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蘭鐵路最長隧道的修建

梁星

如果你問一位常在華北鐵路線上跑達的人；在華北哪一座鐵路隧道最長？他會馬上告訴你：“京綏路上的八達嶺隧道要算最長的了！”不錯的，河北省和察哈爾省交界的山嶺里，居庸關附近八達嶺隧道的確很長——你想，一千零七十公尺的山洞子，合華里就有兩里多路嘛！

但是現在我們愿意告訴大家，新建西北天蘭鐵路上的第四十一號大隧道，比八達嶺隧道還要長出將近一倍的光景——一千九百八十公尺，合華里那就快到四里路了。在一九五二年，天蘭鐵路上的火車就準備穿過這座將近四里路長的隧道，到蘭州去！這個隧道是目前華北、華東、中南、西南、西北這五個行政區里鐵路線上最長的隧道，這里的工程也是新中國開國以來最巨大的隧道工程。

一九五一年春天，西北鐵路干線工程局施工處召開的工程會議上，宣布了要動手修建第四十一號長隧道這個艱鉅的工程。當任務還沒有決定分配給那一個單位來擔任以前，許多單位的負責人，都搶著發言，爭取要接受這一個天蘭線上最艱鉅的戰斗任務。這些參加會議的單位，沒有一個有過修建長隧道的經驗。你說難嗎？同志們都紅著臉激昂地喊叫著：“不管多難，我們這個單位也愿意去！”你說他們沒有修建隧道的經驗嗎？同志們立刻會駁倒你的意見，很有把握地說：“不會就要學嘛！不能的就要叫他能嘛！”

最后，許多爭取要擔任這主攻任務的單位負責同志，羨慕地看著第一工程隊張隊長從領導同志那里接受了這光榮而又艱鉅的任務。張隊長沒等會議開完，就快樂地打了長途電話，把新任務報告給隊上。隊里的干部、工友一下興奮得快要沖翻了天。

這個隊里，很多都是從華北來的鐵路工人和農民。從華北平原上來的農民，不要說沒有修過隧道，過去那真是連看都沒有看過。但是他們信任共產黨可以領導他們完成各式各樣的艱難工程，天大的任務，他們都敢接受過來，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在四月初，隊上決定先抽出一部分工友到第四十一號隧道的時候，隊里有六個中隊，六個中隊都爭著要先去，各說各的理由。隊部的領導同志笑著對大家說：“這可由不得你們，我們仔細研究一下，看哪些同志先去合適再決定。”

一九五一年四月四號，隊上政治工作負責人楊澤民同志帶領了二百二十多名職工，到第四十一號隧道工地來了。這里是甘肅省六盤山的支脈，向四外看去：一片荒山。在山嶺上統共只有一兩家貧苦農民的小房，職工們住到哪里去呢？隊上的領導同志想在七里以外的村子里給工友們找房子住；工友們卻不依，他們說：“成天從七里地以外往山上爬，一天盡是爬上爬下，那我們還干活不嘞？”那，住處怎么解決呢？工友們一個聲地說：“我們不怕冷，我們寧可在山上住帳篷，也不讓耽誤工！”

帳篷在山腰搭起來了，西北的大雪在春天還是落著，一場接著一場。但是雪擋不住“活”！工友們聚到一團就琢磨洞子外面的四萬方土方工程每天可以挖開多少，勞動力有多少，什么時候能完成。最開心的還是什么時候進洞子，他們一個賽著一個地出著主意：洞門要開多高，進了洞子得怎么個挖法。……鎬頭掄起來了，汗水往下淌，開水馬上得供上來！可是這里是苦水區，吃水困難。工友們哪怕這些？他們把河里的大冰塊子抱上來，擲到鍋里，化了“咕咚！咕咚！”喝啦，又干起來！

六月中，他們開始向隧道的洞口進攻了。但是剛開進去十五公尺，他們的鎬頭就刨不動了。他們遇到的土質，是甘肅省特有的土質，那是和石頭一樣的堅硬。地質學家給它起山名叫：甘肅系紅黏土。整個第四十一號隧道里都是由這種紅黏土構成的。工友們急得上了火。他們馬上擲下了用慣了的鎬頭，向石匠們看齊，現學著用鋼釘子先往土里打眼，然后再掄起錘打鋼釬子往下鑿土。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遇到什么樣的敵人，使用什么樣的武器。這一換鋼釬子真就搞對頭了。再摸索一陣，他們又把短鋼釬子換成長鋼釬子，這鑿起來，就更得勁。哪怕和石頭一樣頑強的紅黏土，也只得一塊跟著一塊的崩潰下來。

開隧道先要打導坑——這是順著洞子頂端先向前面發展，打開一條小洞，然后下面才好接著擴大開挖。工友們一開頭是全面開挖，二十四小時三班人只能挖進一公尺半的光景，工友們著急地說：“一天進這么一點，這一千九百八十公尺的洞子得哪年才能打通？這不行！”問題碰到頭上，一蹩，新的工作方法就蹩出來了。他們決定上面部分先進去做，下面部分稍微錯開一點，也同時進行。這樣就可以在同一個時間內都有活干，這一來把進度提高到每天兩公尺。

但是他們還不滿足，還想把進度再提高。就是導坑這個小洞子里面地方太窄，容納的人太少。鑿土的時候，一個人把住釬子，一個人掄大錘打釬子。在狹窄的洞子里掄大錘可不比在野外砸石頭，假若一不小心就會碰傷了人，弄得人們都縮手縮腳地施展不開。最后工友們決定把兩個人的活改成一個人做：自己把釬子，自己打錘。勞動組織一變更，工作效率提高了，到一九五一年七月，導坑部分，三十個人在二十四小時里面，就可以前進三公尺到三公尺半。

這時候，西北鐵路干線工程局領導方面看到第四十一號隧道工程的職工同志們的勞動熱情和工作進度不斷的提高，便決定不再考慮修便道的計劃。過去因為擔心這個巨大的隧道工程一時作不完影響通車蘭州，所以曾經計劃要盤著山路修一條便道，讓火車先過，等隧道修好以后再改由山洞子里面穿過。這樣一條便道得有十八公里長，單算土方工程，就要用兩千四百萬斤小米。但是由于職工同志的努力，把這筆足夠六萬五千多農民弟兄一年吃的糧食給節省下來了。西北鐵路干線工程局領導同志同時還規定了他們的工期，讓他們保證在一九五三年三月里鐵路鋪過第四十一號大隧道。

工友們從東洞口、西洞口同時向中間前進。當他們都挖到一百四十公尺左右，新的問題又出現了。在黑漆漆的山洞子里工作，本來都點著氣燈，氣燈嘶啦嘶啦地響著，吸收著大量的氧氣燃燒，放出炭氣來，在深深狹窄的山洞里空氣流通本來就不夠，再加上氣燈一鬧騰，工友們舉著大鐵錘開始嘔吐了，有的就暈倒了。工友們一面向上級報告這新的情況，一面還是猛著勁往前開挖，還是不停地計算著每天的進度。西北鐵路干線工程局的總指揮部很快地把電線扯進到山洞子里面，撤換了氣燈；同時安裝了通風設備，把新鮮的空氣迅速地送給山洞里深處的工友。東、西洞口的工友們就更勇猛地奔著這隧道的心臟前進了。

山洞里地面狹窄，在最前端開挖導坑的地方只能容下十個工友，他們一天三班輪著干：人歇、工作不歇，可是職工們還是嫌慢；從東洞口、西洞口同時往中間打，他們還是嫌慢；但是里面連站腳的地方都沒有，干著急還是使不上力氣。

這時他們決定了從隧道的腰上開辟了新的戰場——從山半腰向里面打一條橫洞。把橫洞打到隧道要通過的位置，再由那兒把人力分做兩組，向東面和西面分頭去發展，這樣一來就把山洞子里原來的兩個戰場，變成了四個戰場，分頭前進，爭取早一天打通第四十一號長隧道。

橫洞的位置距離西洞口五百二十公尺，它本身的長度五十六公尺，這個任務交給了西北回民小隊擔任。這都是甘肅省秦安縣、清水縣參加西北鐵路建設的回民。他們說：“我們那里的回民在舊社會沒有人肯出來干鐵路工作，不講別的，先說一個伙食問題對我們回民就是一個大關口。可是現在我們到這里，隊上特寫我們成立了回民伙食團，剛來那四天回民伙食團還沒有成立的時候，隊上的伙房把裝大油的箱子都鎖起來了。真是處處照顧我們。”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回民李萬榮，他是從秦安縣龍山鎮來到鐵路上的。他熱烈地說：“咱們到鐵路上來工作，第一是要建設我們的國家，第二也是為了改善我們自己的生活。”有的同志故意逗著這個青年人說：“鐵路又不從你們龍山鎮門前過！你自家的生活怎么個改善法？”李萬榮笑著大聲嚷嚷說：“哈！我來問你：咱們是兩個國家，還是一個國家？好——你明白了這個就行了！”當決定回民隊擔任挖橫洞的任務以后，他們又從一百多回民里面挑出三十名最精壯的回民青年去干，他們說：“工作得好好干，將來提起回民隊來，大家都光榮！”中隊領導人說：“大家如果提前完成任務，咱們買一頭牛會餐！”回民青年說：“我們不要牛，那，吃完了什么都沒有了。我們要一面大紅旗！”

隊上給規定的工期是一個月，但是他們只用了三十六天就打完橫洞，接著就分頭向東面和西面發展。由西洞口向東面正洞前進的工友，和從橫洞往西前進的回民工友距離越來越近了。兩邊都猛著勁前進，夜靜的時候，這些回民青年可以聽見正洞里面風鏟哇哇地響著，真像一片機關槍聲；他們勞動著，心里也興奮得像水開了鍋似地哇哇地在滾著。在十二月十日上午九點鐘，回民隊員正舉著釬子要鑿土，正洞的風鏟唿隆一下巳經穿過來了，洞子里面一片歡騰地聲音，喊著：“透了！透了！打透了！”正洞里的工友和從橫洞里過來的回民工友，都樂得不得了，緊緊地拉著手跳著，黑油油的臉上都笑得開了花。他們巳經嘗到在洞子里面艱苦勞動以后會師的快樂。

他們立刻又分成兩隊，投入到另外的兩個戰場里，緊張地繼續向前挺進！他們想爭取早一天嘗到這東西洞口兩支勞動大軍大會師的更大快樂。

西北鐵路干線工程局領導上在一九五一年冬天研究了天蘭鐵路全部工程進度以后，提出了要提前半年在一九五二年底通車到達蘭州的新任務。那時候，釘道隊從天水出發到年底已經超額一倍完成任務——鋪軌一百三十公里，預到一九五二年五月里可以鋪過天蘭鐵路上的第二個長隧道，轉眼就要來到第四十一號隧道了。這里的職工同志們說：“我們決不讓火車擋在東洞口外面叫喚催我們，我們保證早早地在明年六月底就把釘道隊從這個長隧道讓過去！”

在一九五一年年尾的深夜里，一群剛剛下了班的職工們回到了宿舍。這時候他們睡的已經不是帳蓬，他們回到了自己修建起的房屋里。他們圍著溫暖的火爐，正在煮著西北特產的百合湯。他們一面喝著滾熱的湯一面談著。他們談的不是一九五二年的任務，因為這，他們正在踏踏實實地一步一步走過去；他們談的是越過一九五二年的未來遠景。他們描畫著的不是火車將來通到蘭州的情況，他們在向往著的是蘭州西邊未來的鐵路建設工程。一個講：“聽說蘭州再往西去的烏鞘嶺一帶很有些長隧道得修呢！”他帶笑的聲音，也正像摻著蜜糖的百合湯一樣，顯得甜甜的味道。另一個單位的同志忽然問他：“那，將來你們愿意修哪些工程呢？”那個同志說：“聽從組織調動嘛！”但是從他們的神情上顯然看得出：那些更艱鉅的隧道工程吸引著他們的心。爐子里熊熊的火焰，正烤著他們的臉，閃出紅紅的光彩。

就在這深夜的時候，接班的工友們還正在隧道里面繼續前進，一刻不停。他們知道：毛主席在這個深夜的燈光下也還在批閱著電報；他們知道：在朝鮮開城附近的中國人民志愿軍戰士，也都瞪大著眼睛監視著伍黑夜里爬動的敵人；他們知道：毛澤東號機車頭上的燈正大放光明，照亮了道路，奔向北京。因此，他們在這第四十一號長隧道里也一刻不能稍停。

就在一九五一年的年尾，他們計算著東西洞口的導坑部分合計已經進到一千二百公尺以上，這使他們更加確信到一九五二年六月里一定可以讓火車開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