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出事了。
聽到這消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神經馬上緊繃了起來。
在我的眼中,四叔是一個獨特的存在。四叔待我很好,從小我就跟在四叔身后亦步亦趨,儼然四叔的跟屁蟲。
四叔家兄妹七個,他是男孩子里面最小的一個,我們雖然不在一個隊里,卻是生死相依的好友。我們經常和大魁等人在一塊兒彈球,跳方,抽陀螺,捅馬蜂窩,打橫行霸道的惡犬。記得在對付大社家的那條惡狗時,四叔還救過我。
四叔家不是書香門第,家里卻有不少書,有小人書,有《三國演義》《水滸傳》,甚至還有《十字軍東征》。我看過的《艷陽天》《李自成》等書也都是四叔推薦給我的。我們不僅是叔侄,還是令人羨慕的好友。
四叔是一個機靈的人,膽子也大,盡管沒上高中,但事事不落后。生產隊解散后,他很快就買了一輛小拖拉機。也不知他從哪里搞來的錢。反正那個時候,我對四叔佩服得五體投地。要知道,我們隊里鼎盛時也不過只有一臺拖拉機,而且還是自制的“廣修”牌。說白了,就是把一些廢鋼軌焊接起來,架上一臺柴油機,給輪胎裝上防滑鏈,再配上犁鏵升降器,就成了用來耕地的拖拉機,還經常壞在半路上。四叔的這臺拖拉機則不同,質量過硬,平時以跑運輸為主,到了秋麥二季,這家伙就派上了大用場,割麥、耕地、播種、拉肥,處處不可或缺。這個時候,四叔就成了一個大忙人,誰家也離不開他。四叔比村干部都要吃香哩!
谷雨前后,種瓜點豆。這一年準備種棉花,我讓四叔把南洼的春田幫忙耕一耕,四叔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那天,四叔早早地把車開到了我家地頭,我簡單交代后,四叔按照我的要求打起了墑。開了十幾個來回后,四叔讓我上去試試。我說:“不敢。”四叔說:“一片空地,什么敢不敢的。”
我只好鼓足勇氣坐上去,四叔跟在后面。很快,我就在四叔的指揮下開到了地頭。這時,我卻慌了,手忙腳亂,正不知如何是好時,四叔升起了犁鏵,我迅速打方向,卻忘了放下犁鏵。只見四叔一個箭步追上來,手一松,犁鏵就落下來了。我渾身冒汗,拼命地校正方向,一個來回下來,我的心“突突”狂跳。四叔卻在后面喊:“再來一趟!”
“不行啊,四叔。”我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回生,二回熟,再來一趟就熟悉了。”
我按照四叔的要求,又耕了一圈。這次,顯然順手多了,沒有忘記升犁和放犁。四叔很是高興,說:“我說嘛,你能行。”
“行啥啊,我的衣服都濕透了。”
“這很正常,記住,任何時候都要相信自己。”
我信心大增,這是我第一次駕駛拖拉機,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有如此大的勇氣,啥都不懂就上了車。雖然那是一片空地,但在空地上也不能把自己的愛車交給一個啥都不懂的新手,萬一糟蹋了呢。也就是四叔,換了別人,方向盤都不會讓我摸一下。
中午,我跟四叔喝了個不亦樂乎。當我把錢交給四叔時,他卻立馬拒絕了。“少跟我來這套!”
“你若不收,以后我可不敢找你了。”
“怎么,想找別人啊,要是被我發現了,別怪我不客氣。”
“那你把錢拿上。”
“不用,到時咱們一塊兒喝酒就是了。”
這就是四叔。
四叔的婚禮,我也印象很深。我們屬于一家子,凡是有大事都要去幫忙的。雖然我是會計,但管婚禮賬的活兒卻安排給了一個老先生。我局促不安,婚禮上似乎沒有了我的用武之地,好不容易才爭取到一個端盤子的差事,可等到晚宴結束,我又沒有事干了。
吃過晚飯,大魁開始安排明早娶媳婦的事情。鑼鼓隊的那些家什,我一概不會。我又一次不安起來。當四叔提出要我去打燈籠的時候,我立馬感覺如釋重負。還是四叔了解我啊,不然,我若置身事外,將會多么尷尬啊!
結婚后,四叔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干建筑去了。我們村大大小小的施工隊伍有幾十支,有土木建筑,也有裝飾裝潢。他干脆把拖拉機帶到了工地上,工地上需要用車時,他就開著他的“寶馬”山南海北地給工地上拉貨。錢是掙了不少,可他還是感到不滿足。
干到后來,四叔干脆自己挑頭干了。四叔的膽子很大,工地上到處都是他的身影,可怎么看,四叔都不像一個有錢的人。四叔活得非常累。有一幫小兄弟跟在身邊,錢都順著嘴邊悄悄地溜走了。他行俠仗義,樂于助人,但也要到處借錢,來墊付工地初期的投入和人員工資。
大魁當上村書記后找到四叔,要他在村里做點事情。四叔沒有猶豫就同意了大魁的建議,在村子里承包了部分土地,搞起了蔬菜大棚。然而,種地和搞蔬菜大棚卻不是一回事。第一年,四叔很不順利,錢沒掙著不說,還拉下了一腚饑荒。四叔就來找我了,說要貸款,要我給他擔保,我痛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
拿到貸下來的錢款后,四叔打電話說要請我。我說:“咱倆誰跟誰啊,用不著的。”四叔倒也實在,也就沒有勉強。我知道四叔創業很不容易,他已經失敗了一次,這次一定會好好總結經驗教訓,重整旗鼓。
可是,不久卻傳來了他與四嬸“開戰”的消息。按說,有了第一年蔬菜大棚種植的經驗,第二年四叔應該能成功的,誰知四叔第二年竟種上了新疆脆皮核桃。據說,脆皮核桃的價格幾十塊錢一斤。如此高的價格,會有人買嗎?對此,四叔堅信不疑:一棵樹再怎么著也能結幾百斤,即使有一半的收成,比起種地也好多了。但是四叔不懂技術,核桃樹倒是長得不矮,但是果子很少,因此,靠脆皮核桃發家的夢想破滅了。
銀行要四叔還款,四叔就去找大魁。當初是大魁要他發展大棚的,現在遇到了問題,大魁必須出面。經大魁出面協調,銀行同意給四叔展期。結果,我再一次被四叔叫到了銀行給他擔保,同時給他擔保的還有大魁和大隊會計周三。
四叔拿著貸款協議去辦手續的時候,信貸員小李走過來問:“你們知道貸了多少錢嗎?”
“多少?”周三和大魁面面相覷。
“六萬。他要是還不上,到時我可找你們。”
我們三人訕訕地笑著,誰也不把這玩笑當回事兒。大家知道,這個時候說多了無用,鬧不好人家銀行不貸了,反而會被四叔埋怨。再說,四叔久經沙場,這點錢根本不算事兒。他只不過暫時遇到了困難。我們不幫誰幫?沒有什么好怕的。我把這事告訴妻子,妻子的一句話就把我嚇了一跳。“真要違約,第一個封的就是你的賬號。”
“不至于吧?”
“他們都沒公司,不封你的封誰的?”
我沒想到事情會如此復雜,再怎么著,四叔也不會賠得如此慘吧?大魁雖然沒有廠子,卻是村里最有錢的人,又干著書記,銀行這點面子應該會給的。再說,這又不是借錢,我不應該袖手旁觀,何況四叔與我的關系那么好。
然而,這一次我們似乎幫了倒忙。據說,四叔辦完貸款手續后,日子就沒有消停過。他與四嬸的關系也很緊張,兩人時不時地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不休;再往后,就開始動手了,也不知是誰的原因。反正,他和四嬸總是說不到一塊兒去,吵架也就成了家常便飯。都說家和萬事興,四叔和四嬸的致富夢想的結局,恐怕大家也都猜到了。至于他的貸款怎么還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沒給我打過電話,或許是別人幫了他吧。
隨后,四叔又到外面承包工地去了,家里的大棚交給了四嬸。四叔終于擺脫了大棚。我知道四叔這次不亞于斷臂求生,再在大棚上浪費時間無異于變相自殺,他能夠走出去,說明他在認識上有了新的提高,是好的現象。
家里的一切都交給四嬸后,四嬸聽從專家的建議,把種核桃改成了嫁接育苗。沒用多久,四嬸的核桃苗就長大了。說來也巧,市里有個重點項目要征用我們村子的土地,正巧四叔的大棚地就在那里,密密麻麻的核桃樹變成了四叔的搖錢樹。可謂歪打正著,因禍得福,四叔家一下子就拿到了幾十萬元的補償款。大家都看著眼紅,一些急需用錢的人打起了他的主意。
然而,那些借錢的人得到的答復都是一樣的:沒錢。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剛得了幾十萬,怎么這么快就沒了呢?
四叔拿EmZXuqB3nnVT0XzAOR8eMA==出他的還款明細給大家看。那些借錢的人目瞪口呆。四叔的錢除了還貸款,其余的全都投到了房產上。他們想不到四叔的行動這么快,居然投資了一處商用房產,不但每年可以增值,還享受著20%的返租。
大家不知道的是,四叔的房子并不是全款購買的,還有貸款,20%的返租雖說誘人,但扣除利息后回報也高不到哪里去。他必須按時還款,否則就會違約,弄不好還得變賣房產,上黑名單。
剛開始的時候,四叔尚能應付自如。建筑工地的收益不錯,又有投資利息支撐,情況還算樂觀。但隨著金融危機的到來,他的工地受到了影響,還款壓力陡然大增。四叔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開始四處借錢。四叔給我打來電話,剛要解釋,我說:“你過來吧,先別解釋。”
臨近中午,院子里突然響起一陣摩托車“突突突”的轟鳴聲。我抬頭一看,是四叔,連忙跑出去,問:“咋才來?”
“到屋里說。”四叔說著進了辦公室。
“咋回事啊?”我追著問。
“能咋回事?我不借錢!我這次來,是想讓你幫我辦件事。”
“啥事?”
“我想辦張銀行透支卡,但人家要求必須有單位,我就想起你來了。”
“能行嗎?”我很不客氣地調侃他。
“咋不行啊,人家說只要有工作單位,就可以辦。”
“可你不是我們的人啊!”我開起了玩笑。
“怎么才算你的人啊?這公司是你的,你說是不就是嗎?放心,開證明對你沒有任何影響。”說著,四叔把打好的證明信拿出來。那上面寫著不作擔保之用,我就放心了。
“這樣,你可就是我的員工了。”我揶揄他。
“行,反正我到處承攬工程,碰上有合適的業務,就做它一筆!”
“成交。”一拍即合,我幻想著能和四叔做成一筆業務,那樣他就會得到一筆報酬。此時,他最需要錢。這個時候,說別的都沒有用,只有錢才是他最大的救星。這樣,既幫了他,又可以讓他不至于太難為情。畢竟,人都是有自尊的。我真心希望四叔能夠好起來,與四嬸一起擺脫當前的不利局面。
然而,四叔自從那天走了以后,就泥牛入海,沒了消息。他家中的電話停機了,手機也變成了空號。那個活力四射的四叔,突然間從我眼前消失了。
怎么會這樣呢?好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四叔怎么了,不會出了什么問題吧?
忽然有一天,一條短信發到我的手機上。是告知四叔的,說他的還款日期到了,要他按時還款,如有壓力,請到銀行辦理分期等等。
看完短信,我忽然意識到銀行找不到四叔,才把短信發給了我。如果我沒有為四叔提供證明,銀行說啥也不會找到我的頭上。我必須迅速找到四叔,提醒他不要違約。可是,四叔在哪里,我一無所知。這時,我想到了書記大魁,趕緊給他打電話,要他去四叔家里看一下。
大魁很快就把電話回了過來。我接聽后,電話里卻傳來四叔的聲音。
“咋回事啊四叔,電話怎么全停了?”我咄咄逼人地追問四叔。我最煩那些不講信譽的人,不管是誰。
“哦,電話啊?他們計費出了一點問題,我報停了。”四叔輕描淡寫地說。
“這怎么能行,一旦有事,怎么辦啊?”四叔輕描淡寫的語氣讓我很是著急,我加重語氣,試圖引起他的重視,可沒想到四叔根本就不當回事兒。
“我的新號快下來了,回頭告訴你。”
“那你抓緊時間聯系銀行,不然人家還會聯系我。”
“知道了。”
掛掉電話,我喘了口氣。四叔滿不在乎的語調一直在我的腦海里徘徊,一連幾天,我都在擔心那筆即將到期的欠款,然而,四叔那里卻一直沒有動靜。
就在這時,大魁來了。
“四叔那筆錢還了沒有啊?”一見面,我就急不可待地問大魁。
“他拿啥還?虱子多了不怕咬。”現在的大魁已經不當書記了,語氣中透露出對四叔的極其不滿。
“到底怎么了?”
“他這人就是認死理,不然也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大魁非常反感地說。
“他是不是違約了?”
“誰知道呢,他出車禍了。”
“什么車禍?”我吃了一驚,迫不及待地問道。
“被人撞了。”
“不要緊吧?”
“剛出院。”
“你當時怎么不告訴我,我去看他一下。”
“告訴你有啥用?管他呢。”
“還在計較以前的事情?”我不由想起他們之間的過節。
“怎么會呢,他這人是煮熟的鴨子——嘴硬。我才不和他一般見識呢。”
“肇事者找到了嗎?”
“找到了,可那家伙除了一輛破摩托車,家里啥都沒有。”
“最后怎么處理的?”
“能咋處理,到現在還拖著。”
“我得去看看他。”
“看啥啊,都是錢燒的。如果沒錢,或許就沒這回事。”
“啥錢?”我怔怔地看著大魁。
“你還記得征地的那筆補償款嗎?”
“知道。”
“就是那筆錢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投資、選舉、買房子,結果把自己搭上了,整天倒騰錢,著了魔似的。”
“這與錢有啥關系,天下投資的人多了,也沒見得都垮了啊。”
“這就是命!你可能還不知道,他幾乎在所有的銀行都辦了透支卡,不停地倒,說不定哪一天就會出問題。”
“你明明知道這事不靠譜,為啥不勸勸他?”
“我算老幾,人家是家庭投資理財,咱有插嘴的權利?”
至此,我終于明白四叔停掉電話的原因了。當然,車禍可能是一個方面。可再大的困難也不能成為不兌現承諾的借口,在社會上,最重要的就是誠信,沒有了信譽,誰敢與你合作?一旦上了黑名單,所有的銀行都會封殺你,高鐵、飛機、住宿、消費也將受到很大的影響。
我決定去看望一下四叔。這些年,我們的交往雖然少了,但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伙伴,親情和友情還是不變的。然而,當我來到四叔的家門口,只見一把鐵鎖懸掛在門上。我問周邊的人,沒人知道他的去向。四叔消失了。
我只好再去找大魁。大魁卻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說:“不在吧?”
“沒人。”我苦笑著搖頭。
“早就躲債去了,顧頭不顧腚,顧得了一時算一時吧。”
大魁的語氣很是不屑,好像四叔就是一個賴賬的主兒。這時,我忽然記起大魁和四叔此前的那些事。他倆以前的關系是多么鐵啊!可隨著大魁當了村書記,他們的關系就一天不如一天了。直到后來,他們鬧崩了。四叔執意要參選村主任,這讓大魁很是尷尬。在此之前,大魁是書記主任一肩挑,四叔選上了村主任,這在大魁看來是不能接受的。
大魁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兩人展開了一場拉票大戰。正殺得難解難分時,王家小六加入了混戰。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后王家小六成了村主任,而他倆卻成了看客。盡管兩人私下互相擠對,不過在眾人面前,還是表現得若無其事,好像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似的。
一晃大半年過去了,依然沒有四叔的任何消息。四叔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病未痊愈就遠走他鄉,難道僅僅是為了躲債嗎?
這大半年,公司的生意不好,弄得我焦頭爛額。在公司的存亡面前,我必須全力以赴,也就漸漸把四叔的事放一邊去了。我想,樹挪死,人挪活,四叔的生命力如此頑強,是不會輕易被擊倒的,或許改變一下環境,四叔就能夠逢兇化吉,遇難呈祥。不料,這個時候,四叔卻出現了。
“咋了,玩失蹤啊?”一見面,我就劈頭蓋臉地數落上了。
“沒呢,還干老本行,朋友幫我在省城盤下了一處鋼結構工地。”四叔笑著,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
“鋼結構?我還以為你消失了呢!上次回去看你,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問遍了村里所有人,沒人知道你的消息。”我喋喋不休地數落他。
“本來身體沒好利索不想出去,可一考慮,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還是去了。況且,朋友答應幫助先還上銀行的透支款。”
“車禍處理完了?”我關心地問。
“他又沒錢,算了。”四叔大度地說。
“算了?工地呢?”我有點著急,又不好問得太多。
“工期倒是順利,就是撥款有點慢。我這次來,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借我一點現金,元旦后撥下款來,我立馬還你。”四叔的直率令我吃驚。
“可以,只是公司效益不好,我怕是幫不了你多少。”我脫口而出,根本沒想四叔會不會違約。
“你看著辦,多少都行,我主要是想在元旦前處理幾件事情,到時好督促人家撥款。”四叔也很瀟灑,好像這不是借錢,而是在拉一場贊助。
“兩萬怎么樣?我手頭只有兩萬塊錢。”我打開抽屜,把朋友剛還的兩萬塊錢遞給他。
“行,也就十天半月,一撥下款來,馬上還你。”四叔很是高興,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從我的角度來說,我是真心想幫他,盡管心里對他有些埋怨,可我還是希望他的處境能好起來。年底哪個企業都緊張,春節能夠撥下款來就很不錯了。因而,我對四叔的話也就不抱什么幻想。
果真,四叔這一去,再一次銷聲匿跡。
我想,四叔可能進入了一個可怕的惡性循環,只要他能夠挺過這一關,以后的事也許都會順風順水。可是,四叔能順利地挺過去嗎?我無法預測。
這年春節,我去拜年的時候,他家大門上的那把鐵鎖已經不見了。我推門,發現里面反鎖上了。打四叔的電話,依然停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在做樣子。表面上,好像主人沒有走遠;實際上,這一切都是做給小偷看的。他們的鄰居也證實了,這個春節,四叔根本沒回來。也許,四叔投靠兒子去了。秋哥兒大學畢業后,在省城安了家。可是,四叔就不怕那些要賬的工人追到省城去嗎?
這是我過得最郁悶的一個春節。四叔的失信不僅給我造成了困難,還讓我無法面對妻子。我也變成了一個失信的人。整個春節,我始終不敢面對妻子的目光,生怕她問四叔的事。這件事情也成了我們夫妻之間的晴雨表。
到了清明節,我要回去祭祖,正準備東西,妻子發話了:“你那個四叔,到底怎么樣了?還自家爺們兒呢,誰都敢騙。”
我無言以對。這個時候,我依然堅信四叔沒有騙我。四叔只要有錢,絕對不會賴賬,眼下他只是遇到了困難。妻子卻不依不饒。她不認識四叔,她所關心的是我們也有貸款,也要支付利息,違約也會受到嚴重的懲罰。
一連兩個春節,四叔都沒有回來。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他也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我們仿佛處在兩個完全隔絕的世界中,沒有任何交集。
一晃三年過去了,我的公司經營慘淡。為了生存,我們只好向銀行求助。銀行說可以,但必須有企業相互擔保。無奈,我們幾家公司只好聯保。誰知,其中有家公司中途違約,我們三家都受到牽連,搞得公司資金緊張,非常被動。一團亂麻中,我忽然想到了四叔。這年頭,信用如紙薄,就連四叔這樣的人也來忽悠他的老侄子了,連個人影都不見。我感到非常失望。
吃過午飯,我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看新聞,不知不覺睡著了。睡夢中,一陣“咚咚”的敲門聲把我驚醒了。
“誰啊?”我很不情愿地去開門,心中埋怨外面的人,一點禮貌都沒有。
“我。”外面一個粗喉嚨大嗓門的人在喊。
我打開門,眼前的情形把我驚呆了,是四叔。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叔左手一個方便袋,右手一個編織袋,正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門外。
“你怎么來了?”我連忙閃開身子,把他讓進門來。
“沒想到吧?”
“稀客啊,扛的什么?”
“地瓜,自己種的。”
“自己種的?”我吃驚地望著他。
“是啊,有啥好懷疑的,我家的地別人給代管著。”他把地瓜放到地上,轉身對我說。
“來我這里還客氣啥,大老遠的,不嫌累啊?”
“嘿嘿,有啥累的,你這地方不好找啊。”四叔洗罷手,四下里看了一圈說。
“你是怎么找來的?”我忽然想起,他并不知道我家的地址。
“這有何難,鼻子底下有嘴嘛!”四叔笑著,從方便袋里掏出三沓錢來,“還錢!”
“急啥,你用著吧。”盡管此刻我很需要錢,還是免不了謙讓一番。
“常借常還嘛,再不還賬,以后再借就難了。這是利息,六千塊。”四叔開著玩笑,把最薄的那沓錢按在桌子上。
“利息就算了,我只拿本金。”
“這怎么行,你搞的是公司,也沒多余的錢,我出點利息應該的。”
“咱爺們兒之間還客氣啥?”
“那我就不客氣了。老侄子,以后有事情,少不了還要麻煩你。”
“有事你盡管說。”我嘴上說著,心中卻在想,我的四叔,要我幫你可以,但你以后也要守點信用,違約的事不能再干了。
謝天謝地,盡管這錢還得有點晚,但畢竟還是還了,這讓我在妻子面前多少有了一點底氣。上次借款,沒有告訴她,現在總算可以堵住妻子的嘴巴了。
晚上,妻子回到家中看到袋子里的地瓜,連忙問:“誰送來的?”
“四叔。”我如實回答。
“呵,終于還錢來了。”妻子的悟性還是很高的,一下子就想到了那筆借款。
“是啊,他還帶了利息。”
“利息呢?”
“我沒有收。”我紅著臉,把那兩沓現金交給她。
“你倒挺大方的,他就那么心安理得,沒有客氣一下嗎?”
“客氣啥啊?都是自家人。”我把四叔講的話重復了一遍,希望得到妻子的諒解。
“我就說嘛,老鼠拉木锨——大頭在后邊。他不守信用,還給你留了一個尾巴,等著吧,用不了多久他還會來找你,到那時看你咋辦。”
“不可能吧,他剛還完錢。”
“有啥不可能的,他是沒被逼到那個份兒上,逼急了,什么事情都會發生的。”
顯然,妻子的態度過分了,這讓我有點憤憤不平。本來,我對四叔是不滿意的,可是妻子的過激表現卻讓我心中的天平瞬間失去了平衡。不就違約過一次嗎,你不能總揪著人家的小辮子不放。人家只不過是一時缺錢,一緩過來就來還錢了,還帶了利息,一般人能做到這一點嗎?誰都有困難的時候,妻子的偏見有點太深了。
四叔并沒有像妻子想象的那樣,馬上返回來借錢,就連電話也沒打一個。這年的中秋節,我正思考回不回老家,突然一個不熟悉的電話打了過來。我正猶豫著接還是不接,那個電話卻停了。我以為是騷擾電話也就沒當回事兒,不料,那個電話又打了過來。我抓起電話,卻沒聽到任何聲音。
“喂,哪位?”我提高了聲音問。
“公社嗎?”對方終于說話了,是個女人的聲音。
“你是哪位?”這個聲音有點熟悉,我卻一時記不起是誰。
“我是你四嬸。”
“啊,四嬸,有事啊?”
“你四叔說,晚上要你回家過中秋節。”
“你們咋回來了?四叔呢?”我暗自揣摩,四叔春節都不回來,怎么中秋突然要在家請客?
“他買菜去了。”
“還有誰啊?”
“沒別人,都是你們小時候的朋友。”
“哦,這個……我去!”
我答應了四嬸,心里卻犯嘀咕,四叔為什么不直接給我打電話呢?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放下電話,我便回了老家。臨行,我帶上了一瓶飛天茅臺。這是我的一個世侄送給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及至四叔家,我才想起沒有跟妻子打聲招呼,便打電話告訴她,晚上不回去吃飯了。誰知那頭一聽,立馬聲調變了。“沒見過酒咋的,小心路上被警察扣了去。”
真是掃興。妻子太敏感了。
這個中秋過得非常熱鬧,幾十年不見的朋友都見面了,有了那瓶茅臺助興,大家的興致特別高。我回到家中已經很晚了,妻子還沒有睡。
“怎么,沒讓警察抓了去?”
“抓什么,我又沒喝酒。”
“不喝酒,你去干什么?”
“湊熱鬧唄,都是一塊兒長大的。”
“沒有別的事?”
“能有啥事啊?人家是叫我們去敘舊,別總想著借錢啊。”妻子的敏感讓我很是反感。一天到晚,妻子的神經總是繃得緊緊的,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要繃斷的。可是妻子難免會想多,畢竟四叔違約在先。一次違約,很難保證不會有第二次。她現在要做的就是防止第二次違約的發生。
但是我不明白,四叔怎么就成了妻子的“眼中釘”了呢?難道做錯了事情,不允許人家有改錯的機會?我們可是提倡寬以待人的啊!四叔可是我從小的好友,再說幫人不付出代價還算幫人嗎?
時間一天天地向前推進,我們的日子也過得磕磕絆絆。聯保搞得我們焦頭爛額,四叔的事情也就不去想了。可是,到了選舉的時候,四嬸的電話卻又打過來了。
我抓起聽筒,電話中傳來四叔的聲音。
“四叔,有事嗎?”
“有事,我在想怎樣才能把業務擴大一下。”
“擴大業務?這年頭還是穩一點吧。”
“是啊,我也想穩當一些。可是,最近人家幫我接了一個項目,資金有點緊張,不知你能否幫我擔保一下。”
“擔保應該沒有問題,只是公章不在我這里,你侄媳婦帶著簽合同去了。”我想,只要不是借錢,妻子那兒應該沒有問題。
“那就等她回來,你跟侄媳說說,拜托了!”在四叔的意識里,他侄子這兒從來都沒有問題,最擔心的是侄媳那兒。他與我妻子不熟悉。一個大老爺們兒,低三下四地向一個晚輩求援,實在是張不開口啊。
我痛快地答應了四叔的請求。我知道,四叔上次的違約給妻子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要她擔保是有難度的,可回頭又一想,妻子還不至于這樣不通情理,四叔畢竟是我的發小。可是,怎么跟妻子說卻成了我的難題。擔保是要透支信用的,萬一四叔再一次違約,我就完蛋了,畢竟,四叔這里有“前科”呢。
果然,我把這事告訴妻子,妻子立馬就不高興地說:“你爺兒倆的事情,我不管。公司已經折騰不起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果然,妻子對于過去的事情還耿耿于懷呢。妻子說的也是實話,這段日子,為了聯保的事,我們一直拆了東墻補西墻。當時,我要拒絕了四叔就好了,可我怎么記吃不記打呢?
四叔的電話又打過來了。“老侄子,侄媳那頭你說了沒有?”
“還沒回來呢,四叔,再等一等吧。”我支吾著,盡量爭取時間去做妻子的工作。
“明天銀行讓我去辦手續呢,你抓緊啊!”四叔再三叮囑我。
“放心吧,耽誤不了。”盡管我嘴上堅決,內心里卻一點底也沒有。妻子是一根筋,想要改變她,談何容易!
吃過晚飯,我正準備再一次跟妻子談擔保的事,四叔的電話就打過來了。“老侄子啊,銀行說明天過去時還要帶上侄媳,要簽字的。”
“什么,一個人不行嗎?”
“不行,他們要求兩人都去。”
“我跟你侄媳商量一下。”
“那就拜托了,回頭我請你們。”
“不用。”
放下電話,妻子好像意識到了什么,馬上問我:“誰打的電話?”
“還能有誰,四叔唄,要我們給他擔保呢。”
“要去你去,我去算什么?”說這話的時候,妻子有點惱火。
“我去不頂事,要兩人親自簽字方可。”我鄭重其事地告訴她。
“我簽什么字,他是你四叔,與我有啥關系?”
“那我告訴他,我們不能替他擔保了?”我氣急敗壞地對妻子說。
“那是你的事。”
看到妻子如此堅決,我只好把電話打給四叔。“四叔,對不起了,你侄媳明天去不了了。”
“咋了?”電話里,四叔怔了怔。
“她說明天有急事,實在不好意思啊。”
“你別說了,我明白了。”四叔絕望地說。
“你別多想啊,四叔,你侄媳她娘家侄子要參選村主任,明天必須回去參加選舉。”我信口就來。這些天,確實有一些選舉的活動,妻子的戶口又在娘家,拉票的人一撥接一撥,不回去對誰都難以交代。
“唉,都怪我自己,真是自作自受,可我當時不是沒有辦法嘛!”四叔自責地說。
“四叔,你不要多想,她確實是有急事啊!”
“我沒多想,這個年頭,親兄弟都怕攤上責任,更別說別人了。”
放下電話,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四叔把我當成他的依靠,滿懷信心地指望我給他擔保,可我還是把他給耽誤了。日后,聽別人說,他好像還找了他的兄弟,可是他的兄弟也沒給他帶來應有的幫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成了一個“見死不救”的人。我不知道我的變卦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傷害,沒有勇氣面對可憐的四叔了。
想到四叔孤立無援的樣子,我的心中充滿了自責。我可真是言而無信啊!我要求別人誠實守信,卻對四叔失信了。我不能強行要求妻子改變自己的想法,更不能因為別人搞亂了自己的家。
這年年底,公司資金十分緊張,我到省城一家欠款的公司催賬,卻發現他們的領導已經換人了。失落之際,突然聽到身后好像有人喊我。我回頭看了看,好像并沒有人,就繼續向前走。我想,可能是我的耳朵出毛病了,可一停住腳步,確實又聽到有個人在喊我。我轉過身去,發現遠處有一個年輕人正在向我招手。
我走過去,原來是四叔的兒子秋哥兒。
“哥,你怎么在這里?”秋哥兒問我。
“年底了,來要個賬,你呢?”
“我來找你弟妹有點事。”
“弟妹在這個單位?”我吃驚地問。
“對啊,她在財務處,說不定你的賬就歸她管,咱去問一下。”我跟著秋哥兒來到財務處。整個大廳十分忙亂。秋哥兒來到一位干練的女子面前,介紹道:“這是咱哥,這是你弟妹小譚。”
“你好,哥,快坐。”小譚親切地給我讓座。
“好,好,沒想到弟妹在這里上班。”
“畢業以后一直都在這里,十多年了。”
“哥是來要賬的,你查一下,哥的賬屬不屬于你管。”秋哥兒說著,把我手里的欠條交給他媳婦。
“欠條是集團的下屬單位打的,這事我倒是可以問問。”小譚看了一眼欠條,對我說。
“那你打個電話,盡量給處理一下,年底了,哥來一次省城不容易。”
“好,我馬上問。”秋哥兒媳婦馬上把電話打了過去。那邊似乎承認有這回事,付款態度卻不積極。
“我說老同學,這可是我的親哥,你們少喝點酒,省下幾個酒錢就夠了,難道準備上黑名單嗎?”小譚恩威并施地對著話筒說。
“好好好,我的小姑奶奶,看在你的面子上,付,馬上付。”
“這就對了嘛,你們一年不知兌付多少貨款,這點小事,還難得住你?”
掛掉電話,秋哥兒媳婦對我說:“哥,我這里忙,讓秋哥兒跟你過去,那邊我都說好了。這次,保準他們一塊兒給你結了。”
“真是太感謝弟妹了。”
“不謝,你們是兄弟,這是我應該做的;再說,他們欠你貨款,早就應該給你了。”
真是一個知書達禮的人!從秋哥兒媳婦那里出來,我忽然想到了四叔,忙問四叔的事。
秋哥兒說:“在工地呢。”
“天氣這么冷,還干啊?”我試探著問。
“不干了,打理打理,準備回家過年。前些日子,他們老板資金斷鏈跑路了,你四叔正在工地善后呢。”
“損失不大吧?”我關心地問。
“也不算小。不過,這事報警了,工程款已凍結,不然就完了。我爸那個脾氣,從來不聽勸的。包個工地,還要招人,墊付資金。這不剛接了這個新項目,又黃了。他這半輩子,全是在講哥們兒義氣,幸虧貸款沒辦下來,要是辦下來可就麻煩了。”
果然如我所料,秋哥兒說的貸款應該就是四叔要我擔保的那事,若不是妻子攔下,或許我也跟著陷進去了。
我不禁慶幸自己又逃過了一劫,也慶幸自己當初沒幫四叔,真要給他擔保,不但害自己,也害了四叔。可面對秋哥兒,我卻無話可說。我不能說沒給四叔擔保的事情,他們如果知道了,那我在他們心里豈不就成了那種冷漠無情的人了嗎?
回到家中,跟妻子談起這事,妻子感慨不已。世界真小,沒想到我們沒幫四叔,四叔的兒子和兒媳卻在關鍵時刻幫了我們。
“如果放到現在,你會怎么做?”我覺得有必要給妻子上一課了。我們不能關上大門朝天過,誰都有過不去的坎。
“該咋做就咋做,不讓他長點記性,他這輩子恐怕不知道誠信是個什么東西。”妻子說。
“可這件事,卻讓我十分被動。我咋面對人家小譚啊?”
“有啥無法面對的,幸虧上次咱沒去,否則,反而會害了他。”
妻子的話不無道理,但我覺得似乎有點殘忍。這不是典型的見死不救嗎?如果秋哥兒兩口子也像咱們那樣,局面會是什么樣子呢?我感到非常內疚。面對熱情的秋哥兒和小譚,我不知道說什么好,更無法面對總愛折騰的四叔。
眨眼就是春節了。初一拜年,我到了四叔家門口,正猶豫著如何面對小譚時,碰上了出來送客的四叔。看到我站在門口,四叔立刻教訓我:“咋了,門都不想進了?你上次去省城也不找我,啥意思啊?”
“沒啥意思,我急著趕回來有事呢。”
“是不是怕窮氣撲著你啊?”
“說啥呢,四叔,上次那事實在是趕巧了。”我有點急了,慌亂地對他解釋。
“那事就別提啦!幸虧你們沒去,真要去了,我可就麻煩了。”四叔的超脫反倒讓我非常驚訝。當初,他可是一次又一次催得我著急上火啊!
“這么說,你還要感謝我了?”我打趣地問。
“當然,這些年如果沒有你,你四叔恐怕早就完蛋了。”四叔說著,眼眶已經濕潤了。
“打住,大過節的,咱不說那些不開心的陳芝麻爛谷子了。”
“哥,咋不進去啊?”秋哥兒、小譚和四嬸拜年回來了。
“你們回來了?我就不進去了,只要四叔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熱情地跟大家打著招呼。
“放心吧,再干二十年沒問題!”四叔不服輸地說。
“爸,瞧你,光顧著說話了,不準備請我哥進去喝口水嗎?”小譚嗔怪道。
“他又不進去,我能抬著他進?”四叔紅著臉分辯。
“弟妹,今天出來得晚,還要拜年,就不去家里了……謝謝你!上次你可是幫了我的大忙了。”我連忙接過話來,慚愧地對小譚說。自從上次小譚幫了忙,我的心里一直非常愧疚。我不是一個見死不救的人,可我卻無法告訴她我的苦衷。
“見外了,哥,咱們是一家人嘛。”小譚的話讓我更加無地自容。
“對對,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四叔,回頭我請你們。”我瞅了個機會,準備告辭。我實在沒想好如何面對熱情的小譚。
“老侄子,拜完年回來坐坐!”四叔追在后面喊。
“四叔,別送了,有我兄弟呢。”我揮揮手,示意他回去。
“回來啊!”四叔在后面不舍地揮著手。
“爸,你回去吧,我送我哥。”小譚和秋哥兒跟出來了。
“哥,我爸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你沒少幫他,可是……”在胡同口,小譚欲言又止。
我的心馬上提了起來,不安地看了看小譚一眼,以為她知道了擔保的事。
“哥,我爸太能折騰了,以后不能都依著他。”秋哥兒說。
“他那脾氣,不讓他折騰能行嗎?”我預感到四叔已經沒折騰的本錢了,可以后四叔找上門來,我能不管嗎?
“哥,你的好意我們知道,可投資要有收益,過分地遷就他,反而害了他。”
“那咋辦?”對于愛折騰的四叔,我實在是一籌莫展,毫無辦法。
“你不是做得很好嘛。”小譚含蓄地說。
“別提了弟妹,那事害得我到現在都無法面對四叔。”我的臉上火辣辣的。
“有啥無法面對的,哥,我們又不怪你。你若給我爸擔保了,反倒成了罪人了。”小譚爽朗地笑起來。
“這是你啊,弟妹,換了別人可就不這么想了。”我感覺自己誤會了小譚,推心置腹地對她說。
“咋了,哥,我爸埋怨你了?”秋哥兒著急地問。
“那倒沒有。”
“埋怨能咋?又不是哥不幫他,是他太折騰了,回頭給他找點力所能及的事,不能再讓他去工地了。”小譚真是善解人意,換了別人還不知要說什么呢。
“我朋友那里倒是缺個保管,如果四叔樂意,可讓他去那里上班。”我忽然想到朋友托我物色一位保管員的事,馬上對她說。
“這合適嗎?哥,人家什么都不了解能行?”
“沒事,一切有我呢。”
“那就太謝謝了!哥,你可幫了我們大忙了。”
“謝什么,咱們是一家人嘛!”
我長出了一口氣,心頭那個沉重的包袱終于徹底地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