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業擴招，崗位收縮，人才困局何解？

我們先從土木工程專業兩個不同的觀點談起。它們相隔25年，卻像兩個時代的回聲。

其一：針對巨大的交通土建市場份額，大力加強土木工程本科生和高層次人才的培養具有很好的前景。

其二：3000元招不來一名農民工，但是能招來一名大學生。有的人生來就是牛馬，有的人生來就在羅馬。

后一段話出自B站UP主“大猛子”，他是一名工地技術員、土木工程專業畢業生。他常在視頻里分享自己的工地生活，記錄著這一代工程人的現實處境。

前一段話則刊登于2001年的《西南交通大學學報》。那時的中國正處于基礎設施建設的黃金時期。文章還提到：“隨著交通土建行業在建筑合同市場中的持續增長，土木工程畢業生將擁有廣泛的就業機會?！?/p>

20多年過去，一個曾因“超級工程”被視為國家現代化象征的核心專業，如今卻被貼上“天坑”“提桶跑路”等標簽。在中國土木工程的成長史中，或許有某種東西偏離了它最初的軌跡，從光鮮的工程奇跡，回到了被忽視的勞動，從國家敘事，落回到個體困境。

今天，幾乎所有人都相信未來屬于人工智能，也許就像20年前人們相信土木一樣。但當“未來”的定義一次次變化，總有一些人留在原地，他們又該走向哪里？

擴張的教育，收縮的行業

崗位在收縮，專業卻在擴張。反直覺的事，一度令風景園林專業學生賀娜感到困惑。

“老師總說，大家都會找到好工作，但我們都不信。”賀娜就讀于上海一所“985高?！?，今年大四，秋招已經過半，“身邊參加過秋招的同學，現在還沒拿到offer”。

今年暑假，賀娜去一家設計單位實習。帶教老師告訴她，公司這兩年基本不招應屆本科生，“要招也是招研究生”。加上房地產行業收縮后，項目越來越少，有的單位熬不住倒閉。行業不再需要那么多人，而學校每年輸送的畢業生卻沒有減少。

這是個崗位需求與畢業生數量嚴重脫節的專業，在“全網最差專業”的榜單里，常年高居榜首。風景園林最主流的就業方向是設計院，但薪資低、加班多是業內共識。有老師告訴她，“工資低到超出想象”。不少師兄師姐不愿再留在行業里，有的考公務員，有的跨行去互聯網，能真正留下的人越來越少。

但學校依然在擴招，賀娜告訴南風窗，今年專業的保研名額又擴了30%，與此同時，高考分數線卻在“斷崖式下降”。

3年前，填志愿時，賀娜對這一切一無所知。作為甘肅考生，600多分的高考成績讓她想選一個分數匹配的專業，“所有專業里風景園林的分數最高，想著不要浪費分，就來了”。

然而，擴招不只是賀娜的專業和所在學校，更是中國高等教育界的常態。今年，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宣布增加150個本科招生名額，云南大學、中國農業大學、武漢大學、上海交通大學等高校也都公布了擴招計劃。《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提出，要“擴大研究生培養規?！薄胺€步提高博士研究生占比”。

數據能更清晰地說明趨勢。今年10月，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18年以來，本科、碩士、博士的招生規模年增速分別約為2%、5%、10%。層級越高，擴招越快。復旦大學2025年的研究生招生人數是本科生的近三倍，上海交通大學則超過兩倍。全國博士招生也從2017年的8.4萬人增長到2023年的15.3萬人。

在一些教育研究者看來，擴招在短期內確實能緩解就業壓力，讓年輕人把時間先放在學校里，而不是直接面對激烈競爭。但擴招帶來的學歷貶值也在同步加劇。

2018年以來，本科、碩士、博士的招生規模年增速分別約為2%、5%、10%。層級越高，擴招越快。復旦大學2025年的研究生招生人數是本科生的近三倍，上海交通大學則超過兩倍。

2010年，彼得·布欽提出的“精英過?！崩碚撜J為，高等教育體系培養了太多“潛在精英”，社會卻沒有足夠的職位去容納他們，必然會帶來失業率的上升與社會的不穩定。當高學歷人群從事外賣、保安等新聞引發熱議時，我們關注的焦點不應止于個案本身，而應看到在高質量發展階段，“讀書改變命運”這一共識正在被時代賦予新的內涵。它不再僅僅是“學歷”與“職業”的刻板對應，更強調個人知識能力與社會需求的精準對接。

在這種環境下，賀娜選擇繼續讀研，甚至想一路讀到博士。不是出于熱愛，而是“沒有別的選擇”。如果直接轉專業，代價太大。

她的猶豫和堅持，都不是一個人的困境。在供需錯位的當下，個人的選擇被大大壓縮，像是被時代推著向前走。而企業、行業、政策這三者，都在經歷比過去更快的變化。

技術浪潮與普通人的距離

企業到底需要什么樣的人才？近幾年，這個答案已變得越來越清晰。

獵聘發布的《2025三季度人才供需洞察報告》顯示，人工智能、整車制造、汽車零部件、智能硬件和IT服務成為增長最快的五個行業。人工智能同比增幅超過50%，其余四個行業均超過30%。

乍看之下，未來似乎屬于技術、屬于算法，只要抓住風口，就能站在潮水前面。

對鄭鵬來說，風口并沒有把他托起來。

他來自河南，在鄭州一所普通一本學校讀人工智能，今年剛畢業。填報志愿時，家里人都覺得AI是“未來”，他也以為自己選對了。直到今年夏天，他帶著1000元南下深圳，才第一次意識到風口也分遠近。

求職的那三個月里，他幾乎把能投的崗位都投了一遍：算法、測試、運營、直播、電商……甚至完全不相關的銷售崗。絕大多數沒有回音。直到10月中旬，他才收到一家公司的錄用通知，主要負責工廠安全技術。實習期稅前7500元，轉正8500元。

同學的處境也差不多。有同學參加現場招聘會，被企業當面告知“不招應屆生”。除了學歷，更深層的原因是能力差距。

在大學四年里，鄭鵬學過機器學習、深度學習、自然語言處理，但大多停留在概念介紹和公式推導，項目實踐少，真正能解決工程問題的訓練更少。

但企業需求卻不止于此，員工不僅要會用工具，還要解決具體場景里的問題，最好一入職就能上手。

繼續讀研或許能提升競爭力，但鄭鵬不敢，他擔心，“程序員圈里一直都有35歲危機”。與其等高校課程更新，他更愿意直接去市場里摸索。

還有些同學干脆選擇“付費上班”。鄭鵬說，不少崗位要求入職前先培訓三個月，學費從兩萬到四萬九不等。“教你軟件怎么用、流程怎么走，吃住自理。有的公司給1000元補貼，但工資要等培訓結束后才有?！?/p>

這并非簡單的行業亂象，而是企業普遍不愿再承擔培養應屆生的成本。一家公司直接告訴他，如果花半年時間培養了一個新人，對方能力一上來就跳槽，那前期投入就全打水漂了。

鄭鵬也明白企業的邏輯?！叭绻茉趯W校提前學了這些技術，不用企業教，就能跳過培訓直接上手?！钡珕栴}在于，高校的教育體系難以快速更新。

“學校教的企業用不上，企業要用的學校還沒教。”首都經貿大學勞動經濟學院副教授毛宇飛認為，中國的教育體系和培訓體系在技術變化面前反應滯后。專業調整周期長，職業教育受制于設備更新和師資水平、校企合作多停留在表層，使得學校難以跟得上人工智能、大數據、智能制造等新領域的迭代速度。

毛宇飛認為，當前的人才政策重心，正在從以學歷、職稱為主，轉向更強調創新能力、實踐技能和產業適配度，并且呈現出從“數量擴張”向“質量提升”、從“單一引進”向“系統布局”轉變的鮮明趨勢。

鄭鵬只是這場結構性錯位中的一個縮影。每個人都在追趕未來，可未來的更新速度總比想象中更快。教育與產業朝著不同方向奔跑，彼此都看見了對方，卻始終沒能靠近。空白地帶的年輕人，正等待一個真正能夠落腳的地方。

人才的定義

分化趨勢，已經變得很明顯了。

近幾年，年輕人在選擇專業和就業方向時，出現了明顯的分化趨勢，一部分人投向“數智化”，另一部分更看重穩定和務實。這是毛宇飛觀察到的現象。

在他看來，這樣的趨勢，不僅體現在校園志愿、企業招聘和高校的專業布局中，更由宏觀政策驅動。

毛宇飛認為，當前的人才政策重心，正在從以學歷、職稱為主，轉向更強調創新能力、實踐技能和產業適配度，并且呈現出從“數量擴張”向“質量提升”、從“單一引進”向“系統布局”轉變的鮮明趨勢。

分化趨勢之一是，選擇人工智能、大數據、數字經濟等專業的比例不斷上升。比起學校排名，他們更關注課程能否落地、項目是否貼近產業、實習能否真正接觸前沿技術。他們知道技術迭代正在加速，只有在動態的行業里，未來的不確定性才可能變成機會。

與此同時，學生對跨學科學習和軟技能的關注度也有所上升。溝通能力、項目管理、商業理解，這些過去常被視為“附屬技能”的能力，重新變得重要起來。

另一個趨勢，則是把穩定性放在首位。在經濟波動加劇的這些年里，法學、會計、管理學等專業成了通往考公、事業編、國企崗位的常見路徑。很多人報這些專業不是出于興趣，而是一種“風險對沖”。在他們看來，穩定本身就是核心競爭力。

這些選擇背后，是產業結構的深層重塑。毛宇飛分析，當下需求增長最快的三類行業集中在線上三條主線：數字化、老齡化、綠色化。

數字經濟蓬勃發展，帶動算法工程師、數據分析師、數字化運營等崗位激增；老齡化社會的到來，使照護經濟、康養服務、醫養結合等行業不斷擴容；碳達峰碳中和目標推動新能源、生物醫藥、綠色技術加速落地。這些行業像三股新的水流，不斷吸走年輕勞動力。

與之相對的，是傳統制造業的多數流水線崗位、低附加值服務崗位、行政輔助崗位的持續收縮。相比過去幾十年的產業演變，這一輪變化更快、波動更大，技術更新的周期也以年，甚至以月為單位縮短。

結構性的錯位由此出現。一邊是畢業生覺得“很難找工作”，另一邊是企業喊著“缺人”。毛宇飛認為，這不是簡單的供需問題，而是教育供給、產業需求和個體認知之間沒有同步。

三者都在動，只是速度和方向不一致。這也使求職者處在一個相當矛盾的位置：他們面前似乎有比過去更多的選擇，但每一條道路都在不斷變化；政策的扶持并不少，但并不能確保覆蓋到每一個人。

這種不確定性，是這一代年輕人最直觀的感受。

技術向善

中國勞動力的內部結構正在發生變化。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的測算顯示，從2020到2030年，第一產業的勞動力將從1.87億減少到1.09億，第二產業也會從2億收縮至1.6億。唯一逆勢擴張的是第三產業，預計將在十年內從3.8億增加到4.9億。這意味著未來的就業結構將更加服務型、技術型，而傳統崗位正在快速減少。

政策層面的節奏也在明顯加快。過去幾年里，“數字化轉型”“高技能人才”“戰略性新興產業”等表述不斷出現在中央文件中。

“當前的制度、資源和輿論重心，都在向高端科技人才傾斜，而那些最容易被技術革新沖擊的群體，卻往往被忽視?！泵铒w提醒。

最先感到壓力的，是傳統制造業、物流、批發零售中的中年勞動者。在一些工廠里，一條產線的自動化改造，往往意味著十幾個人的崗位消失。工人的技能跟不上設備迭代，工齡越長，反而越焦慮?！岸槍λ麄兊脑俳逃c轉崗機制仍顯不足?！泵铒w說。培訓內容常常與企業需求不匹配，課程時間與工人家庭負擔沖突，激勵機制也缺位。更現實的困難是，很多中年人面對技能重學時，會感到力不從心。

另一端，大學畢業生面臨“高學歷低匹配”，學生們申請實習、轉專業、報技能班，卻仍發現自己被卡在門外。許多高校專業依舊停留在舊的產業結構中，等學生畢業時，課程內容已經跟不上企業需求。

理論上，職業培訓體系應該在這兩端之間架一座橋，但現實并不理想。早在2019年到2021年，全國各地就推動過規模龐大的職業技能提升行動，但其中絕大多數屬于入門課程，真正能幫助勞動者跨過產業門檻、進入新行業的訓練仍然不足。

未來十年，中國將同時迎來“少子化”和“技術革命”的疊加壓力。勞動力數量下降只是表象，真正的壓力來自崗位結構與人才供給之間的脫節，將在更多行業、以更快速度顯現。

這種錯位不是短期問題。毛宇飛判斷，未來十年，中國將同時迎來“少子化”和“技術革命”的疊加壓力。勞動力數量下降只是表象，真正的壓力來自崗位結構與人才供給之間的脫節，將在更多行業、以更快速度顯現。

他認為，在這場變動里，有三類人將變得格外脆弱：臨近退休的非技術工人、專業漸失優勢的高校畢業生，以及手里沒有新技能的求職者。如果制度不能給他們留出空間，問題不僅是就業，還會進一步拉大收入差距、加劇區域不平衡。

在技術快速迭代的背景下，一個“技術向善”的制度環境，比技術本身更重要。

毛宇飛認為，當前最明顯的制度短板，是缺乏覆蓋全人群的終身學習支持體系和勞動者權益保障機制?！皯涌旖€人技能賬戶、推動企業培訓稅抵扣、完善靈活就業者社會保障，并在人工智能、自動化應用中嵌入‘人機協同’標準?！比绻夹g不能圍繞人的發展來設計，那么技術進步就會變成壓力，而不是機會。

教育體系同樣需要更快的反饋機制。如果教育、人社、產業部門的數據能夠互通，形成全國性的供需監測系統，并把招聘平臺和企業用工數據納入專業預警機制，那么大學才能及時調整專業規模和課程結構，讓人才培養不再滯后于產業變動。

文科生或傳統專業背景的人，也不是沒有轉向路徑。毛宇飛說，高?？梢园才艛底炙仞B課程、開設“文科＋技術微專業”，例如“數字人文”“計算法學”“智能社會治理”等新方向。這些本質上仍然需要文科的邏輯、倫理和敘事能力，只是工具和表達方式發生了變化。

至于那些處在變動最邊緣的人群，制度需要堅持“再培訓”與“社會保障”雙輪驅動。高校為愿意重新學習的社會人員提供回流通道；企業把技能提升寫進長期規劃，而不是依靠“自然淘汰”；政府提供更穩定的兜底機制，防止其陷入貧困和社會排斥。

結構會繼續變化，但人的命運不應在結構的縫隙里掉落。只有制度為這些人留下可走的路，技術革命帶來的震蕩才不會演變為下一輪社會焦慮。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賀娜、鄭鵬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