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義也是一種重要的創作方法

浪漫主義創作方法到底是什么，在文學史上有什么意義，這是文藝界長期爭論的問題之一。很久以來，人們對現實主義總是給予充分的肯定，而對浪漫主義則有種種不同的看法。但作為一種創作方法，浪漫主義同現實主義一樣，是文藝創作中一種重要的、有效的、獨立的表現手法。

（一）積極浪漫主義有自己的藝術典型

關于藝術典型的概念，恩格斯以黑格爾的“這一個”為核心，強調典型必須是獨特的、具有鮮明個性的形象；而巴爾扎克說：“典型是類的樣本。因此，在這種或者那種典型和他的許許多多的同時代人之間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出一點共同點。”巴爾扎克強調了典型的概括性和本質意義。可見：典型不是什么神秘的東西，而是具有巨大的本質的概括性和鮮明獨特的個性相結合的藝術形象。

我們應該看到：不僅巴爾扎克、托爾斯泰、狄更斯、薩克雷這些批判現實主義作家們塑造了許許多多鮮明生動的藝術典型；雨果、喬治桑、拜倫、雪萊等浪漫主義巨匠也創造了一系列的藝術典型。拜倫的堂璜是“這一個”；雨果《笑面人》中的關伯侖是“這一個”；夏綠蒂·勃朗特的簡愛也是“這一個”。看過《巴黎圣母院》的人，誰能不為艾絲姆拉達唱贊歌呢？在她身上，有著掙扎在私有制社會下層的勞動婦女善良、熱誠的共同性格特點，也有她吉普賽女郎活潑、開朗、甚至豪放的鮮明個性。就連啞巴卡西莫多也是令人難以忘懷的“這一個”。浪漫主義之所以能創造出這一系列的典型人物，正因為他們同現實主義作家一樣，都從生活出發。別林斯基說：“浪漫主義不僅是藝術和詩的屬性，它的源泉和藝術及詩的源泉也都是一個——生活。”

對于現實主義作家們在創作時與自己筆下的人物同呼吸共命運的佳話是為人們熟知的。福樓拜在談到他的《包法利夫人》時說：“我要以很大的努力去想象自己的人物并替他們說話，要知道我厭惡他們。”雖然厭惡但仍按人物自己的活動規律去表現，這表明了現實主義作家對客觀生活的忠實。但積極浪漫主義作家也同樣地尊重生活真實。拜倫說：“我對于一個角色的想法可能使我忘其所以，象所有富于想象的人一樣，當我描寫一個人物時我全身都充滿了他的性格，但把筆一扔我就不再是那樣了。”藝術的真實不是絕對的。浪漫主義作品中有虛構，有夸張，甚至有荒誕、幻想的情節。正象積極浪漫主義并不是完全從自我出發、隨心所欲地以主觀愿望代替真實的理想，批判現實主義也不是象自然主義那樣、完全照搬生活，而是有所概括、集中，也有主觀虛構和理想。由此可見，凡是真正的藝術品，不管是現實主義還是浪漫主義，都是來源于生活，有著堅實的現實基礎，而同時又“高于生活”。

但積極浪漫主義和批判現實主義創造的藝術形象畢竟是不同的。積極浪漫主義的虛構和夸張同批判現實主義的虛構、夸張也有很大區別。其根源，就在于“真實”的意義不一樣。而這便是由各自塑造的藝術典型的性質不同所決定的。

（二）積極浪漫主義是生活的立法者

一切藝術都是社會生活的反映。人，是社會生活的主體，因而文學藝術的表現核心也就是人。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兩種藝術表現手段的區別不在于要不要從生活出發及其塑造典型人物上，而在于塑造怎么樣的藝術典型和怎樣塑造上。

巴爾扎克說：“選擇社會上主要事件，結合幾個性質相同的性質特點揉成典型人物”。而雨果卻說：“藝術除了其理想的部分外，還有塵世的和實在的部分”。他們同樣強調藝術與時代的密切關系，但各自的著眼點不同。現實主義注重的是在現實社會上已經既成事實的、主要的、被人熟知的東西。福樓拜說是“停止在最廣泛的普遍上，而且特意回避偶然性和戲劇性”；而雨果說浪漫主義則是“只考慮有待實現的思想；除了觀念以外，他就不承認有其它至高無上、不可缺少的東西”。這種有待實現的思想在積極浪漫主義的創作原則中也就是人道主義。核心是堅信人類的進步，肯定平等自由的人性。因此雨果才要作家“不為眼前的幻影、騙人的假象、一時的關系所蒙蔽，應該從此時此地把一切事物放在將來的背景上，一方面縮小它們某些部分，另一方面夸大它們某些部分。”

積極浪漫主義是從現實中尋找理想的影子，他們注重的是未來。他們所描寫的是一些稀有的、非常的事物，這些事物在原則上并不和典型相矛盾，他們察覺到現實中新生事物的特征，有些新生事物已經在現實中出現了，雖還未占統治地位，但絕大多數是已經存在于人們的愿望之中，是他們追求的目標。正象詩人濟茲所說，浪漫主義是“未來的真實的投影”。

由于各自采取的生活素材不同，在此基礎上展開的想象——虛構也就不一樣，有想象與幻想的區別。前者是作家從已有的生活感受、經驗出發，對生活素材進行綜合、提煉，從而塑造出高度概括、集中的藝術形象；而后者則在主觀激情的推動下創造出理想化的藝術典型，也就是黑格爾所說的，是“新的生活的立法者”。

由于浪漫主義從理想出發塑造典型，而這種理想往往是作家本人首先為之感動、振奮、和作家自己的世界觀相一致的，因而浪漫主義作品中作家的激情與主人公融為一體，比較奔放、直露；而批判現實主義則受著客觀現實的制約，強調隱蔽。“藝術家不該在他的作品里面露面，就象上帝不該在自然里面露面一樣”。（福樓拜）甚至有時象恩格斯所說的那樣：“不得不違背自己的階級立場”。正是在這點上，表現了批判現實主義和積極浪漫主義的根本區別。

作為批判現實主義和積極浪漫主義思想基礎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盡管具有反抗封建、揭露私有制社會弊病的意義，其理想本身卻有著很大的局限性。它鼓吹的是抽象的博愛、超階級的平等，因而表現在具體的創作中則導致現實主義在揭示社會出路時往往歪曲現實，以階級調和收場；而積極浪漫主義塑造的理想人物又往往具有超人式的性質和烏托邦色彩，但這是由時代以及作家本人的階級立場世界觀造成的，并不能歸結于創作方法本身。

正因為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給積極浪漫主義帶來的這種空幻虛無性，因而到了十九世紀后期，隨著資本主義制度的日益腐朽，曾經一度照耀過人們的浪漫主義理想光輝也逐漸暗淡下來，社會的膿瘡太多，只能給以徹底的鞭撻，所以人們更易于接受批判現實主義的解剖刀，而不愿再聆聽浪漫主義無力的吶喊了。但這并不證明現實主義比浪漫主義更優越。文學史證明：現實主義可能是革命的、進步的，但它也可能帶有反動性和反動性的痕跡。如同消極浪漫主義是積極浪漫主義的反動一樣，現實主義也有其異生姐妹，那就是自然主義。因此，我們決不能憑一種創作方法來論作品的高低。

（三）浪漫主義是美的創造者

當我們肯定了浪漫主義的藝術典型時，有一種觀點認為：浪漫主義的人物性格比較單一，缺少變化。當年巴爾扎克批評雨果就說：“贊美沒有使我閉起眼睛，雨果先生在孕育上有一種絕對專制的體裁，一種類似單調的東西。”這話有一定道理，但也不盡符合事實。應該認為：浪漫主義的人物性格不是單調，而是單純。而這是由浪漫主義作家的美學觀決定的。

浪漫派詩人濟茲說：“美就是真理，真理也就是美。”對浪漫主義作家來說，“真包括在美之中”（華滋華斯）。而現實主義作家則尋求的首先是真實。浪漫主義作家從美即真出發，“寫安慰人心的東西”（喬治·桑），認為凡是美好的事物，總是符合人們的主觀愿望的。雨果說：“美只有一種典型，丑卻千變萬化。”浪漫主義人物性格的單純并不是一個缺點，而是一個特點，它能夠更強烈、更集中地表現作者的理想。

浪漫主義從美即真出發，熱情謳歌時代的“英雄”；現實主義從真即美出發，就著眼于現實世界，強調揭示客觀存在的規律。因此，法國文藝理論批評家泰納稱巴爾扎克是一位“哲學家”和“科學家”；而恩格斯則稱雪萊為偉大的“預言家”，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不就是兩種創作方法各自的側重點和長處嗎？

（四）浪漫主義巨大的戰斗性

詩人海涅說：“我不知道我是否值得人們在我的靈柩上放花圈……但是你們應該放在我靈柩上的是一把寶劍，因為我們是人類求解放斗爭中一名勇敢的戰士。”在歷史上，偉大的積極浪漫主義者們，“擊鼓響起警報，把睡夢中的人從夢中喚醒”（海涅）。在民族解放和揭露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罪惡實質中曾起過巨大的作用。拜倫在希臘民族解放運動中倒下，密茨凱維支是波蘭民族解放斗爭的偉大旗手，海涅為西西里亞工人起義吹響了進軍號……。積極浪漫主義之所以能起到如此巨大的戰斗作用，是因為他們的理想不是為作家一個人所有，而是代表著整個時代、整個民族的根本利益，有著極大的普遍性。他們是“包含他時代的一切觀念而不受來自他本人的思想和來自永恒真理的思想的影響”（雨果）。

在社會主義時代，生活起了很大變化，盡管在社會主義制度下仍有陰影，但人們的精神面貌同資本主義社會相比已大不相同，社會主義制度為理想境界的實現開辟了一條光明的道路，生活中出現了英雄，因此現實主義也起了相應的變化。革命現實主義不僅有自己的正面人物，也有自己理想的光輝，這是它區別于舊現實主義之處。但我們認為，這并不能包括，更不能代替浪漫主義手法。我們的社會主義時代要創造高度的精神文明，我們的社會主義文藝一定要百花齊放，各種流派和各種風格，都應該得到發展與提高。因此革命浪漫主義也應該得到重視，讓我們的文藝有更多的流派、風格以及創作方法去反映我們的偉大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