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
“毛澤東同志的初期革命活動”,本刊上期刊載了第一部分——“求學時期的活動,組織新民學會”中的一、二兩段,本期續刊第三段,希讀者注意。——編者
三、群眾領袖、辦工人夜校
毛澤東同志在第一師范讀書的五年半中間,一直受著許多師友同學的愛戴。這是由于他的好學不倦,善于鉆研;同時也由于他對于封建專制奮起反抗的精神和他的膽識與機智;尤其是一九一七年以后,他接連主持學友會的會務,更顯出特殊的領導和創造才能,有著一種令人心悅誠服的吸引力量。因此他在全校師生中有很高的威信。
第一師范的學生多來自農村,生活作風比較儉樸,毛澤東同志更是以儉樸著名。那時師范學生的善宿等費,都由學校供給。他在長沙讀書六年,總共只用了一百六十塊錢;其中有三分之一是花在訂報上,其他還買了許多書籍和雜志(注一)。他四季常穿一件灰布長袍,冬天在里面加件舊夾襖。他的被褥是湖南農家習用的藍大布套被,棉絮又舊又硬(后來在長沙從事初期革命活動時,仍是穿這件灰布長袍和用這套被褥)。
在教師們當中,徐特立同志的特殊儉樸作風,給學生們的影響很大。他完全不講究個人生活,一身布衣,刻苦耐勞。他誨人不倦,忘我工作,最愿周濟別人的困難。學生們都非常尊敬他,毛澤東同志和他的朋友們自然更深受這種精神的感染。
一九一六年十月,學校開辟后山坡作操場,組織臨時課外勞動會,全體學生和部分教職員都參加了。毛澤東同志挑土總是滿滿的,完全像他在家作田時一樣認真。平時他也常打赤腳挑水,做一般的勞動勤務。他對學校工友很尊敬,和工友的關系都很好。(一九五一年,一師的舊日同學到北京會見毛澤東同志,他還特別問到那時的幾位工友的情形。)
凡屬謙遜的人的言語和行動,一般都是質樸自然的,又保持著對自己力量的信心。青年的毛澤東已經具有這種完滿的特質。他講話從容,從不見忙亂、急躁和疾言歷色,遇有緊急事也是如此。每當開會時,無輪作主席或會眾,他都不輕于發言,尤其沒有冗長而龐雜的演說(這是“五四”前后新派人物流行的毛病)。大家在紛紛議論或者爭議劇烈的時候,他總是保持沉靜的傾聽;細聽大家的意見之后,他才開口。他在一師讀書五年半,沒有和別人發生過口角之類的沖突,他平易近人,最肯在析疑糾謬上幫助別人。他平常和同學們、朋友們說的,不外天下國家大事,民生疾苦,古今人物,和讀書心得。他常以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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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語調談論問題,談得入情入理,動人心坎;誰若有悲觀消沉情緒,一經和他談話,就能振作起來。在學友會工作時,事情較多,他常講這個道理:做事之先,要把事情的周圍情況研究清楚,并多向失敗方面著想;那么,如果失敗了,便不致灰心喪氣,因為早已有了精神準備。他主持學友會,為同學們辦了許多有益的事情,但他從不居功,從來不說那件事又是他出的主意或是他做的。毛澤東同志在當時就是一個以謙和出名的人。
但是遇到無理的事情、不可容忍的事情,特別是對于封建專制的作風,毛澤東同志是決不遷就而勇地反抗的。
有一次,學校中一位出名頑固的國文先生,因為工友做錯了事,破口大罵不休。毛澤東同志正從門外經過,深為不平,便大聲說道:“那里這樣惡,要這樣罵人!”這位先生聽了走出來,看見是毛澤東同志,不好怎樣,就住口沒有罵了。
一九一五年上期,一位不得人心的校長,新規定秋季始業時每個學生要繳十元雜費。這是一個不少的數目,同學們群起反對,有人反映,這個規定是校長為了討好而向政府建議的。于是同學們就醞釀趕校長的運動。當時有人寫了一張宣言,專談校長的私德如何不好。毛澤東同志看后,覺得文章沒有寫好;既要趕走校長,就應批評他辦學不好。于是自己另寫了一篇,歷數校長辦學無方,貽誤青年,理直氣壯。大家都贊同他的文章,派人連夜到印刷局趕印。第二天早晨,一位同學揣帶回校時,被校監發現了。校長大怒,為此要掛牌開除十七個為首“鬧事”的學生,毛澤東同志也在內。因為有一個校長的同鄉學生告密,說宣言是毛澤東同志寫的;以文章的雄健磅礴,校正也斷定出自他的手筆。后來由于楊昌濟、徐特立等許多先生堅決不同意,才被免于除名。
青年毛澤東當時深刻地憎惡一切封建的舊秩序,鄙薄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的卑劣與虛偽,能夠真正勇于斬斷這些舊的葛藤,并與之作斗爭。毛澤東同志最為同學們敬佩的,是智勇兼備地領導大家和軍閥作斗爭,并且取得了勝利。
辛亥以后,軍閥混戰,南北對峙,湖南當軍事之沖。北洋軍閥企圖盤據湖南為制服兩廣的基礎,南方軍閥則以湖南為北進陣地。因此十多年中,北來南去,南來北去,各系北洋軍以及什么黔軍、桂軍、靖國軍、護國軍、護法軍、湘軍等都出入湖南,招兵買馬,“司令”遍地。打敗仗的燒殺搶劫,打勝仗的也燒殺搶劫;戰禍兵災,接踵而至,湖南人民受害極為慘重。毛澤東同志在第一師范求學時期,曾親身經歷許多次兵災和北洋世間的三次蹂躪。第一次是一九一三年國民黨“討袁”失敗,袁世凱命湯薌銘督湘。三年之中,因‘黨案牽累遭槍殺的,據有案可查的達五千余人(有一位中學教員李洞庭,即因改國文卷子罵了袁世凱被殺)。湯薌銘被湖南人咒為“湯屠”。一九一六年袁世凱稱帝失敗后,黔、桂、湘軍聯合將湯逼走。第二次是一九一七年段祺瑞當政,派傅良佐督湘,爆發所把“護法戰爭”(注二)。第三次是傅良佐敗走后,馮國璋對南軍下討伐令,一九一八年春,南北軍在湖南大戰;張敬堯于三月入長沙,之后當了兩年多湖南督軍。張的專橫殘暴更甚于湯,被湖南人咒為“張毒”。
連年的戰亂與“湯屠”、“張毒”的黑暗統治,湖南的教育界也受到大摧殘。一方面是學校教育受干涉,思想受箝制;同時教育經費經常減發、停發,學校長期駐兵,更受到直接破壞。第一師范就在鐵路邊,公交通要沖,校舍又寬大,因此只要湖南有事,這里必是駐兵之所。毛澤東同志讀書時,一師曾有三次駐過重兵:第一次是袁世凱稱帝時,湯薌銘派旅長李佑文(注三)駐扎。第二次是一九一七年廣西譚浩明的軍隊駐扎。第三次是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一八年,張敬湯的旅部駐扎。其中以第三次時間最久。張敬湯是張敬堯的四弟,號稱“四師”,外出時坐四人抬的大呢轎,大刀隊前后簇擁,校門口沿馬路站有半里長的武裝部隊。第一師范全校民生局處幾間教室和寢室,出入也非常不便。但最嚴正的問題是半年多沒發經費,有時日食一餐,有時競日不得食,勉強維持殘局。所有這些,都是毛澤東同志目掣和身受的。至于軍閥們的屠殺人民,敲剝膏髓,橫暴慘毒,無所不為,當然更加刺激和更加激發愛國青年志士的革命思想和斗爭意志。
雖然在軍服淫威壓迫之下,當時湖南群眾的不滿和反抗情緒還是與日俱增的;一直到一九一九年年底的驅張運動(這個運動是由毛澤東同志參加領導的),湖南的革命學生都是站在運動的最前列。第一師范學生每次的愛國行動、與軍閥作斗爭,毛澤東同志是主要的組織者和領導者;特別在一九一七年和一九一八年,他擔任學友會總務時,更是名副其實的領導人。毛澤東同志舊日的同學們,還確切地記得這樣兩件事:
一九一五年九月袁世凱準備做皇帝時,湯薌銘積極勸進,葉德輝(注四)等組織湖南籌安分會,各報都禁止刊登反對變革國體的文章。學生們和一部分教員(如徐特立、楊昌濟先生等)都極憤怒,日夜議論,擬有所表示。這時有一位教員,在船山學社罵帝制,在學校內又擁護籌安會,引起學生的質問。但是大家仍苦于沒有辦法表示更大的反抗。毛澤東同志就以學友會的名義,把梁啟超等反對袁世凱稱帝的文字翻印成小冊了,題為“梁啟超等對時局之主張”,到處散發。社會人心因此大為振奮。同學們都這樣稱贊毛澤東同志:“我們只知道暗里罵,就沒有想到如何更進一步去做。”由于這件事,湯薌銘派大批軍警到一師檢查,學生的書籍、行李都被搜遍,但是由于毛澤東同志的領導,早有準備,結果并沒有查到什么“亂黨”痕跡。
另外一件有名的事,是毛澤東向志領導同學徒手繳了北兵的槍。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傅良佐被桂軍譚浩明趕走了。在傅去而譚未來之時,長沙一時成了真空。北洋軍第八師王汝賢的部隊正由湘潭、株州向長沙潰退;有一部分軍隊因不知長沙虛實,在第一師范南的猴子石河徘徊,不敢進城。毛澤東同志有過半年正規軍事生活的經驗,這時他正領導全校生志愿軍(注五),“分夜梭巡,警衛非常”但所謂“志愿軍”的武器只有一些上操用的木槍。毛澤東同志便通知附近警察分所,利用他們幾枝真槍帶頭,扼守校后妙高峰山上。膽小的同學們、教職員都伏在后面寢室的天井里,一動不敢動。學校的辦事人員“這時俯首貼耳,聽從毛澤東同志的指揮”(注六)。待王部潰軍距離不遠時,他就命令警察在山頭鳴槍,其余持木槍的同學便大放炮竹,齊聲呼喊:“傅傳良佐逃走了,桂軍已經進城,激槍沒事!”潰軍莫明虛,經一度派人交涉,終于將槍繳了。當晚部隊露宿學校坪中;第二天向商會借得現銀,每人分發四元遣散了。
有了這次經驗以后,一九一八年南北軍再戰,張敬堯部侵入長沙時,毛澤東同志更從容地領導同學們組織“警備隊”,擔任隊長,警衛全校;并且在城中秩序混亂,南軍潰兵行劫時,“警備隊”能夠“聯合他校組織學生保安隊巡邏街市”。在這幾次大的兵災中,第一師范的學生志愿軍,還組織了一個“婦孺救濟會”,到街頭救濟受兵災的婦女和兒童。
由于毛澤東同志受同學們的愛戴,一九一七年學校舉辦全校的“人物互選”時,他得票最多。選舉范圍包括德育、體育、智育三項(內分許多細目)。全校當選的三十四人中,關于當選者的“考語”項目,只有六個人都包括了德育、智育,其他的只有德育或智育或體育。大體都是具有文學、英算、圖書、競技等一技之長。德育、智育中包括的細目,以毛澤東同志最多,其他常選者所占的細目,頂多只有四項。除毛澤東同志以外,具有才具項目者,只有一人;而言語與膽識二項,所有被選者無一具備。
毛澤東同志參加了學友會的工作后,他的善于領導群眾的才能,就更有了系統發揮的機會。
學友會的會員包括在校的學生與已畢業的校友,會長由校長擔任,但不過是掛名,實際上負全責的是“總務”。學友會的主要負責人員由各班代表組成的代表會議產生。毛澤東同志自一九一五年起到一九一八年畢業時止,每學期都在學友會擔任重要的工作。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一七年上期的四個學期,擔任文牘(以前幾屆未設文牘),一九一七年下期至一九一八年上期擔任總務兼教育研究部部長。自毛澤東同志擔任總務的這一學期起,學友會特別活躍起來,辦的事情特別多。
他在全體同學中主要倡導兩事:學術的研究和體格的鍛練。他認為要挽救中國的危亡,改革一切舊的制度,必須是有高遠的理想、精深的學問和強健的體魄的人,方能強毅有為,任重致遠。他希望從學友會的活動中,培養同學們朝這個方向努力。
這屆學友會共分了教育研究、演講、文學、手工、音樂及各類體育等共十五部。以前各部部長都是各刊的教員,這一屆學友會改由四、五年級的學生擔任。這是毛澤東同志向學校方面力爭的結果。他的理由是:四、五年級學生就要畢業了,應養成辦事與自動的能力;如果有教員從旁輔導,他們是能勝任部長職責的。當時的代會長學監主任方維夏(注七),就接受了這個意見。“總務”掌管學友會的全部工作。
全校四五百學生,每人至少都參加了一部,多的有參加三四部的。學校當局開行政或教務會,也吸收學友會代表參加這樣高度自治的學生會,在當時的湖南還是前所未有的。毛澤東同志通過學友會領導全校同學,作各種有意義的課余活動,相當實現了他的身心全面發展的主張。
各部的活動,不僅包括成績展覽會,自由演講辯論會,各種專門問題的學術研究會,以及請人講演之類,而且還舉辦全校運動會,集體去水陸洲游泳等。南北軍職爭緊急時,學友會并領導學生組織警備隊,夜晚梭巡學校內外各處。
毛澤東同志很留心各人的長處,他極善于用人之長,使之各得其所。如長于文字語言的人,便被分配在文學部工作;對于教育有興趣的人,便參加教育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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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部;他按照這樣的原則組織學友會的工作人員和一般同學參加學友會的各種活動。還有一件至今被人道及的事情,可說明毛澤東同志的這個特點:當時有一個國文教員,書教得不好,很受學生們的反對,但他辦過報紙。毛澤東同志就常去找他談時事問題,并且向同學們解釋,應看重他的辦報才能。下面的話是毛澤東同志當時常對他周圍的人說的:“每一個人都有他的長處,我們應該鼓勵、發展、運用他的長處,不管那長處是很小的、有限的。只要不是壞人,我們看他首先就應看到他的長處。”
關于學友會的各種活動,從以下幾個例子,更可見毛澤東同志當時的組織才能和踏實而細致的作風。
學友會的經費很有限,毛澤東同志精打細算,仍設法擠出錢購買當時出版的各種雜志,如“新青年”、“東方雜志”、“太平洋”、“科學”、“教育研究”等,并向教職員、同學和校外募捐各種書籍。圖書室內設成績展覽處,學生最好的作品,也當作圖書,永久保存。常時校內訂有各種日報,但沒有長沙出版的很受人歡迎的小型報“通俗教育報”,學友會就特別訂了兩份,并且作一貼報板置于校側大椿橋;校內看完后第二天貼在上面,以便夜學學生和附近工廠的工人閱讀。
一九一七年五月,學校開運動會時,毛澤東同志擔任會場記錄,編印“快報”;自己販賣食品,以所得幫助學友會的經費。(注八)
毛澤東同志在學友會任總務時,充分表現了他的領袖大才。他對于會務常常深思熟慮,某事要辦,某事要急辦,某事要全心全力地辦;他總是提出建設性的意見,和各部負責人商量進行:“條分縷析,綱舉目張”。各部負責人無不樂意接受他的意見;因為他的意見總是符合實際情況和當時需要的。每當學友會開全體大會或全體職員會課時,毛澤東同志照例擔任主席。同學們如有主張,各持己見,每每互相爭辯,不肯相下。他對各種意見都用心傾聽,記其要點,在大家爭辯激烈時,他不輕易表示意見,等到大家意見發揮已盡,他才起來作出總結。他的總結總是取長舍短,斟酌盡善,對于一個問題,一種爭論,能夠深入分析,所以大家都心悅誠服。好些爭論即因他精切簡當的分析而得到解決。
一九一八年上學期,是毛澤東同志在第一師范的最后一期,他仍被同學們選舉為學友會總務。四月間,南軍退守衛陽、永州,北軍占駐學校,學生大部離校;留校的只一百多人,學友會一切活動也隨之停頓。毛澤東同志因各班提前畢業,便將會務移交留校同學和會長。他在學友會的“紀事錄”的最后一頁親書學友會的結束經過,并特別對兩件事提出建議:一是擴充學友會的經費以印行學友會刊物,添購圖書使夜學經費獨立;二是加設交際部以聯絡畢業校友,進而組織校友會,以“勉學勵業”,還擬出細則七條寫上。這最后一篇學友會事務的交代,是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九日的事情;篇末毛澤東同志鄭重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毛澤東同志負責學友會工作時,同時以滿腔熱忱親自主辦夜學。這可以說是毛澤東同志接觸城市工人的開始。
關于辦夜學的情形,許多當時的一師學生都記不詳細了,大家只記得毛澤東同志出力最多。現在我們可從“夜學日志”的記錄本和一九一八年“一師校志”上找到這件事的最可靠的記載。“夜學日志”和友會的“紀事錄”一樣,是毛澤東同志倡導力行的一種制度。凡有關夜學的教學和管理的情況,對于教員的批評,遭遇的各種困難,以至辦事細則、招生廣告等等,“夜學日志”上都有記錄。從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初夜學開辦到十四日的“夜學日志”,為毛澤東同志親筆記載,特別詳細。
據“一師校志”所載,毛澤東同志在學友會開會時舉出幾點理由,說明夜學非辦不可,即:依據國家現狀,社會中堅力量實是大多數失學的國民即工人和農民;夜學可作師范三四年級學生實習的場所;又可藉以打破社會與學校鴻溝分明的局面。他特別說明這末后一點的意義。因為當時湖南境內,南北軍戰事頻繁,學校經費毫無保證,且時被軍隊占駐甚至搗毀,學生出校則職業無著。因此學生仇視黑暗的現社會;而一般社會群眾也不大了解學校內部情況,不明白為什么常鬧學潮。
夜學學生的對象主要是校外校內的工人;因為當時長沙的南門外第一師范的附近,是與造幣廠、黑鉛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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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電燈公司等工廠和鐵路的工人聚居的地方。夜里招生時,特別發出一個白話廣告(這在當時是很新鮮的)向工人們親切地說道:“列位最不便利的是甚么?就是俗語說的:講了寫不得,寫了認不得,有數算不得。列位做工的人,又要勞動,又無人教授,如何才能寫得幾個字,算得幾筆數呢?現今有個最好的法子,就是我們第一師范辦了一個夜校,今年上半年學生很多,列位中想有聽到過的。這個夜舉專為列位工人設的,從禮拜一起至禮拜五止,每夜上課兩點鐘,教的是寫信、算帳,都是列位自己時刻要用的。講義歸我們發給,并不公錢。夜間上課又于列位工作站無妨礙。若是要來求學的,請趕快于一禮拜內到師范的號房報名。有說時勢不好,恐怕犯了戒嚴的命令,此事我們可以擔保;上學以后,每人發聽講牌一塊,遇有軍警查問,說是師范夜學學生就無妨了。”(載)“一師校志”毛澤東同志組織同學們分途下去挨家動員。據“夜學日志”記錄,大家帶著六百多份廣告,到學校附近的造幣廠、鐵道兩旁、宏恩寺、大椿橋、社壇嶺、天鵝塘一帶去散發,并作口頭宣傳,三天后就有一百二十多人來報名了,陸續要求補報的還很多。以后由于名額所限,只好截止報名。夜學課程定有國文、算術、常識三種。國文內容分識字、短文、便條、寫信等;算術以珠算為主,稍加筆算。常識包括歷史、地理、理科、衛生、經濟等。所有各課,都由夜校教員自編講義;編講義的原則是少而精,必須和學生日常生活有密切的關系。毛澤東同志自己擔任歷史課,但是非常注重歷史知識的。“夜學日志”上記有他的教授方法;“教以歷代之大勢,及近年關系最巨之事跡;所以粗養其歷史的觀念及愛國心。”
因鑒于以前教職員辦夜學多未能堅持下來,毛澤東同志特別征求大家同意,訂了些規則。如教員與管理員要一起按時上課;管理嚴格,以堅定學生的信仰。管理員的責任,是負責當日教課以外的事情,如學生的秩序、教學檢查、看鐘、搖鈴以及記“日志”等事。毛澤東同志極善于以自己的熱忱來鼓勵周圍的人們,以自己的積極行動來推動大家工作。
十一月九日晚上,夜學正式開學,毛澤東同志將“上課說明書”逐族向學生詳細解釋。“上課說明書”很周到,非常體貼工人的具體困難,內中還有這樣兩條:“每次上課,衣服聽便,不必求好”;“本校已函請警察保護,來往只可放心”(因為當時南北軍在湘北正發生戰事)。關于夜學的大小事情,毛澤東同志是照料得非常細致而妥貼的。比如十一月十二日的“夜學日志”上記載著:“課畢由毛澤東報告不可喧擾,宜每次都來上課,三次不到者開缺不補。今次有未帶筆墨者,下次宜都帶來。學習紙帶歸書好,下次帶來評定甲乙記分等事。”“教室洋油燈四盞,有三盞不明,燈在四角,中間頗暗,應添一盞。”
關于教學的改進,毛澤東同志是特別注意研究的。十一月十四日“夜學日志”記載著:“實驗三日矣。覺國文似太多太深;太多宜減其分量,太深宜改用通俗語(介白話與文言)。常識分量之間嫌太多(指文字),宜少用文字、其講義宜用白話簡單幾句標明,初不發給,講解將終,取講義略讀一遍足矣。本日歷史即改用此法,覺活潑得多。”
教物理的時候,因教員講的太多,年紀大的都聽不懂,打不起精神來,因此課后“毛澤東報告,謂物理一科極有趣味,方才所講不過發端,將來如電燈之所以能明,輪船火車之所以能速,其理必皆告汝等知之。此亦足以引起其追求的興味,其法大可采也。”(十一月十六日“夜學日志”)
這一年傅良佐與譚浩明的軍隊,出入長沙,時局很不安定,晚上經常戒嚴,對工人上夜學很有影響。后來上學人數雖比開學時逐漸減少,但教員們在毛澤東同志熱忱感召下,都堅持工作。放假時,學生分三等給了獎品。一九一八年上期,是毛澤東同志在第一師范讀書的最后一個學期。夜學繼續開辦。教員與管理員比上一期減少約一半,以求工作的專一。毛澤東同志繼續擔任“管理”職務。“夜學日志”上仍有他的手跡。為了擴大夜學的社合影響,推動其他學校也來開辦,他特向“通俗教育報”投寄了介紹一師夜學的新聞和文章。這年三月十九日、二十日該報刊登了一篇“告夜學生”,內中詳細地介紹了一師夜學的教學和管理的情況與經驗。
毛澤東同志在第一師范畢業時,學校附近工廠的許多工人,都認識夜學的“毛先生”,都認為“毛先生”是他們的好老師、好朋友。很顯然的,毛澤東同志在第一師范讀書時,主辦夜學最有意義的收獲,便是取得聯系工人的初步經驗,和工人階級建立了最初的感情。中國共產黨成立后,毛澤東同志在湖南領導工人運動時,擴大地運用了辦工人夜學的經驗,并推動了當時湖南的“平民教育”運動。
[注一]見一個美國記者著《西行漫記》第四章。
[注二]一九一七年張勛復辟失敗后,段祺瑞在北京當政,擬改選舊國會,打擊南方勢力。孫中山先生率海軍南下,在廣東組織軍政府,樹立“護法”(“民國元年”頒布的“臨時約法”)旗幟。南方滇、桂軍間唐繼堯、陸榮廷等與北洋軍閥有矛盾,藉此利用這個“護法”旗幟,擴充地盤。段祺瑞為奪取湖南,派他的陸軍次長傅良佐到湖南做督軍,因而引起桂軍譚浩明率部“援湘”。這次戰爭就被稱為“護法戰爭”。
[注三]李佑文后來當軍閥趙恒惕的軍務司司初長。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因他會于一九二二年初受趙命殺害長沙第一紗廠開工領袖黃愛、龐仁銓,被革命法庭判處死刑。
[注四]葉德輝,湘潭人,清光緒進士,湖南有名的大豪紳;戊戍政變時,即反對康、梁,著《翼教業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因破壞農民運動,被革命政府判處死刑。
[注五]一九二八年秋,第一師范為奉行“軍國民教育”,組織學生志愿軍,使學生受簡單的軍事訓練。全校編為一營,下分連、排、班;連長以下職務由學生選任。
[注六]見蕭三著《毛澤東同志的青少年時代》。
[注七]方維夏同志,湖南平江人。早年留學日本,為“民國”初年湖南教育界的革新人士,一九二五年加入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任北伐軍第二師的黨代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會任中央民主政府總務廳主任等職。一九三五年在湘贛邊區工作時犧牲。
[注八]見枷士作《毛主席故事拾零》,載一九五○年七月一日新湖南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