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年前第一次出遠門的我不曾想到,18年后我要去同樣的地方——福建省晉江市陳埭鎮——找工作。
從十堰出發,在武漢中轉,再坐高鐵到泉州。路上,老婆發來信息問:“是去十堰站嗎?”我答:“是。”老婆說:“注意,可不要坐到十堰東站了啊。”
到了,我跟老婆報告:“十堰站到了。”老婆回復:“確定?”我說:“黑燈瞎火的,‘十堰’兩個發光的字特別醒目。”老婆說:“你眼神不好,萬一‘東’字不發光呢?”老婆點醒了我。謹慎的我拍下“十堰”,在手機上慢慢放大,吃力地辨認。確認3遍,無誤。
我們總是為生活中的一些細節投入大量精力。
我買到了當天從武漢發往泉州最早的一趟高鐵的車票,下午3點38分到泉州,用時6小時36分。在購票軟件搜索目的地“泉州”時,出現兩個選項,“泉州站”和“泉州東站”。我又打開地圖軟件,再三確認我的目的地是“泉州站”。
這是2021年12月21日,年關將至,放假早的工人已經動身返鄉。老婆勸我春節后出門,我也想這樣,但房貸不等人。偌大的車廂空了一半,我的周圍都是空座。我暈車,不能在車上看手機和書,閉上眼,往事如昨,洶涌而來。
2003年8月,初中畢業的我南下打工,第一次坐火車,一路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藏在腳底襪子里的100塊錢上。腳底,是爸爸指定讓我放錢的地方,就像一些盛大活動有指定用車、指定用酒與指定禮服。出門打工,從花錢的中學生變成賺錢的打工人,當然是一個盛大的開始。爸爸彼時宣布:“從此你算一個勞動力了。”“勞動力”是爸爸年輕時社會上對成年男子的一種稱謂。毫無疑問,這個稱謂注重男人的肌肉力量。爸爸是改革開放后的第一代打工人。那年他坐班車到廣州,穿著帶口袋的內褲。奶奶把路費塞在口袋里,再用針線把口袋縫死。爸爸反復向16歲的我交代,車上什么人都有,肯定有扒手,讓我一定要時刻注意自己的錢。那時買不到坐票,只好買站票,我扶著行李站在過道里。我不能倚靠座位的邊沿,因為每個邊沿已經被同樣攜帶大包小包的人占領。他們和我一樣帶著印花的毛毯、勒緊的棉被、塑料水桶。不同的是,我的行李箱是嶄新的。臨行前,我在縣城買了一個全新的拉桿行李箱。到市里坐火車,進站的人群讓我想起了“黑云壓城城欲摧”這句詩。人數并沒有震撼到我,震撼我的是家鄉的打工仔,當真生猛,拉桿行李箱不拉不推不提,而是直接扛在肩頭上。后來春運時回家,我的行李箱的拉桿被拉掉了,提手被提斷了,輪子也滾走了。打工并沒有使我的身體變得生猛,卻使我的行為變得生猛。我也變成把行李箱扛在肩頭的大軍中的一員。18年后的今天,國貨令人安心,久用不壞,讓我文弱書生的形象得以保持。
18年前我乘坐,不,我站立的車廂被人和行李占滿,饒是如此,中途仍源源不斷地有人擠進車廂。說起來似乎很夸張:我不敢把腳抬起來,因為再放下時會無立足之地。有人去上廁所,我才可以偷空彎下腰在自己的行李上坐一會兒。運氣好時,能在座位的邊沿靠一靠。比不得有人善于搭訕,和有座位的人聊得熱乎,3個人的座位變成4個人的。綠皮火車從駐馬店開往泉州需要兩天一夜,有的人鉆到座位底下,蜷著腿睡覺,似乎比有座位的人還舒服。實在困乏了,人學駿馬,站著也似和衣而臥。這時,售貨員推著小推車緩緩走來,大聲叫賣著:“白酒香煙礦泉水,花生瓜子八寶粥,腿收一下啊。”小推車一來,明明摩肩接踵的過道竟然變身跑馬場。我什么也沒買,打開“金庫”去買一包花生的畫面,想想都覺得像用高射炮打蚊子一般滑稽。我中途好像只去過兩次廁所,廁所里也全是人和行李,無法關門。去廁所時,我只好將一直緊緊抓住的行李暫時丟棄在過道。我兩手輕松,內心驚悚,只緣破家值萬貫。
站了一天,周圍的人彼此熟悉了,相互熱情起來。有同齡人提起歌星周杰倫,話題霎時在人群中引爆。大家討論他的歌哪首最好聽,哪首最酷。說著說著,一個女孩子唱起來,大家接著,你唱一句我唱一句。我被這氣氛感染,盡管不知道歌詞,也跟著哼,愣是把濫竽充數活用成褒義詞。那時我還不知道周杰倫是誰,只覺得那個女孩子唱得太好聽,以至我太想認識她了。于是,我先向另一個也唱了好久的男孩子要了聯系方式。那個年代很多人還沒用上電話,也不知道QQ,只能各留老家的地址用來通信。周杰倫唱歌的特點是咬字不清,大家比賽背歌詞,用的還是在學校里學習時死記硬背的那一套。我不知道歌詞,腦海里還惦記著腳底的“金庫”,覺得沒臉向那個美好的女孩子要地址。思來想去,我剛一開口,不知哪個喊了一句“查票的來了”,那個女孩子立馬被人海推向別處。人浮于海,也不知道那個女孩子聽見我的半句請求了沒有。
現在,我坐在敞亮的動車里,想起爸爸的名言:“社會不斷向前發展,人的生活肯定會越來越好。”
此刻,周圍的環境印證著爸爸的名言。舊時列車售貨員“白酒香煙礦泉水”的大聲吆喝,如今變成耳畔輕柔的“啤酒飲料礦泉水”。不久前,一位列車售貨員因為獨特的娃娃音叫賣聲而爆紅于短視頻平臺,乘客聽到這般有個性的叫賣聲勢必探頭而非收腳,“坐動車一代”和“坐綠皮火車一代”的肌肉記憶必將截然不同。乘客面前的桌子可以折疊,不用時收起來。這種設計賦予人更多自由的空間。如今座椅靠背的角度可以調節,而原來的直角座椅讓久坐的人有腰斷的感覺。我起身去洗手間,一路上不會打擾任何人。如果我是從20世紀90年代穿越過來的,一定想多上幾次廁所,當然并不是因為衛生間有大卷的公用衛生紙。從洗手間回到座位,抬頭,車載電視沒有喧嘩的電視節目,只是循環播放著一個宣傳片,音量也小。多年前,我從不在大年夜看春節聯歡晚會,因為開往工業區的班車上、火車上會重復播放。再好笑的相聲聽好幾遍也是一種折磨。不知何故,它們絕少放送流行歌曲。明明流行歌曲才經得住反復播放的考驗。現在一人一部手機,各取所需。班車上常有人把視頻聲音外放,動車上大多數人戴著耳機不打擾其他人。是環境塑造人,還是人塑造環境?
爸爸不會回答這樣書面的問題,但通過察其言觀其行可以斷定:他覺得人占主導地位,人凌駕于萬物之上,人擁有絕對價值。
記得第一次出門打工,臨行前,爸爸跟我說:“到工廠一定要聽老板的,人家叫干啥你就干啥。”
已經講過很多遍的故事,爸爸又講了一遍:“我和你舅舅當年在廣東打工,別人都下班了,我們不走,纏著老板再給我們一點兒活。老板拿我們沒辦法,讓我們接著加班。”
我像一頭牛,爸爸的話像一條鞭子。
你要到工廠去嗎?記得帶上鞭子。
(江 海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在工廠夢不到工廠》一書,本刊節選,王 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