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長鎖同志

胡蘇

一九五三年冬天，是一個溫暖的冬天，并不是白雪沒有蓋遍原野，也不是檐滴沒有凍成了冰柱，而是人們的心頭出現了春天?！翱偮肪€”的光芒照耀著全國的各個角落，各個角落都沸騰起來了。在工廠和礦山里，鋼鉆的交響和諧地奏出了人們要與時間賽跑的心聲；在前方的宿營地，在守衛國防的海岸和高山上，在機關和學校里，在祖國的每一個組成機體里，一切勞動都增添了珍貴的色澤；而在“冬聞”不聞的鄉村里，人們在懂得“糧食是寶中之寶”的真正意義以后，爭先恐后地把黃金般的糧食向國家的倉庫里傾倒，從那瀑布一樣的金色的閃光里，人們看見了更加燦爛的明天。

安靜地站立在河北大平原上的五公村，閃出了異樣的光輝。一個艱辛地經歷了十年的農業生產合作社，由四戶的小組逐步發展成為近四百戶的大型合作社——我們的共產黨員耿長銷同志，在偉大的歷史變革中，和五公村其他農民一起，所貢獻于人民的一件偉大的事業，得到了全國人民的承認與稱羨。

還有什么比事業的成就更使人愉快的么？

省委要為這個合作社舉辦十周年紀念的消息傳到了五公村的時候，就連平日最沉默寡言的人們，也有說有笑地閉不上嘴了。黨的鄉總支委員會，集會討論如何具體地準備紀念大會的一切工作。他們興奮地談說著省委的意圖，紀念會的盛大規?！「鞯氐霓r業勞動模范和合作社干部，將被邀請來參加盛會；黨與國家對這個合作社的贊許、歷來的和將要給以更強有力的領導與幫助；以及即將于舉行紀念會的同時，在這里建立起河北省的第一個機器拖拉機站……所有的總支委員們都已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的跳動了，會議室里時時爆發出興奮已極的不可遏止的笑聲。

然而，我們看見社長耿長鎖同志卻還保持著他那慣常的平靜。他那和善的嘴角上雖也露著微笑，但仍安詳地坐在屋子的一角，手里捉弄著信手拈來的一張廢紙，沒有插進熱鬧的談笑中來。直到人們略現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才說出了自己的思想：

“這個紀念大會開得還是早了一些。我們拿什么給全省的人們見面呢？才成立了一年大社，許多工作還都是擠手夾腳的，有什么經驗可以往外介紹呢？”

他說話像平時那樣沉靜，徐緩地好像沒有被這件大事情所振奮。其實，可以察覺得出來，他內心里比誰都激動，他不僅有對事業勝利的喜悅，而更多的則是感到責任的重大。我們和他相處了很長的日子，熟識這位老人，他說的這些謙遜的話，確實是出于他的真誠。

謙遜，是在懂得自己工作的意義和對工作還感到不能滿足的意念下產生的。

但是，耿長鎖，這位先進的農業勞動模范，也并不是一開頭就懂得自己工作的意義的。

一九四四年春天，當他還是一個普通農民的時候，他參加本村一個新建的土地合作組，并不是由于別的什么原因，僅僅是由于他的貧困。毛主席在延安發表的那一篇變革我國農村幾千年來歷史面貌的著名的文章，以及陜甘寧邊區推行變工隊扎工隊的大運動，甚至近在他的家鄉——敵后抗日根據地開展著的互助組運動，這一切對于當時的耿長鎖來說，他都還不能清醒地意識到它們已在引導著他走向一條新的道路。在那時，他所能最痛切地域受到的，是日本侵略者的碉堡剛從他的眼前拆除，但是，戰爭的烽火還沒有在他的家鄉完全熄滅，歷年來敵寇的燒殺搶掠與橫征暴歡，摧毀了無數的家庭，也摧毀了他本已貧困的生活；而村外迷眼的大沙風，又刮干了他僅有的一些旱地，他想保住一點可憐的墑土，到自己當家子弟兄那里去求借犁杖耕地，可是當家子回答他的卻是無情的白眼。就在這最困難的時候，后來成為村長的耿秀峰同志把他引進了土地合作組。四個人集體地掄起了大鎬，刨開了干硬的夥種的土地，刨開了他們四家共同的苦難。

新的生活開端了，耿長鎖的思想也有了一個新的開端，他明白：組織起來能夠克服困難。合作組戰勝了早荒，而退出組去的李玉田卻不得不舍棄了妻子出賣了兒女。這種原本在舊社會無人過問的尋常現象，卻刺痛了才成為共產黨員的耿長鎖同志的心，在戰爭和舊的生活廢墟上，他開始懂得了作為一個共產黨員要做的事情。他的內心里點燃了濃烈的情感——崇高的對勞動人民的愛。他從自己曾經身受的痛苦中去體察別人的苦難，用自己的經驗吸引了那些還在苦難中的弟兄們。就是在這種意義上，在這種偉大的情感支配下，他和那些自己才稍稍好過而就不肯吸收貧苦農民入組的人們，展開了無情的斗爭，這個斗爭的勝利，帶來的就是合作組織的擴大。

這一年，我們的勞動模范耿長鎖被選為合作組的領導人了。作為一個繩工和貧農出身的他，從來也沒有經營過這么大的家業，他沒有經驗，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方面的才能，他所有的只是極大的喜悅，平凡而又不平常的善良，和總是用自己的好心去理解別人。當然他也就僅止于用這種善良和好心去教育著自己的組員。于是，那些僅僅懂得組織起來只是為了克服困難的組員們，當他們連年增產，不僅渡過了困難，而且有了相當敷余的時候，個別的人就想添置土地來剝削致富了。把自己的富裕建筑在別人貧困的基礎上，善良的耿長鎖是決不肯同意的。但他還沒有意識到，組里收獲物的分配辦法土地所得優于勞力所得，不僅在積累著地多戶的收入，而且在吸引人們積累土地。在那時，勞動創造價值，還是土地創造價值，對他來說，并不是很清醒的。幾千年來，人在土地上勞動，而人卻祗承認土地是糧食的母親，這種本末顛倒的剝削者觀點，奴役了勞動人民，直到新的生活里，還有它的殘余影響。

可是他終于以自己燃燒著的熱愛勞動人民的情感，說服了想著買地的組員：

“你買地那么誰賣地呢？總得有賣地的。農民要是賣了地，可怎么過日子呢？想想咱那處，沒地，過的是什么樣的年月？咱應該幫助要賣地的人解決困難，讓他別過咱從前那樣的苦日子。”

組員們被他的善良勸服了。

革命愈深入，斗爭也愈尖銳，新的事業旁邊窺伺著危險的眼睛。一九五一年，合作組（這時已改名為農業生產合作社）發展到十九戶了，每畝土地平均四八七斤的產量，九頭滾胖騾馬的公共財產，這些，不僅使社外的個體農民們稱羨，也遭到了一個險惡的陰謀。奸商李恒信假借著國立學校機關生產的名目，暗地里干著他損國家以肥己的非法買賣，他企圖把合作社拉下水去，作為他盜竊國庫的擋箭牌。快速的厚利誘惑了某些社員，絮叨地要求耿長鎖，讓他答應合作社跟這個奸商搞買賣?？墒枪㈤L鎖堅定地站在全社的前頭，拒絕了社員這一要求。雖然他在當時還不能清晰地看透這就是資產階級的進攻，但是他懂得一條莊稼人素樸的真理：“買賣錢一溜煙，莊稼錢萬萬年”；他更懂得：社員們既然選舉了你當社長，那么你就該對全體社員負起絕對可靠的責任來。于是，他就說：

“你們光認為做買賣能賺錢，而且賺來的多、快；可是賠了怎么辦呢？咱一百幾十口人的生活，誰來負責呀？”

在以后的許多日子里，他更對社員們說：

“我看著李恒信賊鬼流滑的，不是一個可靠的人?！?/p>

果然，他那勞動者的嗅覺證實了。第二年春天，轟轟烈烈的“三反”和“五反”運動在全國范圍展開后，奸商李恒信以嚴重的盜禍國家資財罪，被控入獄了。

偉大的“三反”和“五反”運動，鐵一般的事實教育了某些曾被誘騙的社員，也提高了耿長鎖自己，他睜開了善良的仁厚的眼睛，第一次發射出來利的鋒芒。

這犀利的目光告訴人們：他不僅懂得了農民弟兄的共同需要是組織起來克服各自的生活困難，而且需要組織起來走向共同的富裕；為了這，不僅需要把勞動和土地組織起來，而且需要把思想也在一個目標下組織起來，祗有這樣才能戰勝來自組織內外

的侵襲。

就在與這或先或后的時期里，他被選為省的農業勞動模范，出席了全省的勞動模范大會；又被邀請到北京，在莊嚴的天安門前，參與了“五一”節的觀禮。他的眼睛更加明亮了，因為他會見了全省各地的勞動模范，他們都各有對人民的作出的貢獻；他那從來就沒有出過縣城而不免閉塞的眼睛，忽然明亮了，因為在天安門前，他看見了自己祖國的偉大；而最使他永遠也不能忘懷的，他是那樣親近地看見了，就在他的面前，就在那巍峨的天安門樓上，他看見我們敬愛的領袖毛主席了。

耿長鎖在自己豁然開朗的心地里，看見自己小小的五公村和偉大的祖國聯結起來了；小小的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和一件偉大的事業聯結起來了。

他懂得了自己工作的意義，但他一時還無法使自己的工作意義達到更高峰。

他出國了。參加中國農民代表團到達了世界的心臟莫斯科，到達了農民已不是私有者的國度，他參觀了得到徹底解放的農民是怎樣勞動和生活的，參觀了使農民獲得那樣幸福的社會制度和工人階級的光輝的勞動。

同年八月，正是自己的合作社以抗旱勝利的豐收，吸引著無數個體農民組織起不少新社的時候，他懷著滿載而歸的歡欣回來了。劈頭第一句回答人們詢問的是：他要想一切辦法獎勵勞動，因為唯有勞動才是創造幸福的。他要往前邁大步，邁開他歷年穩健有余而前進不速的步子。這正是當時黨和人民政府所要求于他的，也正是故鄉人民迫切地期待已久的。于是，近四百戶的大型合作社成立起來了。

如果說，許多農村是在總路線光芒的照耀下才行動起來的，那么，耿長鎖農業生產合作社是以它自己十年來在黨的領導下所獲得的成就，迎接這個歷史的巨大光芒的。

這個合作社的領導者，他為什么能夠取得這些成就呢，難道他有過人的智慧，出色的理論素養？不是的。他只是一個農村中的共產黨員，黨的一個村支部書記，他出身于繩工和貧農，沒有識了多少字，也沒有多么高深的理論水平。然而，他有一顆愛勞動人民的博大的心，有一股從年青時就陷入苦難中鍛煉出來的堅韌的毅力；因為有這樣的心靈，他就能親切地聽見農民弟兄的脈息，因為有這樣的毅力，當他從自己的實踐中看清了這正是農民弟兄的共同需要時，他就能無限地忠誠于黨的事業，而堅定不移地堅持了十年。

十年來，五公村的面貌確已有顯著的變化，煥然一新了。

土地上出現了奇績。再沒有人承認生產有一個不可超越的峰頂。高出于戰前生產水平百分之一百三十一點八的紀錄，曾經出現在合作社的田野，現在，“鐵牛”在那上面快活地奔跑了，“鐵?！?，這是多少農民心頭的希望，更高豐收的保證??！經過多年來的集體勞動，社員們已經懂得：天不可怕，集體的力量是無畏的。人們忘不了酷旱的一九五二年，焦渴的莊稼都快擰成繩了，棉花棵已成了“干枝梅”，可是，憑著集體的辛勞，讓烈日炙燒著通紅與焦黑的皮肉，套水車、搖轆輥、打幫斗、擔水梢……使用了一切擴大灌溉面積的方法，終于看見莊稼舒展了綠葉，金色的顆粒堆滿了糧囤。現在，就在那一片田野里，防護林有了粗具的規模，機器抽水井即將完成，等到那綠色的屏幛高高地張起，清澈的泉水汨汨地流過的時候，天——這個詭秘的大自然，就更多地操縱在人的掌握里了。

人們的家庭里也出現了奇績。曾經討過飯的李第二，現在有了過節的豐盛的酒肉；像盧墨林那樣不和睦的家庭，現在再也聽不見爭吵了；失去父母的孤兒孤女李秀英和李轉姐弟，都建立了溫暖的不愁衣食的家庭；無依無靠的孤寡老婆和沒有子孫的老頭，在他們的心靈里，都有了下半輩的依靠了……。

然而更重要的是它還降服了這兩種人。一種是在絕望的舊生活中養成了賭博惡習和懶睡的人，一種是過于相信自己而又稍有資財的富裕中農。現在那些曾經找著漆黑角落聚賭的人，都出現在田野里了，他們不怕風吹日曬，不辭勞苦，和人們共同創造著幸福的生活——成為全社勞動模范和優秀生產隊長的李硯田，幾乎無法相信他自己曾經有過那樣荒唐的過去，每當他回憶起染成那種惡習的舊日生活時，就更增加了他向新生活前進的決心。而曾經和合作社“競賽”多年的富裕中農李享通，也終于信服地在自己的家門口貼上了“鞏固大社”的春聯，他宣告被合作社“戰”勝了。

同志們，我要請你們注意，合作社“戰”勝的對象不是別人，是富裕中農！不錯，“富裕中農”，這是個極平常的字眼。然而不可忘記，它是“富農”的近鄰，而且中間沒有隔著不可逾越的高墻，也沒有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只是由于我們的耿長鎖同志和他所領導的生產合作社做出了巨大的成績，動搖了他們趨向另一條道路的信心，所以作為富裕中農的李亨通以及更多的富裕中農，沒有一抬腿去和那“芳鄰”結伴，卻終于舉起腳步，走進了幸福的大家庭。

是這個大家庭才使各自的小家庭發生了幸福的變化。而這一舉步的變化，不僅標志著他們的覺醒，重要的是它標志著一場嚴重的兩條歷史道路的斗爭。

歷史，依靠廣大人民包括他們中間的優秀人物的推動而前進了。

十年——人類生命上一個時間的距離。然而，時間的距離給予每個人的感受是不盡相同的。有些人感到生命的短促，在他們生存的年月里，竭力地為自己張羅可能和不可能張羅到的一切；而有些人卻甘愿把自己的時光消磨于無聲無息；當然也有這樣的人——人類所不能缺少的人，他們珍惜時間，甚于珍惜自己的生命，他們要在短促的時間里做出許多人一生中所做不出的事情，讓他來加速千千萬萬人走向新生活，讓他來豐富人的生命。

共產黨員耿長鎖就是這樣的人，他這不平凡的十年，勝過于某些人的一生。

他今年五十四歲，雖已新添了幾絲白發，精神卻更顯著雙樂飽滿。我們祝福他健康、長壽、因為他是新農村的一面旗幟，能夠承擔得起人民付與他的重任。

一九五四年六月五日于饒陽五公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