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群
在我們祖國的自由天地里,青年人有機會讀到各種優秀的文學作品,去滿足他們對知識的渴求與藝術趣味。幾年來的事實又證明。文學作品在培養青年新的道德品質上巳經起了和正在起著多么重大的作用。但青年們在閱讀中,也常常會發生一些問題。這些問題的存在,本來是毫不足怪的;但如果不逐步地解決,也會妨礙了他們去喜愛一些作品,很好地領會作品的意思,從作品里面受到更多的教益。本文便試圖舉出一些實例,來談談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登載在《中國青年》一九五三年第三期(總一○六期)上的蘇聯作家鮑·波列伏依的《霧》(《建設偉大水道的人們》之一),是一個很精彩的短篇,在這篇作品中,作家主要只通過描寫兩個女人的對話,然而卻真實地揭開了這兩位女人內心的秘密。建設工地上兩位先進工作者的妻子金婭和奧卡·帕卓維娜,她們深深地愛著自己的丈夫,她們都來到了工地上,照顧和體貼丈夫到了細致入微的地步;年輕的姑娘金婭甚至是犧牲了原來安排好的生活,不愿父親生氣,從遠遠的西伯利亞跑來的,陪著丈夫在工地的帳棚里挨蚊子叮……;她們的愛人常常為了工作而忘了她們,她們有時也不免要因此傷心而流下幾滴眼淚。但你不要以為這兩個女人之間貼己的傾談,只是在訴說自己的傷心,從頭到尾,她們實在是在夸耀著、自豪著自己丈夫忘我的工作態度呢!然而對人物這樣細致復雜的感情,某些青年朋友卻理解得完全不正確,他們說這兩位女人想丈夫、跑到丈夫身邊來,是感情狹隘,說她們是“落后的職工家屬”。
我還看到這樣的例子。登載在《人民文學》一九五三年一月號上海默的小說“突破三八線”中間有一段“緊緊連在一起”,描寫在向敵人發動進攻的間隙里,參謀長從祖國回到軍部以后的情景:他帶回來少年先鋒隊員送給志愿軍的紅領巾,也帶回了軍長、政委、秘書他們各自的愛人送給他們的物品和寄給他們的信,軍長他們也免不了很有興致地談論起自己的親人、愛人和孩子們。這樣的描寫應該說是很真實的,切近人情的,但是某些青年朋友們卻大起反感,說這是庸俗的描寫,溫情主義,歪曲了我們高級指揮員的形象。
我還記得這樣的例子。某個地方文藝雜志上發表了一篇訪問一位紅軍烈士的母親的文藝通訊。作者寫了母親對紅軍一定會回來,革命一定會勝利的堅定信念。文中有這么一段敘述:母親問作者:“你參加革命在外邊是不是常給媽媽寫信?”作者回答說:“不常寫。”母親說:“真不該的,媽媽想你呀!”“媽媽想你呀”——這句話表露了這位母親的多么深沉。多么動人的情感,和她那長久盼望革命勝利,盼望著當紅軍的兒子會勝利回來的情感緊密連在一起了。但是,雜志的編輯部接到了一位剛參加革命的年輕干部的來信,他認為“媽媽想你呀”這句話,“感情不夠健康,是一種個人情感,會使眾多的離家在外的革命干部心情不安起來,應該在下面再添一句話‘想你為革命做了多少工作!”(這里不得不先說幾句話:引起心情不安的人可能有,那就是這些感情脆弱的干部。因為自己的感情不大健康,所以稍一觸動就會發生問題。只好采取緊緊地壓抑著它的辦法。不難想像,添上了“想你為革命做了多少工作”這句話,不但閹割了飽和著生活、情感、血肉的原句,而且革命的母親,人們也將無法觸到她的靈魂深處的東西。)
楊朔的長篇小說“三千里江山”中,姚志蘭這個人物,人們總該還記得的,是小說中寫得比較成功的、有個性的人物。她是一個工人家庭的女兒,年輕、熱情、單純,性格比較活潑,她報名參加了志愿援朝鐵路部隊,和自己的愛人、媽媽分離,在戰斗生活中自覺地克制自己的感情。就因為她年輕、熱情,有時也想到愛人,這原是很自然的,但我聽到個別的青年讀者說,“姚志蘭這個人物身上充滿了小資產階級的感情”。
例子還可以舉許多……。
我不能不感覺到,這是某些青年在閱讀文學作品中的一個問題。他們不埋怨生活,不能理會文學作品中所描寫的人物情感;他們對文學作品中所反映的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在正常狀態下所發生的情感,有了錯覺,以為凡是描寫了情感的地方都是要不得的。然而,文學作品是必須要描寫人們豐富的思想情感的。必須探尋人們的靈魂深處的東西,必須褐開人的情感的全部復雜性和精微
奧妙的地方;文學作品不應該回避描寫這些東西,不能把人們的思想情感簡單化,不能作偽。因為生活中的人們的情感,本來就是復雜的、豐富多樣的。文學作品愈是接觸了人的靈魂深處的東西,愈是真實、深刻地描寫了人的各種各樣的情感,就愈能接近普通人,愈使人感到親切,愈能感染人,愈能打動人心。請回想一下你讀過的印象最深的難忘的書,無論是古典的或現代的作品吧,這些作品,沒有一部不是成功地寫了生活在某一個具體歷史環境下的人們的豐富、復雜的思想感情的。下面就作品來談作品吧:
我們當然反對文學作品中對人物情感做歪曲的描寫,像在蕭也牧的《海河邊上》里面,把青年男女工人描寫成感情狹隘的、有猜妒心理的人。但看看文學作品中所描寫的生活中的人們的正常情感:在《霧》中,金婭和奧卡·帕卓維娜的情感是不是狹隘的,她們是不是落后的人物呢?她們深深地愛著自己的丈夫,她們細心地照顧丈夫,她們都支持和愛護丈夫的工作,雖然,當丈夫不在身旁或忘了她們時她們心里也難過。這應該說是一種很正常的情感(妻子不應該愛丈夫嗎?不該照顧愛人嗎?我相信任何一個人絕不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當然,丈夫也應該這樣的愛妻子),健康的情感(因為這也是一種真摯的同志情感,她們幫助了愛人的工作,使他們工作起來更有勁,而她們也引以自豪);如果這兩位妻子也愛丈夫,也想著丈夫,因而就貪圖著小家庭的溫暖,跑來扯丈夫的后腿,妨礙他們的工作,要他們守著她們在狹小的生活利益的圈子里,這種感情當然就是狹隘、自私的了,她們也不成其為先進婦女了。(這種人在生活中是有的,不過不是這篇作品描寫的。)又如,在《突破三八線》中,對于在朝鮮前線的將軍來說,他會不會想到后方的老婆和孩子呢?他為什么不會呢!當然,他想得更多,他關心著祖國的千萬個母親和孩子,朝鮮的母親和孩子的命運,但他自己的母親、老婆和孩子難道不包括在這里面嗎?他的愛祖國的情感難道是懸在空中的嗎?不,這是浸透在他的全部日常生活中的,有血有肉的、有內容的東西,正是這種情感,由衷的、發自內心深度的情感,——包括了收到后方少年先鋒隊員送來的紅領巾,妻子送來的物品和書信所引起的激動,支持和激勵著他參加偉大的戰斗,正義的保衛和平的事業。還可以舉現實生活中的例子:黃繼光、邱少云等烈士英勇犧牲的壯烈行動,難道在他們的胸中不是藏著偉大的、熾熱的愛嗎?不正是由于對祖國的愛、對朝鮮人民的愛,而這種愛情也是由衷的、發自內心深處的,可以從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愛毛主席、愛自己的家鄉、愛母親、愛自己的同志、愛朝鮮的一草一木……種種情感中找到的,(而另一方面,就是對侵略者刻骨的憎恨。)使得他們在緊要的關頭,完全自覺地采取了大無畏的行動,貢獻了自己寶貴的生命嗎?所以,在生活中,先進的人物他們也是有著飽滿的情感的,他們有著人們日常生活中的正常的情感(革命者并不足不要“個人情感”,如果可以把這種情感稱做“個人情感”的話),他們能夠把這種日常的情感和對偉大事業的情感,很自然地完全統一起來,做到十分融洽一致;他們的道德、情感是高尚、美好的,無論是在緊要的關頭,或是從他們的日常生活中所表露出來的極細小的情感,都沒有什么兩樣。所以我們總是要求我們的作品,在寫到這些人物時,要盡量地從各方面去發掘他們的靈魂的寶藏,揭開他們內心的秘密。只有這樣,才會使作品產生一種不可遏止的感情力量,使得我們感奮,有力地鼓舞我們前進。
這里還要順便說一說,某些青年在閱讀蘇聯文學作品(或看電影)時所提出的一個問題——關于愛情的描寫問題。蘇聯正在由社會主義社會進入到共度主義社會,是人類現今最高級型的社會,蘇維埃人有著崇高的共產主義道德品質,他們的精神財富和物質財富同樣的豐富,也就是說,他們是發展到高級型的人類,他們有著美好的、健康的、豐富復雜的情感;蘇維埃人生活基礎是自由的創造性的勞動,他們享受自由勞動的愉快,生活的豐裕;他們的精神、情感無限地豐富起來,向著美好的境地發展。在他們的生活中,愛情有了新的內容,這是在共同的勞動生活中所發生的真摯情感,深刻的同志友情;愛情當然也表現了蘇維埃人精神品格的高尚。這一切也被反映在文學作品中。但某些青年讀蘇聯作品,常常表現了他們對這種生活未能真正的理解。一些青年曾批評在我國放映很久的蘇聯著名喜劇影片《幸福的生活》說:“這和美國電影差不多”、“也是談三角戀愛”“用這種庸俗輕快的內容來教育觀眾是沒有好處的,應該放映嚴肅的戰斗的影片來教育我們”;又如在我國讀者中很盛行的《收獲》、《百萬富翁》《巴庫油田》等小說,也引起了某些青年的意見,他們說這些作品,“過多地寫了愛情,思想性不強,教育意義不大”;有的青年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為什么許多蘇聯文學作品里都描寫愛情?為什么要以愛情故事來表現幸福生活?”某些青年在上面對蘇聯作品的看法當然是完全不正確的:如說“《幸福的生活》和美國影片差不多”,他們不公從本質上看問題,他們不去想想,美國歌舞影片的內容,那是少數剝削者寄生蟲的歡樂,背后是大多數人的痛苦,而《幸福的生活》,這是自由勞動的人們的歡樂,這是我們的明天,是我們正向往著的真正的幸福的生活;應當說這是極膚淺、表面的理解,他們沒有仔細去體會,《收獲》《百萬富翁》等作品中雖然描寫了三個人的戀愛關系,而人們對戀愛關系的處理,表現了蘇維埃人多么崇高的共產主義品質。為什么作品中不可以描寫戀愛呢?為什么作品中的英雄不應當談戀愛呢?在我們理想的共產主義社會里,決不會是要人去做苦行僧,恰恰相反,在那時人們的感情從階級社會的鎖鏈中完全解放出來將得到最自然最豐富的發揮。如果理解了愛情在蘇維埃人生活中的意義和作用,也就不會發生:“為什么許多蘇聯文學作品里老描寫愛情?”這類的問題了。
某些青年朋友在閱讀文學作品中,也存在著這樣的問題,就是常見表現了不理解作品中所反映的社會生活和斗爭的復雜性,以及現實矛盾的多樣性。現實生活從來是表現為極端復雜、豐富的狀態,生活的前進運動從來是采取了多種多樣的樣式,走著曲折的、多變的道路。正是要求我們的文學作品,按照生活發展的無限豐富、復雜的辯證規律,來反映生活的本質面貌。某些青年朋友恰好是把生活理解得過于簡單化、直線化,或者把生活抽象化了。
例如,在馬烽、西戎合著的小說《呂梁英雄傳》中有這么一個情節,民兵武得民第一次寬大處理了漢奸康順風,讓他逃走了再干壞事;在蘇聯作家卡泰耶夫的《我是勞動人民的兒子》中相似的情節是,紅軍戰士謝明放走了反革命分子臺加琴科,而自己后來反被臺加琴科捉住了,險遭毒手。某些青年朋友的意見是民兵武得民和紅軍戰士謝明都是喪失立場,作家這樣來處理人物是不正確的。在這個地方我以為需要做一些具體分析:民兵武得民和紅軍戰士謝明都是無限忠誠于革命事業的,他們的放走漢奸和反革命分子只是由于政治斗爭經驗差,對階級敵人垂死掙扎的反動本質認識得不但深刻;但生活教育了他們,斗爭教育了他們,武得民在第二次捉住了康順風,不但沒有放掉他,而且經過群眾的公審槍斃了他,而自己也當群眾面做了檢討;謝明呢?當他在臺加琴科正要對他施以毒手的危險情況下面,被自己的隊伍解救出來的時候,他就是一個成熟的紅軍戰士了。作者們這樣的描寫,我以為正是遵循了生活的真實。敵我斗爭從來是表現為極端復雜的狀態,敵人不甘心死亡,而要做著垂死的掙扎,有時他們會是暫時的得利,但我們終久是要勝利的,當我們的革命戰士從無數次對敵的斗爭中,接受了豐富的經驗教訓,成熟起來,當我們的革命隊伍經歷了無數次艱難困苦的考驗,成長壯大起來,這也就是敵人死亡的時候。作家這樣寫是令人信服的,這樣,作品也就有了教育意義。
例如,遇到蘇聯文學作品(電影)中也出現了官僚主義者、保守主義者、怠工者、落后分子、資本主義意識殘余的代表人物時,某些青年朋友也會發問:難道在蘇聯建設了三十幾年的社會主義,還有這種人存在嗎?這本來是一個常識問題,他們不知道在蘇聯這樣的國家里,占統治地位的是社會主義思想,但還有著資產階級思想的殘余、私有的心理和道德的殘余。這些與蘇維埃社會背道而馳的觀點、思想和情調之所以會存在,是因為蘇聯不是單獨存在,而是在資本主義國家的包圍中的。正像馬林科大同志在蘇聯共產黨第十九次代表大會上所說的“這些殘余是不會自行消亡的;它們的生活力很強并且是能夠增長的,因此,必須對它們進行堅決的斗爭。”這一方面說明某些青年朋友對蘇聯黨的領袖們的著作學習得不夠,同時也說明他們把社會生活理解得太簡單了。
上面談了青年在閱讀中的問題。產生這些問題的原因,我想談兩點:
一、為什么會不理解生活、不理解人?這是由于青年的直接生活經驗比較少社會知識不豐富。許多同學或者參加革命工作不久的青年同志(他們很多是從學校里出來的),他們的生活經歷比較單純,社會閱歷少。社會斗爭經驗少。他們的長處當然是接受新事物較快(很少抗拒),在閱讀文學作品時也表現了這種長處;而他們也有這樣的情形:例如,作品中所描寫的經驗(人生經驗),復雜的斗爭,復雜的社會現象,往往還是他們沒有經驗過的,碰到這些地方,可能他們就暫時不能理解,“人為什么會發生那樣的情感呢?”,“他為什么那樣想、那樣做呢?”……或者按照他們自己的經驗再加上從書本上學得的知識(沒有融化在他們的生活里面去的,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接受下來的,比較地靠不住的),機械地要求作品的內容,這樣就會把復雜的事物簡單化了,也會理解得不正確。比如,他們有時把美好的生活、把新人物想得抽象化了:某個人物是“新人物”,因為他是“板著面孔過日子的,不談愛情的”,這樣才叫“嚴肅”,這樣的生活才算“有戰斗氣息”……。我以為這些問題發生在一些青年朋友身上,本來是很自然的、毫不足怪的,問題是怎樣去克服。比如,最積極地參加到生活中去,平日注意去觀察和理解人;而在閱讀文學作品時,文學作品會告訴我們許多的間接的生活經驗和形形色色的人,可以豐富我們的直接生活經驗,我們要去學會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