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牧人的禮物

兩個牧馬人趕到的時候，我已經(jīng)把活兒干完了。

清晨，我開車到小山頂上。山頂視野極好，可以俯瞰莫日格勒夏營地^①。

馬群還在昨天黃昏我看到它們的地方——河邊一片紅柳叢附近的茂密草地上。這個季節(jié)牧草豐茂，它們無須移動太遠即可采食到足夠的食物。

準備下山的時候，我注意到在馬群所在位置下游一千米左右的河岸上，有一匹金色的小馬在獨自徘徊。那是一匹剛剛降生不久的幼駒，正常情況下這么小的馬駒身邊應該有騍馬^②陪伴。我仔細觀察看到靠近岸邊的河道里有一個小小的暗影。我想那應該就是騍馬了。

為了確認，我從車里取出望遠鏡。確實是一匹成年馬，水面上只露出馬頭，一動不動，應該是陷在河中了。

這個夏天河水數(shù)次泛濫漫出河道，河岸泥濘不堪，河床更是因為覆滿隨河水翻涌而來的有機物而沉積了大量松軟的淤泥。這樣的河岸和河床對于到河邊飲水或是渡河的牲畜都是極不友好的陷阱。

今年我已經(jīng)從河里救出來被陷住的五只羊、兩匹馬、一頭母牛和兩個牛犢。

我開車駛近時，那匹金色的馬駒正在河岸邊驚恐地來回奔跑。它降生應該還未超過一個月，尾巴如同剛剛破繭而出的蝴蝶那尚未曬干的翅膀一樣，泛起皺褶般卷曲的花紋。這是一匹漂亮的馬駒。

河中是一匹騮色的騍馬，水已經(jīng)淹到了它的頸部。

這處河灣是河流的回旋處，因為河面寬闊平坦，河底并沒有太多淤泥，倒是囤積了很厚的河砂。每年秋末當河水退去后，河砂就會暴露出來。附近的牧民需要河砂攪拌混凝土時，都會直接從這里取砂。

我下車打開車載絞盤的電源，拉拽牽引繩。馬駒在我的周圍不斷地打著響鼻奔跑，這馬駒的腿實在是長得出奇。

我從車上取了一副馬籠頭下水。靴子觸到河底，是砂底，還算牢固堅硬。我想將手臂探長一些在不濕腳的情況下給這匹騍馬套上籠頭。只差一點兒距離我就可以夠到它，但我只是向前挪動了那么一點兒，河床隱藏著巨大的落差，一瞬間水已經(jīng)齊到我的大腿。我也只能嘆息一聲——靴子灌水了。索性我也就無須小心翼翼，抓緊時間給騍馬上了籠頭。不知道已經(jīng)在河中浸泡了多久，我靠近時它表現(xiàn)得極為順從。

它虛弱無力，可能再過一會兒它的頭沉入水中，會隨時嗆水溺亡。我必須加快速度。

即使是盛夏，清晨的河水還是帶著夜晚的寒意，我禁不住地打著冷戰(zhàn)。

上岸后我將籠頭繩和絞盤的繩索系在一起，隨后啟動絞盤開始收繩。

隨著絞盤的繩索慢慢繃緊，騍馬的頭頸被拖直成一條直線，但它的四蹄卻還是牢固地陷在河底，沒有一絲松動的跡象。

機械毫無情感，如果繼續(xù)拖拉，很有可能會扯斷騍馬的頸椎。

我松了一下繩子。

騍馬的四條腿都陷在河砂的深處，必須下河挖去束縛它的砂子。

我回車上取了工兵鍬后重又下水。

我半跪在河床上——現(xiàn)在我全身都濕了，在騍馬身邊摸索著開始在水下挖掘。

我?guī)缀跬诳樟蓑S馬左前腿的河砂，然后轉向它右前腿部位的河床。

挖了一會兒，我無奈地發(fā)現(xiàn)，剛剛幾乎已經(jīng)被我挖出的左前腿又重新被河砂填埋住了。

在水下流動的河砂是有生命的。剛剛挖出的河砂會在水流的作用下被稀釋，然后悄然填進我剛剛挖出的淺坑。

若想救出騍馬，我必須加快速度，讓挖砂的頻率快于河砂填充的速度。這應該是一道小學時的數(shù)學題，向一個水槽中一邊注水一邊放水，計算何時可以將水槽放滿。

我在水中瘋狂地攪動鐵鍬，依次在四條馬腿的部位挖掘。水在減緩我的力度，所以我瘋狂的掘進都是慢動作。

挖到差不多的時候，趁著河砂緩慢填平我的工作量的間隙，我以最快的速度爬到岸上，拿起開關啟動絞盤。我必須比重新填埋的河砂擁有更快的速度。

失去了那部分河砂的束縛和吸吮，騍馬的四蹄終于開始松動，被絞盤慢慢地拖出了河砂的陷坑，一直拖到干爽的河岸上。這個過程很是解壓，像是從河中打撈一條巨大的魚。

趁著騍馬沒有起身，我俯身解下了它的籠頭。

起身時我感到自己的后腰像是被人用棍子捅了一下，回頭發(fā)現(xiàn)竟然是那匹小馬。它揚起兩只前蹄向我發(fā)動攻擊，剛才應該是它的蹄子踢在我的腰上。

我又氣又怒，高聲斥責，將它趕開。它憤憤不平地打著響鼻，圍繞著我左沖右突——這匹勇敢的小馬可能以為我要傷害它的媽媽。

我脫下靴子，倒掉里面的河水。

有風吹過，在這一刻我才感覺到真正的寒冷。剛才在河水中我失去了太多的熱量。

我本想直接開車回營地，但這匹騍馬并沒有起身，很可能是四腿在河中沉陷太久，血流不暢，一時站不起來。既然已經(jīng)濕透全身將它救了上來，也不在乎這一會兒了，我索性決定再觀察一下，確認它平安無事。

身體控制不住地哆嗦，已經(jīng)開始失溫了。而且因為沒有吃早飯，我感到頭暈惡心，這是低血糖的癥狀。

只能就地生火。

我赤著腳在河邊尋找引火取暖的柴火。雨季河水泛濫時有不少被沖上岸的漂木，河水退去，這些漂木被曝曬多日，早已干透。

我哆哆嗦嗦地拾撿這些散落在岸邊的樹枝和木塊。

我需要在最短的時間里收集足夠生起一堆火的木頭。

我的眼前只有可以點火的木頭，正彎腰弓背地搜尋時，隨著一聲巨響，眼前斑斕迸現(xiàn)。我以為自己踩到了地雷。

一道光影在我前面不遠處炸響起飛。是一只毛色黑白相間的鳥兒，沒有想到它可以發(fā)出這么大的動靜。

前面一個不起眼兒的小淺坑里，有幾個旱獺洞，也有可能是被廢棄的獾洞。有些鳥兒在無遮無掩的草原上會選擇在這些廢棄的隱蔽洞穴中筑巢。我記得擁有這種特殊習性的鳥兒應該是一種小型鸮。但剛才飛走的這只鳥兒的翅膀長度和飛行姿勢，顯然不是那種小型猛禽，而且嘴似乎是紅色的，很有可能是紅嘴鷗，或者是某種雁或者鸻。現(xiàn)在找柴火生火要緊，稍后我回去可以查下鳥譜。

一堆小篝火。

我脫下濕透的長袖T恤和馬褲，在車后備廂里找到一件抓絨帽服套上。

在工具箱里我還找到一個小背包，在里面竟然發(fā)現(xiàn)一個樂扣樂扣的塑料盒，里面裝滿食物。是椰棗，雖然已經(jīng)干硬得跟石頭一樣，但顏色如同琥珀，甚是精美。我吃了一顆，味道沒有任何變化。椰棗里還混有牛肉干和酸奶干，也沒有變質。

仔細回想，這應該還是在疫情期間我與恩和巴雅拉兄弟一起外出找馬時準備的應急食物，應該有三年了。只要隔絕空氣，感覺這些食物永遠都不會變質。就像牛奶一樣，新鮮的牛奶是鮮奶，變質的牛奶是酸奶，干掉的牛奶就是奶干了。

我又吃了幾個如同凝固糖漿般的椰棗，然后喝了半瓶礦泉水。

糖分被迅速輸送到全身，剛才頭暈的低血糖癥狀似乎也消失了。理論上效果不應該如此明顯，也許是心理作用。

我起身套上靴子，來到騍馬身邊。

它仍然側躺在地上喘息。小馬則不斷地繞著它轉圈奔跑，這似乎是它對抗恐懼和焦慮的唯一辦法。

看我走近，小馬跑遠了幾步，然后回頭與我對峙。

騍馬應該已經(jīng)恢復了一些體力。但它已經(jīng)躺得太久了，成年馬長時間躺倒在地，對心臟會產生很大的壓力。

我查看它的四條腿，沒有明顯的外傷，也沒有骨折。那么原因只能是被困在水中的時間太長導致四腿血流不暢，當然還有失溫、饑餓和疲憊。

我開始用力地依次搬動它的四條腿，讓它做出緩慢奔跑的動作，隨后又用穿著靴子的腳輕輕地叩擊它腿部的大肌肉群。這些足以促進它四條腿的血液循環(huán)。

確實起到了作用。

騍馬開始努力昂起頭試圖起身。它試了幾次，終于成功了。

它站起來，搖搖欲墜，還好只是搖晃而沒有墜倒。隨后它低頭開始啃食地面上的牧草，有主動進食的欲望就沒有問題了。

我退后一些，一直在旁邊觀望的小馬跑到騍馬的身邊。騍馬停止進食，開始嗅聞自己的小馬。

小馬俯首在騍馬的腹間開始吸吮乳汁。它也餓了。

這片草原上的馬種多為蒙古馬，它們的本性與千年前自己的祖先野馬無異。這匹騍馬并沒有第一時間帶著小馬離開，顯然屬于添加了溫色馬血統(tǒng)的改良馬種。

此時我才看清騍馬左尻部的馬印，是兩只疊放在一起的弓，這是草原上古老部落的馬群識別印記。我努力回憶，似乎在鄂溫克蘇木^①附近的馬群中見過這樣的馬印。

我重又回到火邊坐下，剛才我將礦泉水倒進一個金屬杯子放在火邊，此時杯中的水已經(jīng)冒出熱氣。我需要再喝一些溫熱的水補充熱量。

這是我今年在河邊救助的第三匹馬。上一次是因為一個外地來旅游的車隊直接下道闖入草原使馬群受到驚嚇，群馬跳入河中逃竄，有一匹馬陷進了河邊的淤泥中。這些越野車的愛好者要穿越，征服荒野，擺脫城市平淡無味的生活。他們?yōu)榱藢ふ以姾瓦h方，所以開車追逐馬群。

我喝完水放下水杯抬頭時發(fā)現(xiàn)有一只小動物，正在距離我十來米遠的地方盯著我看。

是一只沙狐。

它們不畏懼人類。去年一窩沙狐就在恩和巴雅拉家不到五十米遠的洞里產崽。我去他家吃飯，那些已經(jīng)度過哺乳期的幼狐整整齊齊地在洞口蹲成一排向蒙古包這邊張望。一共是四只。

說不定這只沙狐就是去年那些幼狐中的一只。它已經(jīng)成年，選擇在旱獺廢棄的洞穴中哺育幼崽。此時我注意到洞穴那邊有小獸的影子晃動，我以為是幼狐，仔細看竟然是兩只旱獺。它們并肩而立，將兩只前爪端在胸前，像兩個袖著手的老頭兒向這邊張望。但它們沒有沙狐這樣的勇氣，向我這邊靠近。

它們待在那邊就好，我也沒有勇氣接近它們。對于旱獺這種嚙齒類動物，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它們一直是鼠疫的可能攜帶者。

椰棗應該不在沙狐的食譜內。我從盒子里撿出兩塊風干得已經(jīng)有些發(fā)酥的牛肉干扔了過去。它沒有一絲恐懼，毫不猶豫地走向肉干，認真地叼起一塊，咀嚼，吞咽。之后它又叼起另一塊直接返回洞穴。當沙狐從兩只早獺的身邊擦肩而過時，它們竟然熟視無睹。

我這才意識到——剛才那只飛走的鳥兒，還有沙狐和旱獺，它們竟然是比鄰而居。鳥兒，住在洞穴里。旱獺和沙狐竟然可以和平共處。

確實有些顛覆我的認知。

不過此時我并不想進行太多思考，只是在享受這堆篝火帶給我的暖意。剛喝下去的熱水讓我的腸胃開始暖和起來。因為距離火堆太近，我感覺自己身上正在冒出熱騰騰的蒸汽。

騍馬仍在吃草。那匹此時已經(jīng)安靜下來的小馬，就地臥在旁邊，蜷縮起來進入睡眠狀態(tài)。它累壞了。

這是被牧馬人珍視的幼駒。但越是珍視，也越容易失去。還好我發(fā)現(xiàn)得及時，否則如果騍馬溺亡，這匹小馬大概率也難以成活。很小的時候我的外祖父就告訴我，不要向別人夸耀自己的馬，這種行為會導致小馬被冥冥中未知的力量所嫉妒。我生命中的第一匹馬是白色皮毛上點綴著均勻閃亮紅色斑點的漂亮幼駒，當時我?guī)缀鯚o法相信這荒寒的草原上竟會孕育出如此美麗的生命。但它并沒有機會成為我的騎馬，在生命中的第一個冬天就葬身狼腹。

他們并沒有騎馬直接狂奔到我的面前，而是在距離我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勒韁下馬，牽馬而行。

這是草原上最基本的禮節(jié)。

我被火烤得昏昏沉沉，渾身無力，但還是努力起身問好。

騍馬身上泥水未干，其實他們只是瞥上一眼，就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他們是牧馬人，因長年馴服生馬，離群索居，風餐露宿，較普通牧人更為強悍而驕傲，因為草原上尊崇強者的傳統(tǒng)認知使他們在游牧世界中擁有更高的地位。他們的馬高大而健壯，當他們遠遠騎行而來時，騎手所做的不是催促前行，而是努力壓制它們那隨時要扯斷韁繩狂奔而去的活力。它們看起來像是被束縛的野獸，與附近景區(qū)那些累得抬不起頭來的馬截然不同。而他們的傳統(tǒng)馬具也極是醒目，讓人不由得心生敬意。無論是看似簡樸卻韻味十足的鐵剪金馬鞍，還是編制復雜而精美的奶熟皮馬嚼子，甚至僅僅是拴系在馬鞍捎繩上的皮編馬絆，似乎都是隨駿馬從更遙遠的年代穿越而來。那是駿馬時代最為讓人懷想的歲月。

領頭的牧馬人身穿簡樸卻規(guī)整的蒙古袍，頭戴黑色禮帽，不會超過五十歲。這似乎是一個牧馬人完美的年齡，積累了豐富的閱歷和經(jīng)驗，而身體也未曾開始受到衰老的侵蝕。像所有的牧馬人一樣，一旦下馬，他走路會略顯蹣跚。與附近習慣使用套馬桿的牧人不同，他在肩上斜挎著一捆擁有細致編花的套馬繩。

這種套馬繩我似曾相識，于是努力在腦海中尋找它上一次出現(xiàn)在自己生命中的影像。

領頭牧人下馬之后，后面的青年就接過他的馬韁繩。這青年幾乎就是領頭牧人的青春版本，眉宇之間英氣逼人。他穿著布里亞特氈制斗篷，已經(jīng)曬得褪了色，頭戴一頂因為汗?jié)n和日曬而同樣褪色的灰色棒球帽。我一眼就認出了他，就在前段時間的萬馬集會上，他穿著一身漂亮的湖藍色蒙古袍在馬群中左右奔突，在眾多外貌粗糲的牧馬人中閃亮得像是這夏日清晨的第一縷霞光。當他策馬從馬群邊如飛鳥般輕盈掠過時，那些遠方來的女游客抑制不住地發(fā)出興奮尖叫聲。

我從自己的手機中翻出前兩天專業(yè)相機拍攝后轉存的圖片與他分享。

不過他似乎立刻意識到自己觀看照片時因為過于投入而使得自己的父親顯得略受冷落，立刻閃到一邊，將主位留給自己的父輩。

我和領頭的牧人握手互相問候，然后席地而坐。我從交談中得知他們確實是來夏營地游牧的鄂溫克蘇木的牧人。

當我們互換姓名時，我留意到他的姓氏與20世紀三四十年代看管呼倫貝爾萬馬群的大馬倌相同。我再詳細詢問，對方竟然是那位傳奇大馬倌的孫子。這姓氏恒久的意義即某種代代相傳的不凡氣質，那是騎乘在馬背上傲然挺立的強悍與看慣萬馬狂奔而過時的云淡風輕。

我和他在火堆邊聊天時，那青年已經(jīng)絆了馬，然后幫助我收回絞盤上的拖繩。

我贊賞那匹剛剛睡醒，正起身抖擻精神的小馬。

駿馬，這是游牧人之間開始交流的永恒主題，能夠迅速化解稍帶陌生感的尷尬。如牧馬人所說，這匹小馬是前年獲得莫日格勒河耐力賽冠軍的馬的后代。他細數(shù)小馬的父親以驚人的奔跑能力獲得的諸多獎項，這匹小馬是游牧人改良數(shù)代而來的結晶。

他敘述得過于投入，然后當他的目光掃到那匹騍馬身上半干的泥漿時，他關于馬的史詩突然戛然而止。

他急切地要向我表達自己的謝意。

我正要拒絕的時候，他已經(jīng)執(zhí)拗地站了起來。

“實在是沒有帶什么可以表達感謝的禮物。”

他脫下了右腳上的靴子，然后解開了包腳布，提起褲腿。在他粗壯的腳踝上，用本應是紅色的細繩系著一塊小小的骨頭。

那是狼髀骨。

他呼喚自己的兒子過來。

那英俊的青年立刻健步上前。之前他一直站在恰到好處的距離之外，看管著上了絆的兩匹馬，讓它們不要走得太遠。而他與我們的距離，既可以讓長輩擁有交流的空間，又能夠隨時走上前來。

青年到了牧馬人的跟前，輕抬右腿從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這刀顯然就是為了便于放在靴中這狹窄的空間而設計的，無論是刀鞘還是刀柄都極為輕薄。他從鞘中抽出刀，然后將刀掉轉方向，把刀柄遞給我。

此時牧馬人昂然挺立，擺出一種聽任屠戮般的決絕，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我將刀接入手中，刀柄還帶著這青年的體溫。這是一把使用了太久的小刀，骨質的刀柄長久被手掌搓磨加上油脂的浸潤呈現(xiàn)出玉化的質地，而刀刃由于無數(shù)次打磨已經(jīng)細長得與手柄不太匹配。繼續(xù)使用打磨，終有一天它會變成一個錐子吧。從形制上來看，這是一把融合了蒙古刀和鄂倫春刀風格的日常用刀。

刀柄設計得很好，比一般正常的刀柄薄了二分之一的樣子，卻符合手掌的弧度。這刀塞進靴子里絕對不會硌腿，也絲毫不會影響行動。我意識到自己也需要這樣一把可以掖進靴子里的小刀。日常佩帶，特別是騎馬的時候，萬一被韁繩勒住了手指，或是落馬套鐙，是非常必要的求生刀具。

我突然感受到這英俊青年身上的焦慮，這才意識到，自己將注意力都投入這把小刀上面，有些失神。

而那牧馬人就保持著剛才的樣子，雙手握拳，兩眼緊閉。我讓他等待的時間太久了。

好吧，我不能拒絕。

我努力掩飾自己剛才的失禮，果決地立刻持刀向前，俯身蹲下，左手拎起那塊小小的骨頭。那根細繩系得略緊，為了更好地控制小刀的力度和切割方向，以防誤傷牧馬人，我?guī)缀鯇⑿〉兜恼麄€刀身握在手中，用刀尖挑斷了繩子。

我起身將刀倒轉，以刀柄對著青年的方向把刀還給了他。他小心地將刀收入刀鞘，重新掖入靴子里。稍后，我必須找刀匠制作一把同款可以納入靴子的隨身刀。

這枚狼的髀骨顯然已經(jīng)佩戴多年，上面用來穿繩的小孔磨損得已經(jīng)有鉛筆粗細。這種狼髀骨即使是在以前尚可狩獵的時代也并不易得，禁獵之后這些孑余的零星收藏品就顯得愈加珍貴。

牧馬人此時已經(jīng)睜開眼睛，但他刻意讓自己的目光避開我手中的狼髀骨，似乎并沒有發(fā)現(xiàn)佩戴多年的傳統(tǒng)精神層面意義上的護身符已經(jīng)易主。

“快，拿走拿走?！?/p>

他必須裝作并不知曉。

我會意地立刻將小骨頭攥在掌心，本想直接揣進褲袋，才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沒有穿褲子，只好隨手塞進帽服的插手兜里。

為了表達自己的謝意，他將身上最珍視的東西送給了我。

這是蒙古草原上游牧人秘不外宣的一種表達方式。這種在傳統(tǒng)中負載著強大精神力量的獸骨，擁有人在獲得時即達成與荒野的一種契約，當為了表達謝意而贈予他人，又要信守曾經(jīng)的承諾，必須以孩童般的天真相信自己只是將它不小心遺失或是它被偷走了；否則，與天空和自然更接近的強大力量會因為這種轉贈而遷怒于贈予者。在這個善意的謊言中，將能量和祝福無私地贈予，這是最崇高的謝意。

這種隨身攜帶的珍貴物件是不能隨意贈送的，所以只能佯裝丟失。

在北方牧人游牧的大陸之上，我們共同心照不宣地完成了這個珍貴禮物的隱秘交接儀式。

童年的那個午后。

一個名叫阿爾斯楞的少年騎馬躍入河中，馬受驚后將他甩落。他為自己的自信付出代價，對于他看似平靜的河水并不如烈馬那樣易于駕馭。他在水中無聲地浮沉，在那一刻我才知曉，溺水者在掙扎時根本無力出聲呼救。

那匹甩落騎手的馬在我面前上岸，我注意到那卷一直掛在馬鞍捎繩上的套馬皮繩，立刻扯了下來，無師自通地迅速抖開。再抬頭時，阿爾斯楞已經(jīng)不在原來的位置了，水流不急，卻足以緩慢地將他帶向下游。

我拖著皮繩沿著河岸奔跑，然后投擲出去。

皮繩被成捆固定太久，我拋出時還保持著彈簧般的螺旋狀。但是運氣不錯，皮繩的前端正好落在他身前大概一米的位置，他抓住了生命中的第一根稻草。

我用力扯動這根皮繩，竟然拉不動，于是將皮繩這一端的活套斜挎在肩頭。這一次終于使上力氣了，此時我已被這根皮繩與他結為一體。水流擁有可怕的力量，竟然也將我拖拽向河中。

后來我才知道，我本末倒置地錯誤使用了這根套馬繩，拋出的本應該是有繩圈的那一頭。此時那本應套住馬頭頸的繩圈卻套住了我。

隨流水而去的阿爾斯楞，正將我緩慢地拖入河中。

我在驚恐中意識到，想掙脫緊緊勒在我肩膀下的繩套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我試圖用腳抵住大地，雙手抓住身邊的青草，仍然無法控制地慢慢被扯向河中。終于我一把扯住了剛剛上岸正因為失去了主人而不知所措的馬的尾巴。

馬的本能是在尾巴被拉扯時揚蹄后踢，事實上這是馬最具力量的攻擊方式，甚至可以踢碎狼的頭顱。但這匹馬不一樣，他被阿爾斯楞訓練得很好，以至于他可以直接從后面躥上馬背，能夠在馬腹下鉆來鉆去，甚至經(jīng)常站在馬的身后，玩弄它的尾巴。

我也記得他為了訓練自己的馬起揚，一直催馬向前，而馬的前面并無去路，只有一堵土墻。馬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只能揚起前蹄。而他在這時會用自己手中的馬棒輕輕敲擊馬的肩胛。所以最終也就完成了馬的條件反射訓練，以后他只須輕敲馬肩，駿馬立刻就會人立而起。

我第一次讓馬做出這個動作就是在他的馬上，馬揚身而起的時候還是驚嚇到了我，不過我緊緊地抱住了馬的脖頸，沒有從上面滑落下來。

在那個無人知曉的夏日午后，我將落水的阿爾斯楞救上了岸。

當他的腳踏上堅實的草地，立刻就將落水時的恐懼和落魄拋諸腦后。他在收起被水泡軟的套馬繩時，鼻腔里尚還有河水滴出。

我們在河邊燃起一堆篝火。其實當時天氣炎熱，但我們感覺需要有一堆火，以此烘托我們海難幸存者般的境遇和悲劇氣質。

后來，在我離開短暫生活的草原回城上學的時候，他騎著馬追到車站送我。

正在草原站臺上候車的我聽到不遠處人群泛起惶恐的嘈雜，然后阿爾斯楞就騎著自己的馬分開站臺上的人群而來——他直接將馬騎上了將近兩米高的站臺。其實對于他的馬這并非什么壯舉，之前他甚至嘗試讓它登上屋頂，后來因為怕它折斷了腿才作罷。

這身披破舊袍子穿著靴頭踢得發(fā)白馬靴的長發(fā)少年在那一刻如同從天而降的年輕牧神，在令我頭腦發(fā)漲的秋日熱烈陽光中尋我而來。

候車的人們興奮、不安，卻前所未有地安靜，我聽到從未被釘過蹄鐵的駿馬的蹄子落在水泥地面上清脆的響聲。

我也有些焦急，在不遠處有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向這邊奔跑。

他直接跳下馬，這時我才注意到他的馬既無馬鞍也沒有籠頭，十幾千米他竟然是驏騎^①而來。

他回頭掃了一眼，也注意到奔跑而來的工作人員。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從懷里掏出什么，然后松開手。

一包東西落在地上。

“快，拿走拿走。”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催促我。

當我俯身拾起這個質地柔軟的小袋子再起身時，阿爾斯楞已經(jīng)跳上馬背，然后縱馬躍下站臺，揚長而去。

在混亂的擁擠中，我終于被成年人安放在座椅上。火車長鳴，像年老的巨獸般喘息，重新啟動。

在紛爭中尋找到位置的旅客剛剛坐穩(wěn)，車廂中重又開始躁動，人們擠向車窗。

我只能從眾人手臂的縫隙中看到車窗外一個少年正騎著駿馬與正在加速的火車并肩馳行。

這才是阿爾斯楞的駿馬最真實的樣子，此時它已經(jīng)忘記了他教給自己的所有把戲，只是傾盡全力地奔跑，調動身體上的每一塊肌肉。它的四蹄已經(jīng)離開了地面，身體拉平，繃緊的肚腹掠過草尖。這是年輕駿馬最好的年華，可以跑出比風更快的速度。

馬幾乎無視背上的少年，只是傾盡全力向前奔跑，與身邊鏗鏘作響的巨大機車并肩而行，并努力超越它。

阿爾斯楞輕松地跨坐在馬背上，他的雙手自然伸展在身體兩側，隨意得就像坐在秋千上悠蕩。他在風與馬奔跑的頻率中尋找到某種平衡。我可以清晰地看到這匹白底紅色斑點的豹子花色駿馬身上大塊肌肉在急速奔跑時那種動人心魄的顫動。透過擠在窗口的人們吝嗇地僅留下的縫隙，我看到阿爾斯楞和他的駿馬像是穿越古代的世界，從車窗前掠過。這馬跑得比列車更快。

正當我為消失在視野里的阿爾斯楞心生悲哀時，他又出現(xiàn)在車窗外面的草原上。

然后他的馬突然轉向，奔向草原深處。當他不再馭馬與列車并肩而行，幾乎在一瞬間就消失在草原里。那是炫目陽光下金黃色的草原——金草地。

我注意到他指揮自己的馬轉向的動作，他只是用左靴輕敲馬的肚腹。

阿爾斯楞曾經(jīng)告訴過我，在馬背上最平穩(wěn)也是最舒服的時候，就是馬奔跑到極致的時刻。

現(xiàn)在，我終于有機會查看手中的小袋子。

這是一個很小的正方形皮袋，應該不是用牛羊的皮革制作的，而是來自某種荒野中動物的皮毛。因為使用已久，上面棕黃色的硬毛已經(jīng)磨蝕殆盡。

我解開袋口的皮繩，輕輕抖動。

注釋：

①莫日格勒夏營地：位于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陳巴爾虎旗境內，水草豐美，當?shù)啬撩竦膫鹘y(tǒng)夏季牧場因九曲回環(huán)的莫日格勒河而得名。

②騍馬：即母馬。

①蘇木：內蒙古自治區(qū)特有的鄉(xiāng)級行政單位，主要用于蒙古族聚居地區(qū)，相當于漢族地區(qū)的“鄉(xiāng)”。其行政級別與鄉(xiāng)、鎮(zhèn)相同，負責管轄一定的地域和人口，處理當?shù)氐男姓⒔?jīng)濟、社會事務等。

• 驏騎：指不配鞍騎手，對騎手的騎術有極高的要求。

責任編輯：楊 希