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托爾斯泰厭倦了自己嗎

1910年11月20日（俄歷11月7日）夜晚，大雪紛飛的俄羅斯利佩茨克州，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倒在了阿斯塔波火車站。之后，車站被改造成了博物館，永久紀念他的存在，悼念他的離去。

這位82歲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俄國作家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這年深秋，是托爾斯泰的第二次離家出走，也是最后一次。

這場20世紀初最為震動世界的出走，為大文豪的生命畫上了句號。百余年后的今天，當人們集中關注和討論女性之于家庭的“出走”，托爾斯泰的出走，則常常被視為滿足個人執念與意志的“拋妻棄子”。但在托爾斯泰整個生命的晚年，因為道德信仰與生活現實之間的徹底矛盾，他時刻感到煎熬與孤獨，直到最終無法忍受自我背叛，通過出走來表達對虛偽社會秩序與個人內心矛盾的反抗。

19世紀的俄羅斯文壇，群星閃耀，而托爾斯泰不僅是文學巨匠，更作為一種道德立法者與思想開拓者存在。他書寫時代與社會，更追問生命的意義、道德的根基與靈魂的救贖。這種追問最終超越了文學創作本身，演變為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道德踐行者。

托爾斯泰曾說過這樣一段話：“思想家和藝術家不是像我們所想象的那樣，永遠心平氣和地穩坐奧林匹斯山巔——思想家和藝術家一貫地、永恒地處于驚慌和激動之中……八面玲瓏、腦滿腸肥、自鳴得意的思想家和藝術家從來沒有。”

他自己的確如此，混亂和撕裂貫穿他的創作生涯。在那個時代，出身于貴族階層的他竭力從人民和真實社會之間汲取能量，并不斷對自己作出反思和懺悔。

托爾斯泰的一生，既為時代所裹挾，又力求超越時代。從貴族自由主義轉到批判官僚與反浪漫主義，從縱欲到崇尚道德禁欲主義，這位偉大文豪經歷的幾次精神危機，對理解他的作品及為人，有著怎樣的啟迪？

自由之子

1828年9月9日，托爾斯泰出生于莫斯科以南約160公里處的亞斯納亞·波利亞納莊園。雖然出身于貴族階層，但在托爾斯泰出生時，俄國的農奴制度已經開始走向衰亡。舊時代的墻灰落到了托爾斯泰這個年輕人身上，為他后來撕裂和變革的一生寫下注腳。

但早年的托爾斯泰，依然延續著大部分貴族的生活方式。他繼承了父親的伯爵頭銜、家族380公頃的莊園和上萬農奴，7歲就獲得了軍籍，成年后，他揮霍大量金錢去酗酒、賭博和濫交。

不過，由于自幼居住在遠離城市的農村，且早年喪父喪母，被保姆、農民撫養長大，托爾斯泰對貴族身份的認同，不及對鄉村生活的傾心。直到后來成名、成家，他都沒有搬離家鄉，波利亞莊園是他保持內心寧靜秩序的重要來源。

23歲時，托爾斯泰根據自己的早年經歷發表了第一本小說《童年》，小說記敘了他第一次跟隨父親前往莫斯科的經歷。他既看見了城市的光鮮，也看見了城市機器的冷漠和陰暗。“圍繞著我們的不都是一些有趣的東西，還存在著另一種人的生活，這些人和我們毫無共同之處，不關心我們，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存在。”

雖然年少的托爾斯泰尚未建立起成熟的道德哲學，但他已在閱讀、創作和與人民相處的過程中，逐步形成了鮮明的現實主義原則與道德敏感。他認為，文學應該“反映永恒的、全人類的利益，反映人民的彌足珍貴的內心意識，為一切民族和一切時代所享受”。

當他親臨戰場，在高加索和克里米亞兩地參軍，目睹了戰場上的血腥與殘酷，體會無意義的恐懼、死亡和疲憊，他進入一種道德震蕩，發現自己曾擁護的“英雄式勝利”有多可笑。

根據自身經歷創作的《少年》，被視為托爾斯泰轉向哲學思考的重要節點。書中，青年哲學家開導主人公要“安詳地忍受生活中的一切不愉快”。托爾斯泰堅信，人可以通過道德能動改善自己與世界，并最終找到那個理想的自我。

為了養成一種堅毅、誠實的性格，他還決定為生活“立一些準則”，比如“永遠說實話”，“要有生活目標”，“盡可能做一個對祖國有用的人”，“要做個好人，并且力求讓誰也不知道你是個好人”。

如果說，這種觀察者和反思者的自覺，在托爾斯泰正式成年前，還只是一個雛形，那么到他以貴族軍官身份參加完戰爭之后，近距離接觸殖民擴張與貴族的虛偽，則徹底催熟了他。

在發生于19世紀50年代初的克里米亞戰爭開始之前，托爾斯泰尚且對過往作家描繪過的那種英雄的、偉大的戰爭充滿情懷。但當他親臨戰場，在高加索和克里米亞兩地參軍，目睹了戰場上的血腥與殘酷，體會無意義的恐懼、死亡和疲憊，他進入一種道德震蕩，發現自己曾擁護的“英雄式勝利”有多可笑。

多年后，托爾斯泰回憶自己年輕時對戰爭的態度：“我偶然陷入一種地位，而要擺脫它卻必須費很大的勁。我是被誘惑到那種地位上去的，而當他們強迫我去做世界上最不自然的事情，去殺對我并沒有什么傷害的同胞時，我就寧愿照著去做，而不愿受處罰和羞辱。”

自那以后，他幾乎徹底粉碎了自己頭腦里的英雄史觀，并開始了他對整個國家體制、暴力系統與等級制度的重新思考。

1861年，俄國正式廢除了農奴制，農奴們獲得了法律上的人身自由，可以結婚、擁有個人財產和贖買土地。

農奴制廢除后，托爾斯泰的寫作主題，愈發清晰地側重于對農民與鄉村生活的描寫。他也愈加意識到自己所負的歷史責任感與使命感，并在日益的觀察與寫作中，逐步強化了對現實社會的批判。

兩年后，托爾斯泰開始創作自己的第一部巨著《戰爭與和平》。書中，他讓大部分戰爭情節由普通的兵卒推動，大量描寫士兵、炮兵、騎兵的具體行動，而非將軍的指揮。很多時候，普通士兵的堅守比拿破侖的戰術更具決定性。

而在寫于30多年后的第三部巨著《復活》里，托爾斯泰借權貴階層、農民與國家暴力機器之間的動態關系，諷刺了農奴制廢除后未能解決的殘骸。地主家曾經的女仆瑪絲洛娃在獲得自由后，雖然不再依附于任何人，但由于沒有生產資料和生計來源，淪為性剝削與勞動剝削的對象，直至最終變成被流放的囚徒。

脫離舊制度后，農奴們沒有獲得真正的自由，反而更輕而易舉地被新的時代拋棄。在19世紀的俄國，雖然明面上的鞭子消失了，但機械化的法庭、官僚和教旨，仍是抽打在底層人身上的無情的鞭子。

另一場戰爭

農奴制正式廢除的次年，34歲的托爾斯泰與18歲的御醫女兒索菲亞·安德列耶芙娜在相識僅僅15天后就結婚了。持續48年的婚姻內，他們共生育了13個孩子，其中8個長大成人。

在與索菲亞結婚前夕，托爾斯泰對妻子展示了自己的日記，里面詳細記錄了他過去泛濫的性經歷，包括曾與一名農奴生下一個孩子。

托爾斯泰終生受強烈的性欲操控，這是他個人內部不曾停歇的，另一場關于靈與肉、罪與罰的戰役。

18歲那年，他第一次嘗試了性交易，從此一發不可收。1853年5月14日，托爾斯泰在日記中寫道：“必須有一個女人，色欲使我片刻不得安寧。”1847年和1852年，他先后染上性病。可身體上的教訓并未使他停止嫖妓，“駭人的強烈性欲，累積到身體生病的程度”（1856年）。

不過，即便在日記里總是流露出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托爾斯泰還是將自己的淫濫根本歸結于女人的引誘：“這些蕩婦阻止了我。”“現在我該確立以下規矩。將與女人相處視為無可避免的社會之惡，必須盡量遠離她們。除了女人，誰會真的引起我們的性欲、放縱、輕薄與所有其他的不道德行為？除了女人，誰該為我們本性中的勇氣、堅定、明智與公正等品德的淪喪受責難？”

生命的最后階段，托爾斯泰告訴自己的傳記作者阿爾默·莫德，自己的欲望太強烈了，以至于他不能沒有性生活，直到81歲為止。

當然，我們不能脫離時代語境去評判一個人。浪漫主義時期，不少文藝名人都深陷濫性的丑聞。與他們比起來，托爾斯泰甚至不算突出。

在茨威格看來，托爾斯泰是個天才道德家，“以殘忍的狂熱與無情的冷峻，對自己的靈魂進行發掘。他一輩子都在努力通過自我寫照達到自我完善，從不停歇，從不滿足，從不讓藝術流于形式”。

出生于英國貴族家庭的著名浪漫主義詩人拜倫，一生中擁有無數情人，且熱衷嫖妓；法國文學家福樓拜從年少時期開始便時常出入妓院，20歲進入大學之前就已經染上了梅毒；而他的學生莫泊桑，則曾經承認自己保持過關系的女性超過300名，他還有3個拒不承認的私生子。

浪漫主義時期，社會普遍追求激情、自由與個性，對有點財富、才華或地位的男人來說，私生活混亂太常見了。而“私德”是一個與“公”相對應的現代概念，但在啟蒙時代之前，人們主要受到家庭倫理和宗法道德制約。

托爾斯泰與大部分人不同的是，他的一生，在無盡的懺悔和自省中度過。這一點與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些相似，他們都有著高度自省的本能與極度敏感的道德意識。托翁在日記里不斷反思自己的淫欲、懶惰，陀氏則在小說里不斷追問自己內心深處的罪惡與信仰沖突。

出于對上帝的信仰，托爾斯泰要求自己對自己保持絕對誠實。從年少時的日記，他就開始了終生且持續的懺悔。后來，在50歲開始寫的《懺悔錄》里，托爾斯泰坦誠道，被肉體欲望束縛的自己，是無法追求真正的道德和宗教理想的。

在對待子女的教育上，托爾斯泰也盡可能地堅持良善品質與道德正義。其長女丹妮婭在日記里提到：“爸爸說過……他多么想做一個好人，而財富又多么妨礙他成為好人。”對丹妮婭這個女兒來說，父親的確對她的品性塑造和道德良知起到了不可代替的作用：“如果我沒有頹唐，如果我努力做一個有道德的、誠實的人的話，那么這主要應歸功于他。倘沒有他的愛，我早就墮入絕望的深淵了，自然要比現在糟糕千倍。”

在茨威格看來，托爾斯泰是個天才道德家，“以殘忍的狂熱與無情的冷峻，對自己的靈魂進行發掘。他一輩子都在努力通過自我寫照達到自我完善，從不停歇，從不滿足，從不讓藝術流于形式”。

寫作《懺悔錄》時，托爾斯泰人到中年，陷入了對于家庭環境、生命意義與精神目標的極度危機之中：“我碌碌無為地活，碌碌無為地過，在走過漫長的人生道路后，不經意間走到一個深淵邊上，并且清楚地看到，除了死亡，生命的前方竟然什么都沒有！我無法停下腳步，無法退回去，也不能閉上眼睛不看那萬劫不復。除了幸福生活的幻想，除了真正的苦難和死亡，前方竟然什么都沒有。”

盛大的出走

1919年，索菲亞·別爾斯在逝世前慨嘆道：“我跟列夫·托爾斯泰共同生活了48年，但我不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作為與托爾斯泰締結婚姻近半個世紀的女人，索菲亞終身被困在托爾斯泰的莊園里。她的一生，就是從早到晚無休止的家務、整個莊園的瑣事，以及不停地懷孕、教育孩子，還要為不關切家庭事務的托爾斯泰不斷縫制衣服、抄寫文章。《戰爭與和平》索菲亞足足抄寫了7次，每天晚上雷打不動地去取托爾斯泰日間寫下的草稿，幫他完整地補寫到原稿紙上，次日一早再送給他增刪修改，午飯后取過來，再重新謄抄一次。逐漸地，兩人達成一種奇怪的默契，有些詞托爾斯泰只寫開頭一兩個字母，索菲亞就知道了意思。

但真正給索菲亞帶來痛苦的，是與托爾斯泰逐漸分道揚鑣的精神世界。索菲亞是那種傳統貴族家庭的女性，她滿足于宗教對自己的道德規訓，心甘情愿相夫教子，辛苦勞作，不理解丈夫為何要放棄優裕的生活，追求那種簡樸和寡淡。

而在托爾斯泰的視角里，他和他的家人一直以來的飽食終日，與自己內心理想的境界相去何啻千里。晚年的他，真正走上平民化的道路。他開始吃素，從事體力勞動，穿著農民的長衫和樹皮鞋，甚至意圖放棄私有財產和貴族特權。他曾找來出版商談判，表示要放棄稿酬和版稅，將書價降低到幾十戈比（幾分錢），讓老百姓也能買到他的書。

他的寫作風格也隨著思想流變而有所轉變：在語言上力求質樸、淺顯易懂，接近民間故事；更少著墨于細致的心理描述，有時直接采取對白來表現；也不再長篇幅展現人物性格的形成，而是集中于故事的戲劇化瞬間。

托爾斯泰和他的文字一樣，被“抽絲剝繭”，只剩下那點最為精髓的精神和思想，附著著他。

這種激進的批判態度，與托爾斯泰的前半生是割裂的，與他本人的性情卻一脈相承。他仍然是那樣，毫無保留地、毫不妥協地，決絕而徹底地委身于自己理想中的那個精神境界。

托爾斯泰去世后，粉絲與讀者將他晚年經歷的不幸歸咎于索菲亞，而索菲亞自己寫下的數十萬字日記、回憶錄和兩本小說，則因為政府不希望托翁的形象被玷污，被長期雪藏在檔案館，直到索菲亞去世近百年后才得以示人。

他在家庭和感情方面有著很刻薄的一面，頭腦里銳利的思想和自覺，則時常劃傷關愛他的人，以及他自己。

相較于托爾斯泰，索菲亞的痛苦，鮮少為人所知。但這不是孤例。歷史人物無數次用自己的經歷證明，成為偉人的伴侶是一件痛苦的事。尤其是男性作家、藝術家的妻子，她們往往不得不一面承認丈夫的出色，一面卻很難完全忽視自己在這段關系里被自動歸置為犧牲者。

成為托爾斯泰的妻子，則因為精神上被棄擲，而需要更多的忍耐。托爾斯泰晚年對精神世界的偏執追求，不僅讓索菲亞深受其苦，也讓托爾斯泰自己陷入了情感危機。

最后一次出走前，托爾斯泰在給索菲亞的信中哀泣道：“我們對人生的理解完全相反。我認為財產是種罪惡，而你卻認為這是生活的必需。”

而在去世的10年前，他在小說《克萊采奏鳴曲》里哀嘆道：“我們像兩個囚徒，被鎖在一起彼此憎恨，破壞對方的生活卻試圖視而不見。我當時并不知道99%的夫妻都生活在和我一樣的地獄里。”

可悲的是，這篇《克萊采奏鳴曲》因為內容太過“離經叛道”，當時一度被禁止發表和出版。為了幫助丈夫，索菲婭聯系了在宮廷走動的親戚，并得以面見沙皇，甚至盡自己最大努力說服了沙皇，讓后者同意將這篇收錄在作品全集中。

托爾斯泰雖然對這個結果滿意，卻很厭惡妻子私自去見沙皇的行為。他不愿意向權力階層低頭，那無異于背叛自己這么多年的堅持。

醉心于人道主義的托爾斯泰，的確容易忽略身邊的“人”。他在家庭和感情方面有著很刻薄的一面，頭腦里銳利的思想和自覺，則時常劃傷關愛他的人，以及他自己。

晚年的托爾斯泰，甚至開創了一種獨特的“托爾斯泰主義”，其中就汲取了東方的哲理，比如“博愛”，即愛人、關懷貧民，比如“寬恕”，甚至是“愛仇敵”。后來，不少再論者都指出，托翁的倫理哲學已經融入了東方的，尤其是中國的古代哲學思想。

也是在托爾斯泰去世之后，人們才發現，他的書桌上，其實一直放著老子的《道德經》。1878年到1913年，托爾斯泰以“道”和“無為”為探討重點，深度翻譯了老子這位中國哲學家的思想。

在領悟到這一層世紀罕有的東西方思想碰撞之后，或許，后人能夠以更接近常人的寬容，去理解這位俄羅斯跨時代大家年少時那些被視為道德瑕疵的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