，不能看別的功源，就難免東張西望，磨洋工，借故跟同學說話，甚至吵鬧。而那門課程學得差些的，到換堂時間了作業又還沒有完成，這樣，在做作業時，這些同學精神就都非常緊張，只怕換堂時間到了作業還完不成，尤其是遇到問題比較困難時，怕弄不好耽誤時間，心里更急，結果愈急愈弄不好。特別是有時教師和值日生在旁監督學習，更使大家加重了精神負擔。十三周星期六那天，老師留的習題多，班上有十來個學生都沒作完。班主任估計學生可能想多作一會，就偏不嫌麻煩地去班上守著，看著表，一到時間就把學生趕回寢室。這些學生回

去以后，心里老惦記著剩下一半的習題，上床后也是睡不著，幾個功課差點的，甚至急得哭了。

“這是什么計劃學習呢？簡直在折磨人，把我們當作了一架機器！”有位同學悄悄地對我這樣說。

教育、分析、提高

這位班主任對學生的思想教育是很關心的。他經常利用課間十分鐘，或上下午打過預備鈴以后，到班上訓話。

打過預備鈴以后，同學們都整齊地坐在教室里。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該是準備上課的時候了，班主任還站在講臺上向全班同學進行批評性的教育。他想到什么講什么，課間操誰跳舞姿式不好，誰唱歌沒張嘴，都是訓話內容之一。他不時地還敲敲黑板，提醒那些看來似乎沒有專心聽講的學生：“注意了！注意了！”就這樣一直講到別的老師來上課了，他才匆匆離開課堂。經過這一番訓話之后，同學們腦袋昏昏然的，既沒有回憶上一節課的內容，也沒有準備這一節課的學習，講課一時聽不進去，老師提問也答不上來。

班主任對學生進行思想數育是很“細致的”。不管什么問題，即使是豆兒大的事，只要他知道了，總要分析，追究一番。然后歸結到個人主義、自私自利，封建意識濃厚，思想極端不進步的“原則高度”。

有一天，在實驗室里，一個學生不小心打破了一個玻璃瓶。班主任馬上找團員談話，認為這個學生的行為值得懷疑，又分析他的家庭出身，查問他是否有意破壞等，這個學生固然提心吊膽，其他學生也很緊張，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上學期班上有幾個學生到工人俱樂部去打乒乓球，有人寫稿到“河南日報”去批評這幾個學生。稿子退回來后，被班主任知道了，馬上在班上進行公開批判：“這種行為（指到工人懼樂部打乒乓球）是冒名頂替、違反國法。”同時對投稿人進行追查，把全班學生一個個叫去問，又一個個財筆跡，結果查明寫稿人不是本班學生，才算平息下來了。類似這樣的事情還很多。

“擊鼓傳花”反驕傲

這位班主任有一個思想負擔：總覺得全班學生都存在著嚴重的“驕傲自滿”。因此，他在平常與學生的談話，或在學生周記的批語中，對此都是再三告誡，多方提防。在我所看到的學生周記中，最常見的批語是：“進步是從不自滿開始的”、“能虛心就能學到更多的知識和本領”，“當工作有成績的時候，必須注意防止自滿情緒的產生”……就這樣，班主任還覺得不夠，又苦心鉆研，想出了一個“獨創性”的辦法。五月二十四號那天，一丁班開了一個非常少見的班會，會議采取了“擊鼓傳花”的形式，進行思想檢查。花傳到誰手里，誰就起來發言，檢查自己有什么驕傲自滿。事后，班主任跟我談到這次班會時，還表示滿意，說：“效果不錯，這樣搞法形式新鮮，又能使學生普遍發言，會前經過充分準備，會上也談出了不少東西。”

學生到底檢討了一些什么“驕傲自滿”呢？我借了會議的記錄本來看，有這樣一些東西：

“別人回答問題時，自已好補充是驕傲自滿。”

“別班只學會四個歌，我們學會了六個，因而產生了驕傲自滿。”

“這學期學習不好，成績下降，是由於驕傲自滿。”

“打籃球好搶，打撲克好占先，都是驕傲自滿。”……

在會議簿上，還記錄了班主任的最后總結。他說：

“我們反對居功驕傲，自高自大的個人英雄主義。有自高自大的人，他們經不起資本主義思想的侵襲。我們是學習上的戰士，驕傲會給我們帶來不好的結果：強調個人的作用，忽視黨的領導作用，目無群眾和領導，他們不知道歷史是廣大勞動人民創造的，看不起同學和老師，他們會變成孤家寡人；居功自大，認為自己有功，敢於壓制批評，敢於對抗領導，他們會被敵人利用。因此，我們必須反對個人英雄主義。”

在班主任這樣的苦心教導下，我們的學生“謙遜”了，不“驕傲自滿”了，對自己也“要求嚴格”起來了。請看看幾個學生的周記片斷吧：

“……錯誤！我的錯誤一天比一天的嚴重了，同學們的意見也一天增多一天。我心里很難受，我覺得我實在對不起祖國對自己的培養和無微不至的關懷……上自習對答數，講話，老師提問補充時自己沒勇氣舉手，作業總是加緊趕，上課有時思想開小差……這以上是我主要的錯誤，也是我鄭重而沉重的胸膛內并發出來的，請老師和全體同學們相信我的良心吧！我今后一定要把這些錯誤改掉，我今后一定要把這些錯誤改掉！”

“我內心中存在了一些‘暗流，這些暗流時時在撓亂著我的心，使我有時在晚上睡不著覺。那么這些暗流究竟是什么呢？那就是我強烈的自卑心。我覺得自己太落后，進步慢，感到自己的成績不能滿足祖國的需要，因此而使自己背著這個思想包袱，而使自己苦惱、難受、灰心、妨礙進步。”

“我開始感到了空虛，同時也看到了自己的渺小，正如詩歌中所寫的那樣：我是大海中的一滴水。”

“不，我不能這樣下去！‘危險的警號已經鳴起！‘注意，前進危險！是的，前面是泥潭、是絕崖。……”

看吧，我們的學生在這位班主任的教導下，成了多么苦悶，膽小，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一群人呵！

×××

當我離開這個學校的時候，很自然地又想起了一丁班那個學生要畫漫畫的事。我想，給老師畫慢畫是不大好的，特別是因為，這位班主任對學生實在是一片好心，而且工作確是辛辛苦苦、積極負責的。但是，如果象那個學校當局所說，“我們的班主任在工作中總算想出了一些辦法”，我們就不能不懷疑這些辦法是否妥當了。

老實說，這是一些多糟糕，多有害于青年成長的“辦法”啊！

難道我們的學校和教育當局就能滿意這樣的教育青年一代的好“辦法”嗎！？（肖里插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